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妄日青
最终林剔决定自己来问纪风川,这是最无可奈何的方式,但他并不想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最后还不明不白被迫害了一场的可怜人。
“你为什么让我去和宁贺云聊聊呢?”他问。
“要聊什么?又为什么你不直接和我说?”
好几个问题接踵而至,林剔没有留什么余地,他的精神已经非常疲惫,此时他坐在那里,也仅仅只能做到问话时不闪不避,直视纪风川的眼睛。
纪风川的眼睫一颤,他张张嘴,“我……”他只发出了一个音节,紧跟着狠狠地闭了下眼睛,恢复了沉默。
林剔看着他,他的指尖颤了下,心跳从巅峰状态回落,慢慢地沉积下来,躺进淤泥里。
他的手掌和纪风川的交缠,位置是如此贴近脉搏,可他看着纪风川,忽然察觉到他们的距离真的很远,远到他自以为是,还自得其乐。
他凑上去,摸上纪风川的脸侧,他笨拙地擦过纪风川的嘴角,学着纪风川的样子遮住他的双眼。
纪风川好像听见林剔叹气了,他听见对方语气很轻地说:“没关系,那些……也都不重要了。”
“纪风川,如果对你来说,摊开一些事情会痛,那就不要说。”
林剔的身体仍旧没什么力气,因此挪动得也是十分艰难,但他还是支撑起因为不能适应而发颤的手臂,侧过头贴上了纪风川的唇,一触即分。
“纪风川,不要犹豫,我爱你是自由的。”
第75章 别走散
纪风川听着,他觉得林剔的声音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这让他没什么实感,也仿佛林剔此刻会随时飘走,他根本抓不住。
林剔说他是自由的,那么林剔自己又是如何的呢?
没再等纪风川继续往下想更多,帐篷外便倏然响起了救护车的鸣笛声,林剔随即松了那只遮挡他眼睛的手,放在身侧垂下,他跪坐起来,很难得地对纪风川笑了一下,他立在纪风川身前,“那,我们出去吧。”
他缓缓地扶着桌子要起身,但身体的异常让这一过程显得十分艰难,林剔尝试了三次才不至于真的让自己摔到地上去,他摇摇晃晃地起身,中途纪风川想要伸手去扶他,却都被林剔不动声色地躲了过去了。
“我没事,纪先生。”
林剔对他点点头,“感谢纪先生照顾我,我能自己走路的,别担心。”
纪风川的手就这么放下了,他看着林剔跌跌撞撞地起身,正要从自己身旁经过,身子又不慎歪了下,领口滑落一大片。
林剔一把拉住衣领,低头时才发现自己里面的衣服已经被宁贺云扯烂了,外面这件衬衫是纪风川给他套上的,但很明显这两层衣服没有一件是合身的。
纪风川的视线也看过来,他的视线停在某处顿住,紧跟着便倏然拉住了林剔的手腕,自己缓缓起身,盯着林剔重新被遮起来的肩膀看了几秒。
林剔不明所以,他转头看纪风川,“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纪风川用力一拉,整个人朝着纪风川的方向跌过去。
林剔眼疾手快地想要撑一下桌子,防止自己真的摔进纪风川怀里,但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支撑他去完成这样的动作。
最后他的手臂堪堪撑在了纪风川的肩膀上,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抵在纪风川面前,林剔的一只手还被对方抓在手里,想要转身也无法做到。
还不等他开口,纪风川已经将他领口的衣服扯开了,顿时那两处鲜红的牙印就被赤裸裸地暴露在人眼前。
林剔被猝不及防的扒了衣服,只觉肩膀一凉,再抬头去看纪风川的表情,发觉对方已经神色难看的皱起了眉头。
“他咬的?”纪风川没说他是谁,但林剔立时便反应过来纪风川指的是宁贺云。
他不答,只试图将自己的衣领扯回来。
纪风川却不放手,作势就要继续往下检查林剔身上是不是还有别处也受了伤。
林剔看着纪风川如此,手下用了点力将衣服扯回来拢好,“我没事。”
他重新整理好衣领,并将自己被握住的手抽回来,“纪先生可以收拾一下行李,我没什么帮得上忙的,就先出去了。”
林剔拒绝的态度过于明显,甚至称得上生硬,纪风川没见过如此和他说话的林剔,一时间竟然感到了微妙的不适应。
林剔没再看他,自己将身体稳住了,扶着桌子往外走。
纪风川盯着林剔的背影,语气难得有些迟疑,“我觉得我扶着你会快一些。”
闻言林剔却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语气平常地回答纪风川,“ 不必了,我觉得纪先生应该也有许多自己的事情要忙。”
“你能照顾我到醒来,还帮我叫了救护车,我已经很感谢了。”
纪风川的眉头又皱得更深,“还是让我扶你……”
但他话都还没说完,林剔便直接开口打断道:“纪先生,如果是道歉,你已经说过了。”
他的语气淡淡,“如果是愧疚,你也已经做出补偿。”说到这句话时,林剔像是微妙地笑了声,他的指尖压着桌面,骨节都泛出白色。
“说到底受害者是我,剩下的公道我也不需要别人来帮我讨,我自己有能力给自己一个交代。”
“但……”
“纪先生,我就问你,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林剔再次打断纪风川的话,他仍旧没有回头,眼看着就要伸手去掀帐篷的门帘。
纪风川听着这话却是有点晃神,他也问过林剔他们是什么关系,当时的林剔说不出话来。
而当这个问题落到自己头上时,纪风川忽然就发现,原先那个理所当然的答案竟然是卡在了喉咙口。
他发现自己好像也已经说不出来了。
这会是当时林剔的想法吗?他不得而知。
“既然纪先生答不上来,那么我就帮纪先生答了吧。”林剔缓慢地去掀门帘,“我们是朋友关系。”
“当然,如果纪先生对此并不满意,我们也可以是合作伙伴,是签了合同的利益共同体。”
“又或者我们回到最开始,像是纪先生说过的联姻对象那般定义关系。”林剔的话还没说完,“但想来,纪先生也根本不想要有这样的名头,跟我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人混在一起又算是什么呢?”
