作者:雨逍潇下
那群人气势汹汹地压到陈颂旁边,打掉陈颂手里的钥匙。
陈颂警惕地说:“你们想干什么。”
“爽快人,我们也明人不说暗话,”说话的是一个矮胖子,手里敲着铁棍,“三千万。还钱。”
陈颂握紧正在出汗的手,转身强忍畏惧,镇定地说:“这个房子和地先抵给你们。剩下的我慢慢还。你们应该知道,我只是一个还没......”
年少时挨打的阴影如同潮湿汹涌的海水袭来,包裹着陈颂让他无法呼吸。
陈颂顿了下,咽下唾沫:“还没毕业的大学生。我现在要去工作,我是医生。在医院工作,以后会赚很多钱,换你们。所以你们能不能等等。”
“房子和地你妈都已经和我们签好合同了。用不着你说。”旁边一个高瘦子架在陈颂身上,朝他吐咽,呛得陈颂直咳:“你是不是医生我们可不知道,但是我们知道你有个缺心眼的爹。他跑了,我们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今晚也是跑了呢?”
矮胖子一棍敲在陈颂的行李箱上:“你爹把我们当猴耍,这笔账,要你来算。怪就怪你有个这么坑儿子的爹!你老子把我们耍的团团转,欠的钱不还,父债子偿!今天你的房子也要,这口气我们也要出,你要是敢跑,我们就打断你的狗腿!”
“你们把钥匙打开,把里面户口本房产证统统给我翻出来!”矮胖子一声令下,乌合之众鱼贯而入,将陈颂刚整理好温馨的家掀一团乱。
噼里啪啦,屋内物体碎落的声音不断打击着陈颂的骨膜。巨大的动静引来邻居们的关注,乌泱泱的一群人让人不敢靠近。
矮胖子领起陈颂的领子拖进屋子里,关起门将陈颂摔在地上,狠狠往他身上踹了几脚,疼得陈颂闷哼几声。
“他妈老子平生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恶心的狗东西,脑子里全是算计!”胖子往陈颂身上吐了口痰,“还想着跑!我呸!你以为我还会再信么?你和你爹一个吊样,把兄弟几个的钱全坑了。要是再跑就把你送监狱!”
“要是换不起钱,”高瘦子抓起陈颂的头发,“就把你该死的爹交出来!”
陈颂咬着牙说:“他不是我爹!欠你们钱的也不是我!房子和地都给你们,以后我能给你们多少就是多少。安德明既然能逃到国外就说明他早就留了退路,你们有时间在我这个一穷二白的大学生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去找他在哪里!”
高瘦子甩了陈颂一巴掌:“你他妈在硬气什么!?欠了债的都是孙子!我管他是不是你亲爹,担保人上写的就是你的名字,你不还钱要么我们把你送去监狱。要么,我们把你卖去黑.市,把你腰子嘎了卖了。”
矮胖子嗤笑一声:“他妈的把他整个人卖了最多只值三百万。你也就值这个价钱了。怪就怪你生了这么一个爹。”
“我说了,”陈颂猛地挣脱高瘦子的束缚,起身打了矮胖子一拳,“他不是我爹!”
矮胖子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嘴里吐出血,牙齿都松动了,他吐出血抡起棍子就给陈颂的肚子上来一棒子。
陈颂心里发着抖,但他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懦弱了。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他凭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陈颂避开棒子,反手拿起一旁的花瓶重重地砸在矮胖子头上,矮胖子一阵天旋地转,鲜血从头上流了出来。
高瘦子立马上去扶着他,踉跄两步二人才堪堪稳住。
“我草你妈!”高瘦子骂道,“你他妈活腻了!想死是吧!”
陈颂笑了起来,笑意森然地向他们走近:“是,我欠了一屁股债,这辈子都换不清了。要死我也要拉你们一起下地狱!”
“你.....你这个疯子!”矮胖子被他吓得毛骨悚然。
“老大。都找到了!”众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各种证本,看到满脸是血的矮胖子一惊,“老大你怎么了!”
矮胖子恶狠狠地瞪着陈颂:“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们都会找到你!下一次你最好能拿的出钱还,一周内五百万,拿不出来的话你就等着坐牢吧!”
“走!”
追债的人走后,陈颂跌坐在地上,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心里止不住的发抖。
一周,一周内哪里能拿出五百万?
