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性风悸 第89章

作者:妄日青 标签: 近代现代

他猛地低头捂住眼睛,呼吸急促,双眼紧闭,一伸手,什么都摸不见。

身边、面前,他的周身空无一人。

他再去想林剔走之前的画面,他用力地想,自虐一般地想,他将那条起球的围巾攥在手里,攥得连织物的孔隙都被拽得变形。

但这似乎也还不够,想不明白的问题太多,仅仅靠着林剔留下来的一条围巾远远不够安抚他的心情。

纪风川又忽然想笑了,发苦的舌根抵着腮帮子,他心说原来自己是那么不擅长告别的人。

有些话,不善言辞的人早已说了上千上万次,善于言辞的人却始终沉默不语。

但此时他却也想对林剔说,我没有不爱你。

第107章 好不好

纪风川梦见林剔曾经在厨房给他做饭的时候。

林剔自然而然地回身过来,问纪风川有没有什么忌口,纪风川没再说那句吊儿郎当的“我很乖”,他定定地看着林剔,起身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我不吃芹菜、香菜,类似味道的香料我都不太能接受。”

“我也不喜欢吃很噎人的东西,还有吃起来让人很狼狈的东西。”

林剔好像没料到纪风川一下子会说出如此挑食的发言,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他,但或许是这本就是没在现实里发生过的场景,纪风川还没来得及看清林剔的脸,就忽然从梦里断线,缓缓睁开了眼睛。

很平静的梦,纪风川却坐在床上回不过神来,他的手在虚空中绕了下,怀里空空的,林剔根本没在。

他突然就很想告诉林剔,其实他也不喜欢吃所有林剔不喜欢吃的东西。

-

伦纳德今天起了一个大早,他今天是上午的班,必须先到店里去开门。

他远远开着车,到目的地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却见到店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在等了。

他心里一惊,自己怎么能比客人晚到呢?

伦纳德匆匆把车停好,就小跑着到了客人面前,他这才看清对方是一个亚洲男人。

“你好。”他想了想,尝试说了一句蹩脚的中文,说完才忽然意识到亚洲其实有很多个国家。

他尴尬地切回英文,“抱歉,我说得不好。”

男人却忽然开口了,“不……你说得很好,是有人教你的吗?”

伦纳德眼神一亮,他心想原来对方真的是中国人,最近一直和林剔待在一起,他都已经养成了习惯。

“是啊,我的舍友就是中国人,是他教我的。”

伦纳德看上去有点开心,“先生您这么早过来买面包吗?”

纪风川看着面前的男人,他估摸着对方应该要比自己高上一些,一头栗色的短发,五官硬挺,不算俊朗,但也算是赏心悦目,人看上去十分阳光,是有点傻乎乎大金毛的性格。

他最后得出结论:伦纳德跟自己没有任何一点相似的地方。

纪风川抿抿唇,他一声不吭跟着伦纳德往店里走,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伦纳德见此以为是纪风川等得太久,不高兴了,他懊恼地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店面,眼下才凌晨四点,他根本没有面包可以卖给纪风川。

他想了想,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还温热的面包来,“如果饿了可以先吃这个垫垫,我昨晚上刚做的。”

纪风川伸手接过来,他看着手里的面包,金灿灿的,透着一股煎火腿和煎鸡蛋的香味,里面估计还放了一些蟹柳和沙拉酱,可以说是异常丰富的早餐了。这估计是伦纳德自己的早饭。

纪风川摸摸上衣,拿出钱要递给伦纳德,却被伦纳德推拒,“您太客气了。”

他边说着边系了围裙,那健壮的大块头穿上这嫩黄的荷叶边围裙着实不匹配,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

伦纳德自己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他很快就进去了后厨,开始准备今天要售卖的面包和甜点。

纪风川看着伦纳德这样,又看看手里的面包,低头咬了一口,不得不说这面包确实好吃。

明明是这么想的,纪风川的眉头却皱起来,他又咬了一口,还是该死的好吃。

纪风川咬完第二口就把面包放到桌上不动了。

伦纳德在里头忙活,碰巧出来拿东西,却一眼瞧见了纪风川桌上那个几乎没被动过的面包,他一愣。

纪风川抬眼看他,没有解释的打算。

就见伦纳德忽然放下东西朝他走过来,不得不说这么一个高大的白人面无表情朝你走来时,确实还挺有压迫感的,纪风川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已经开始戒备。

林剔怎么能跟这样暴躁易怒情绪不稳定的家伙住在一起呢?

他正这么想着,手都已经摸上手机要去报警了,谁知伦纳德却是来到他面前一把端起了那个面包,他的手指隔着包装袋摸上去,随即脸上便露出了一副略带歉意的表情。

“抱歉,我没想到它会冷得这么快。”

他转身拿着面包走去了后厨,“我去热一下,请您稍等!”

纪风川看着伦纳德自说自话地将面包端进了厨房,他的手还放在手机上,甚至没来得及将报警电话删掉,就这么直愣愣地卡在了原地。

却在这时,有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我来了伦纳德。”

纪风川的背脊猛然一僵,这声音他真是再熟悉不过了。他起这么大早过来就是为了防止碰见林剔,怎么……

林剔尚未知晓纪风川早已先他一步来了这儿,他只是对面包店有些好奇,不时地看看墙面的装饰,又研究了一下店门口的宣传牌,这才抬头去找伦纳德的身影。

却不想这第一眼看见的,居然是背对他坐着的纪风川。

一时间林剔沉默下来,他脸上的表情淡下去,纪风川透过玻璃的反光瞧见了这一幕,他的心里一突,一股莫名的涩意无端蔓延开。

林剔的停顿仅仅数秒,他很快若无其事地跨上台阶,与纪风川擦肩而过,朝着厨房门口走去。

“伦纳德,我来找你了。”他重复喊了一遍。

伦纳德这才擦着汗从烤箱面前端着盘子走过来,盘子里装的正是被纪风川咬了两口的面包。

“林,你来了啊!”他看上去高兴极了,“你先去坐着吧,我把面团送去发酵就来陪你聊天。”