林剔在最后一刻终于回头,纪风川与那双清明的眼眸对上,此刻他望进去,里面清澈的只有荒无人烟的绿。
“那不如全看纪先生的,看纪先生想要什么样的关系,那我们……就是什么关系。”
门帘落下,纪风川盯着那晃动的布料,长久地不说话,长久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发愣,最后他垂眼盯着手心,突然意识到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林剔学会了将手抽出来,不再让他握紧。
直到外头多了些警笛的鸣报声,纪风川才似乎堪堪回了神,帐篷被人掀开一角,纪风川抬头看过去,却不是林剔的脸。
“这位先生,请问是您报的案吗?”警方带着证件跨进了门,“我们需要您出来一下配合我们的调查。”
纪风川抿了下唇,神情一时间隐在黑夜里,让人辨不清。
“这位先生?”警方又问一遍。
纪风川这才抬起头,他面上一如往常笑着,“刚刚有点走神,抱歉。”
“我愿意配合调查。”
警方见此也就没再多说,径自走出了帐篷。
纪风川抬步跟上,却忽然像是踢到了什么物件,他的脚步一顿,低头去看。
那物件不太显眼,颜色几乎要同地毯融在一起,纪风川蹲下身去看,就见那物件是个钱包,他几乎是立刻联想到钱包的主人或许是林剔。
他犹豫一秒,还是打开了钱包去看,但令人意外的是,钱包里没有银行卡身份证等东西,只有零散的几张钞票,以及……一张照片。
纪风川沉默一下,将照片抽出来,他看着上面的自己,这应当还是自己在国外上学时留的发型,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在什么时候拍下过这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笑着伸手去挡一阵吹过来的风,时间就被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纪风川随即将照片翻过来,就见背面还写着一句话,他记得林剔的笔迹,这显然就是林剔自己写上去的。
其实要在照片背后用墨水写字应当是很难完全干透的,但这张照片上的墨水并没有被晕染或者擦花的迹象,再加上照片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产物,却没有任何的折角破损,甚至没有泛黄。
这显然是经过了很小心地呵护的,足以证明拥有他的人究竟是多么用心。
纪风川的指尖轻轻擦过上面的字迹,他自言自语一般喃喃念出那行字:“我会找到你,所以……”
“纪风川,别走散。”
第76章 他与海与烟
那晚之后,纪风川还在一次商业会谈的饭局上见过林剔。
对方向他敬酒,他却不知礼数般盯了人片刻,这才笑着碰杯。
两人都分毫不见窘迫或者尴尬的神情,就好像他们之间没有经历过不欢而散的时刻,更不是什么相熟的朋友。
所谓“秘密”,就是在旁人眼中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亲密的交集,可他们却切实地吻过对方,在许多次午夜与清晨,说那些似是而非的情话。
而纪风川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与林剔变得看上去毫无瓜葛这件事,其实并不如想象那般如释重负。
他们的小拇指在碰杯时相触,又短暂的分离,酒液被撞出水花,他透过酒杯看林剔,酒面上闪着光点的,是觥筹交错,或是纸醉金迷,亦或是他见过的那双明亮眼睛。他分不清。
纪风川难得一见的失态发愣,直到被人晃动手臂,端在手上的酒液泼洒在自己的西装袖口,他才恍惚地醒来。
而林剔已经喝光了酒杯里所有的酒,沉默地对他举了举杯,一个人坐回了原位。
晃他的人是廖轩,纪风川转头看他,他正略显慌张地拿毛巾在擦污渍。
纪风川的余光里,林剔似乎已经在转头跟另一位女士说这些什么,并没再将目光转向他。
他莫名觉得烦躁,但最后他也只是得体地笑笑,甚至调侃了廖轩一句,是不是有意要给他下一阵局部大雨?
饭桌上捧场或不捧场的都在笑,纪风川的视线转了半圈,唯独留下了一个缺口,那里坐着林剔。
他想看见林剔的眼睛,也不太想看见林剔的眼睛。
想要如何,同林剔如何,他想要林剔如何,纪风川发现他竟然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可以去要求林剔。
“听说了吗,这次宴会林家那位私生子也会来参加。”
“啊?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参与到这么大的宴会中来吧。”
“从前倒是没注意,现在看来那林家少爷也确实生了副好容貌,难怪被人惦记上了……”
纪风川举着酒杯站在宴会场中央,他的思绪从那个饭局被倏然拉回当下,他下意识朝出声的人望过去,发现是两位女士正举着酒杯面对面交谈。
纪风川朝那处看了会儿,随即走过去主动将酒杯举到两人眼前,视线一转,对着其中一位女士举了举酒杯,“您好这位女士,或许……我能问问有关于林家的事情吗?”
两位女士都是一愣,似乎没料到纪风川会主动朝她们靠近。
“您真是太客气了,”那女士的眼中浮现出一抹茫然的神情,但她还是点点头,“当然可以。”
纪风川同样礼貌地与另一位女士碰了杯,这才语气平缓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其实是我在上次的饭局里看见你和林家的那位少爷有过交谈,想必最近林家的事大家也都有所耳闻……”纪风川语气顿了下,嘴角的弧度更为和善温柔,“恰好我方才听见您在谈论对方,似乎您对林家少爷的印象有所……改观?”
那女士闻言神情一变,纪风川说得体面,但言下之意却是他听见了她们并不体面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