一定,一定有办法的,提前预支工资吧,对,要去怡乐。
不知过了多久,陈颂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把被翻乱的行李箱胡乱整理好,锁上门,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他拉起行李箱前往网约车的地点。
长石阶末的路灯下走来一个人,昕长的身影一袭黑衣立在那儿,不用靠近,熟悉的轮廓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谁。
陈颂淡漠地移开视线往前继续走着。顾行决阔步上前拉住了他:“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陈颂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着。
顾行决又跟了上去,二人拐进一个无人的花园,顾行决再次拉住陈颂:“你要去哪儿?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陈颂推开他,声色冷漠:“滚。”
顾行决心疼地抱住他:“陈颂,别这样好么。求求你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好好说,好好过。我一定”
“那谁来给我一次机会!”陈颂撞开他,“谁来再给我一次敢把真心交出去的机会!”
第48章
“你以为谁都像你么, 顾行决?谁都像你一样,一颗心能收缩自如,能同时爱着多个人呢, 能睡着这个想着那个么!我他妈不想当替代品啊!”
“我狭隘, 我就这么,这么一颗,小小的,小小的心啊, 只能住进来一个人啊。”
陈颂抖着手僵硬地比划着, 像一个刚学会说话,难以表达只能用手比划的小孩,可他嘴里说的话比谁都连贯清晰, 颤抖的声线无比凄怆,红着眼一眼不眨的坚定, 好像稍有一瞬的轻懈, 他紧绷的最后一份尊严就决堤崩盘。
“可是这个人进来把整颗心都砸碎了。我没给过你机会吗?我给过的啊!”陈颂那双灰色的眸子染上深红,像秋天凋零的红枫, 透亮饱满的泪珠滚了下来, 他哽咽道,“我把每颗碎片捡起来重新拼, 可是碎了就是碎了。怎么拼都只是扎了满身的血。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了。”
“不要......”顾行决上前一步, 失落的指尖想去触碰这件碎掉的白瓷,“陈颂.....可以的, 可以回去的。我改。我都改。我不会再不回你消息了,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守着长夜。我陪你,我去哪儿都带着你。”
“别这么幼稚了,”陈颂眨了下眼皮, 甩干眼泪,收回溢出的情绪,神色恢复冷然,“是你说的,凭什么你想开始就开始,你说结束就结束,你说和好就和好。这句话我还给你。”
“我错了,陈颂......对不起我”
“够了!永远都在狡辩!你滚!”陈颂握紧双手低吼道,“你听不懂人话么,我让你滚出我的世界知道么?都滚!你们都滚啊!”
陈颂怒吼的样子震慑顾行决,他浑身僵硬地挪不动脚,想去触及陈颂的双手顿在风中。印象中那个温顺柔和的陈颂宛如清冷谪仙,顾行决玩世不恭地将他拉下神坛,跌落泥里。
这件易碎的白瓷被他亲手砸碎,飞裂的碎片穿透顾行决自以为金刚不坏的身躯。
他蓦然回神时,发现自己早已千疮百孔,鲜血直流。
“好,我走。你不要生气。我走,你要照顾好自己。”顾行决哑声说着,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饭不要吃冷的,不要吃生鲜带寒的刺激性食物。这里的冬天也冷,你......你多穿点,别感冒了。你脸上的伤......照顾好自己好吗。”
陈颂脸上的伤其实不重,脸颊轻微擦伤,多的是身体上看不见的淤青。但他感觉不到疼。
顾行决收回手,缓缓垂落两侧,墨色的眼底流淌着柔美的月光,蕴含着浓厚的眷恋与不舍。
陈颂紧绷的神经一直持续到顾行决消失在夜色里。陈颂撑着行李箱跌坐在花园中,长吁一气,调整呼吸,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缓和下来。
陈颂一下觉得好没意思,他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好像就是个笑话。
他想要的,卑微祈求的爱,在彻底心灰意冷后全都涌了上来。他一时怀疑,曾经那些冷落,那些羞辱都是假的。可那些伤害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发生过,并深刻地刻在他的骨血里。
他忘不了虞黎戳着他的脊梁骨说,我真后悔把你生出来。忘不了陈升平发疯似的把家里掏个精光,打骂追问他把虞黎的钱藏哪去了。他忘不了虞黎把陈升平推下楼,陈升平眦裂的眼珠怎样瞪着他。忘不了顾行决三年里的突然消失,连名字都是造假的欺骗,最后挽留那晚彻夜未挂电话的羞辱。
最忘不了的是,他出生在这个几十亿人的世界上,无人爱他。
太多太多了,以至于他只要轻微回忆起,全身就牵扯出刻骨铭心的痛。
他原谅不了陈升平,原谅不了虞黎,原谅不了顾行决,原谅不了这个世界。