说完他努努嘴,笑着示意手里的面包是给外面那位先生的。

“他一大早就来了,比我还早。”

林剔看了眼面包,又回头去看纪风川,恰好对上纪风川直勾勾朝这里盯过来的眼神。

林剔这么一看,对方就又把头扭去了别处,但似乎也没有觉得心虚的样子。

林剔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十分荒谬,他不懂纪风川到底在想什么,好像他真的就那么重要,要跟着他,缠着他一直不放,却又跟他说其实对他也只有一点点喜欢,不能认真和他谈恋爱。

伦纳德丝毫没觉察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他动作轻快地将面包给纪风川端到了桌上,“先生我热过了,它比之前还要好吃!趁热吃吧!”

纪风川看着面前的那块面包,顿了片刻才伸手将面包拿过来,温度刚好,看来已经晾过几分钟了。

这样的细心,真是……令人不快。

林剔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看出来这似乎是伦纳德给自己准备的早餐,因为他来之前就在家里吃过一个一模一样的,是伦纳德为他准备的那份。

这就代表伦纳德自己还没吃早饭。

林剔上前一步,“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纪风川手上拿面包的动作一紧,将面包坯抠出一个白花花的洞来。

伦纳德看向林剔,他似乎并不意外林剔会如此说,“不用了林,我这儿很快就能好。”

他说着忽然凑近了林剔,仔细打量起他的眼睛,看着他的黑眼圈,“你昨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他又想了想,“我记得你这自从搬进来睡眠就一直有问题,是我吵到你了吗?”

林剔心里一紧,他有些草木皆兵地想到纪风川可能会猜测他的反应。他强忍着要回头看人的冲动,面上很是轻松地摆手,“不是你的问题,我可能是有点认床,没事儿,过段时间就好了。”

这话真假参半,真的是前面那句,假的是后面那句。其实什么时候才会好根本不取决于时间,而是取决于他对纪风川的感情什么时候可以平息。

“晚上睡不好吗?”

纪风川的声音从旁侧插进来,林剔越是不想面对的,却越是要发生,他在心底里微微地叹口气,选择了保持沉默。

伦纳德回头去看,他见林剔没吭声,于是对纪风川笑笑,“是啊,我朋友的身体不太好,也不太会照顾自己。”

纪风川听着却是一愣,林剔不太会照顾自己吗?

伦纳德继续往下说:“他时常乱吃早餐或者干脆不吃,晚上很晚才睡,吃糖吃得很凶……”

林剔心说那是因为有伦纳德包办伙食,他这才偷了懒。

眼看着伦纳德说到一半还想继续往下说,林剔却已经抓着他的衣服把他往里面拖了,“面团该干掉了。”

伦纳德闻言才止住了话头,他惊呼一声,火急火燎地冲回了厨房里。

留下林剔背对着纪风川站在店里,两人陷入一种不尴不尬的境地。

纪风川想问问林剔吃没吃过早饭,或者问他昨晚为什么没睡好,但此时他们之间,竟是连寒暄都得斟酌三思,好像一旦有人开口说了句话,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就又会雪上加霜。

但林剔也觉着自己这么一直杵在厨房门口很奇怪,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刚要走到纪风川隔壁桌坐下,却忽然厨房里又传来伦纳德的喊声,“林,你去我包里找一下,我还带了点吃的给你。”

林剔的脚步顿住,他环视一圈,折回去找伦纳德的包。

纪风川的视线一直注视着林剔的背影,他看着林剔不太熟练地去翻找,接着从包里翻出了一个小个的三明治出来。

“林,我看你胃不好,还是要少食多餐。”

伦纳德说这话时正将一盘沉重的面坯从发酵箱里搬出来,他的脸被厨房里的温度熏得通红,却在林剔看过去的时候,露出了个爽朗的笑来。

林剔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手里拿着那个三明治,嘴唇动了下,他忽然提了一口气,朝着厨房里喊了句:“谢谢!”

伦纳德似乎被这不同寻常的音量震到,他诧异地再次回头看林剔,随即又龇牙笑了,“不客气!”

纪风川坐在林剔的身后,看着眼前的场景,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泡在冰冷的风里,灌得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嘎吱作响,他好像是机械一样地坐在原地,没法插上任何一句话。

他觉得林剔好像已经走到了另一个世界去,那里是他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他却跨不进去。

他好像已经被林剔完全的抛弃在身后了。

一想到今后他只能就这样站在林剔的身后,看对方过上跟自己全然无关的生活,今后一辈子的时间里,他都无法在林剔的生命里占有一席之地,纪风川就觉得恐惧。

那种后怕和失落甚至达到快要绝望的境地,他不是没有别的手段和方法要林剔转过头来看他,但林剔一定不会对他那样温柔地笑,也不会对他说一句谢谢。

他们之间只能挂着强求一般的锁链,要甩断斩开就只能鲜血淋漓的两败俱伤,如果要绑在一起,也会磨得彼此体无完肤。

纪风川好像明白了林剔真正要的是什么,但他所在的位置注定他过不上这样平静安稳的生活。

他又想到林剔跟在他身后的这些年,甚至在他没回国的日子里,林剔是怎样熬过来的呢?

他光是坐在这里待上一天,眼睁睁看着林剔与他无关的生活,就觉得自己已经快要不能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