可是,他最原谅不了的是自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陈颂从地上爬起来,克制不住的泪水挡去视线,他拉起行李箱在漆黑的夜里行走,走到网约车定位的地方等了很久,车都没有来。
陈颂打开手机才发现司机给他打了很多个电话,刚才他都没听见。那时候正是追债人上门的时候,他没在意。平台给陈颂发了短信,司机取消了今天的订单。
现在时间是晚上十点半,今夜是走不了了。陈颂也好累,闹腾不动了,没有任何心情和精力再去医院。
他给科长发了消息致歉,明天再去。科长没有回他,陈颂关掉手机往家走。
陈颂如同行尸走肉般穿过废墟,上了楼。他阵阵心悸,这样的情况下肯定又睡不着了。
可是他好累啊,如果睡过去再也醒不来就好了。
黑暗中,陈颂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压抑的情绪在他体内抓狂。陈颂打开床头的小灯,拿起床头柜上的安眠药,打开瓶盖往手里倒药。
“不够,不够,不够。”他嘴里喃喃,魔怔似的一直倒,不知不觉间药瓶已空,晃了几下再倒不出药来,陈颂扔开瓶子,瓶子闷声砸进糟乱的废墟里。
陈颂把药全捂进嘴里,生生咽了几下全卡在咽喉,剧烈咳嗽起来。清白的脸顿时憋得紫红,好多药都咳了出来,陈颂慌乱地伸手去捡,将它们一粒一粒全塞在嘴里,死死捂住嘴巴。
陈颂咽不下去,呛得眼泪横流,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没稳住从床上滚下来,背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戳到,疼得猛咳一声,嘴里的药又喷了出来。
陈颂浑身发着抖,呜咽着翻过身,趴在地上借助灰暗的灯光去捡药,视线模糊不清,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
摸索半天陈颂都找不到一粒药,他手心麻得起汗,从床头柜里拿出新的一瓶混着水全部吞了下去。呛出的药丸和溢出的水流沿着脖子打湿衣服。
陈颂精疲力尽地躺在地上,喉咙里有刀片划伤的刺痛感,每呼吸一下都疼进心肺里。
不知过了多久,胃里跟火烧似的翻滚,像是巨大的火钳夹住胃,反复挤压。胃液倒流,冲击着喉管,陈颂撑起身体想跑去厕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反复干呕。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干呕好几下都吐不出。
为了防止药物被吐出来,陈颂把冰冷的水灌进肚子里,与火钳斗争。意识渐渐模糊起来,耳边忽然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闷热得像回到那年初夏。
灰暗的记忆里,有个人抱住了他,温柔地说:“你有家的,我们一起回去。”
“别哭了好吗,你哭得我......难受。”
终于,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
初一晚上的烟火依旧响彻云霄,顾行决坐在车里,手里叼着烟搭在车窗外,烟雾在风中缥缈,他吸了口咽缓缓吐出。
听着手机里男人的声音:“你是说,他现在很抵触你,连一眼都不想看到你了?”
顾行决没说话,垂眸看着手上的那枚戒指。
“不是让你找帮手么。年夜饭上没找到么。不应该吧,顾大少这么有钱。”
顾行决说:“云景笙也去了。”
电话里的男人轻笑一声:“这么狗血?这都能撞见。比我演的电影有意思。你这我真没辙了,人家都见家长了,你好聚好散吧。”
“沈青临,”顾行决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随着话语溢出,“你直接教我怎么追人吧。我真是败给他了。他说我不爱他。我该怎么让他相信。”
“人见都不想见你了,大哥。”沈青临嗤笑说,“你真要当插足人家的第三者啊。堂堂京市纨绔第一少,也有今天啊。”
顾行决伸手至窗外点了烟灰:“让你说,废话那么多。”
“你这种问题不是应该问谢砚尘么,他玩得那么花。我哪里比得上他的手段。”
顾行决说:“你也知道他是玩。我是认真想谈的。我没谈过,他也没个正经。就你谈过。”
沈青临笑了:“行吧。追人呢,无非靠两样东西。金钱和情绪价值。两样都到位可事半功倍。他喜欢什么就给他买什么,带他一起甜蜜旅游。给他讲甜言蜜语,每天都给小惊喜。虽然说大家都是糙老爷们儿,但是情趣还是要的。”
“你听没听过那句话,一段美好的爱情是从一束鲜花和告白开始的。就算是男人,收到鲜花也是会高兴的。这种事呢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多说也无益,得靠你自己参悟。”
“临哥,你的咖啡......”沈青临的声音被清沉的男声打断。
“嘶......”电话那头传来物品打碎的声音,随后沈青临轻轻笑了起来,“贺京山,这是来报仇的么。我很生气,该怎么办呢”
“要不然,你帮我舔干净吧。”
顾行决:“......”
顾行决挂断电话,掐灭烟条,启动车子开到附近的镇上,发现店都打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