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荔汁
对比自己需要时刻维持的、小心翼翼的懂事和讨好,一股强烈的酸涩和失衡感悄然蔓延。自己努力营造的一切,在他们之间这份经年累月的亲昵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不仅无力,被傅闻修的眼神注视时,总会有一种被看穿心思的怪异感。
但那又怎样?
他才是那个被傅家亏欠了二十年,理应得到所有人补偿和关注的人。
傅嘉木悄悄吸了口气,再抬眼时脸上的笑容依旧真诚,他看向傅闻修,声线里带着几分崇拜和好奇:“大哥,我听爸爸说智鸿近期的智能领域有了新进展,真的好厉害啊。”
傅闻修看向他。
像是被这个看过来的目光鼓励到了,傅嘉木接着开口:“我大学学的就是物流管理,一直都很关注国内智慧物流这方面的发展,智鸿在行业内是最顶尖的,不知道我可不可以有去学习的机会?”
他话说的漂亮,姿态放的又低,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个积极上进的良好青年。
没等傅闻修开口,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傅乔已经接着说道:“嗯,嘉木马上也大学毕业了,正好专业对口,你看看能不能先在公司给他安排个合适的职位?也到了该历练的时候了。”
他像是思索了一下:“之前池安不是也在运营部门实习过吗,我看给嘉木安排个项目经理之类的就不错,毕竟是正经学这个的,有基础,上手肯定也快,现在的年轻人都聪明……”
池安埋头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捏着筷子没有出声。
他是英语专业,大学四年辅修了几门小语种,成绩都很不错,学校并没有给他们安排实习单位,去智鸿实习的机会还是在校园招聘大会上自己争取来的。
当时他想的也单纯,只是觉得在自家公司上班有事没事可能会偶遇哥哥,从来没想过要因为自己傅家少爷的身份去得到什么。
他也是经历了几轮面试才得到一个项目组实习助理的机会,虽然没做出什么特别厉害的成绩,但好歹是勤勤恳恳的扎实干了几个月。
上周一直带自己的项目经理话里话外还暗示过自己毕业可以直接转正,但父母从来不关心这些,只知道自己在公司实习,也从没问过工作辛不辛苦,累不累的这种话。
但傅嘉木一回来,就要直接空降自己顶头上司的职位,甚至还是从小就严肃冷漠的父亲亲口说的,池安嚼着米饭,心里那点因为哥哥回来后而消散的委屈不知道又从哪里冒了出来。
傅闻修放下筷子,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看向傅嘉木,他并没有正面回应傅乔,而是反问道:“智慧物流发展核心重点在哪里?近两年有哪些产品系统迭代更新,一个合格的产品经理,基础职责有哪些?”
他抛出的问题精准而专业,既包括了傅乔所说的经理职位,又直指傅嘉木所说的一直很关注国内发展的言论。
傅嘉木被他问的愣了一下,学校里学的基本都是为了应付考试,从没有过任何实操经验。
即便他确实有在来之前详细的了解了个大概,但突然被这么一问,他犹豫了一下,努力回想着之前在网上了解道的一些信息:“核心重点是,设计平台化解决方案,形成平台行产品……还有就是,牵引搭建服务产品研发,嗯……职责是供应链管理和,运输这方面的吧。”
他的回答并不流畅,大多都是死记硬背下来的理论,也只背下来了一小部分。
傅闻修注视着他,安静的听他回答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短暂的“嗯”了一声。
“爸。”他看向傅乔:“公司有严格的用人标准,你提的岗位,任职要求最低是硕士,同时要具备中级以上的证书以及三年以上资源管理的工作经验,既然你也说了是从基层做起,那就按照规定的招聘流程走,如果通过考核,可以从实习助理做起。”
运营部的实习助理,也是当初池安费了不少力气通过面试入职实习的岗位,是事情最多最繁琐,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才能做好的岗位,离傅乔口中那个经理的小管理层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傅乔的脸色有些难看,但面对傅闻修,这个早早脱离掌控,甚至能在短短几年内用自己的领域盘活原本的傅氏地产的大儿子,他早就失去了对公司的话语和掌控权。
尤其是在关于现在公司的事务上,任何发展以及决策,他都从来不敢左右傅闻修的意见,不管在家里表面如何,他在心底对这个越大越看不透的大儿子还是有些发怵的。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傅乔张了几次嘴,最终也只是沉着脸答应了下来。
池安又往嘴里塞了一片刚刚哥哥夹过来的胡萝卜片。
嗯,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吃了。
傅嘉木脸色有些发白,但好在头顶的灯光明亮,所以并不明显。
他知道自己刚刚的回答表现并不好,但自己这个丢失了二十年才找回来的真少爷,傅闻修血缘上的亲弟弟身份,至少也能换来一个看起来,甚至是听起来体面的职位吧!
但傅闻修一句话就给自己打到了最底层,这还不够,他还要和一群人挤破头去竞争一个实习助理的岗位?
这样强烈的反差感和失落感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一时半会儿几乎收不回脸上那种像是受到了羞辱的难堪表情。
池盈在一旁忙不迭的打圆场:“吃着饭呢,就不要谈公事了,真有什么事吃完饭有空再好好聊,闻修啊,这次出差累了吧,回来休息几天?有没有空和妈妈去参加个饭局?上次赵太太还问起你呢,她家小女儿刚从国外读研回来……”
池安用余光偷偷瞄了傅闻修一眼,这两年父母给哥哥介绍对象的意图越来越明显,几乎已经到了每次回家都要提起的话题了。
虽然哥哥每次都是轻描淡写的带过话题或者直接拒绝,但毕竟年纪在这里,万一他真的有一天……
池安不爽的收回视线,接着烦躁的将碗里最后一片胡萝卜丢了出去。
傅闻修将身边人一连串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对于催婚这类的话题他也早就已经应付的得心应手了,他点头:“刚参加完行业发展大会,接下来会比较忙,暂时没时间,也不考虑这些问题。”
他的回答也在池盈的意料之内,她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忙啊,事情确实是忙不完的。”
傅闻修没再搭话,而是看向一旁明显心不在焉神游的池安,问道:“吃饱了?”
池安回过神,点点头:“嗯。”
“那就上楼吧。”傅闻修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客房很久没人住,看看你还缺不缺什么。”
“哦。”池安乖乖的答应了一声,跟着他一起站起来往楼上走。
客房只在自己下午刚搬进来的时候开窗通了会儿风,现在外面还淅淅沥沥的下着雨,猛地进来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
房间中央,几个打开的行李箱和收纳盒杂乱地堆放着,里面的衣服虽然看起来是被叠过了才放进去的,但一团一团的堆在一起,依旧显得凌乱。
本来就不算大的房间被行李什么的一堆,就显得更狭小了,明晃晃的透亮白炽灯光在头顶照着,透出一种被遗弃的凄凉感。
傅闻修跟在他后面走进来扫视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这房间和下午池安在电话里描述的没什么差别,甚至还要更差一点。陈旧的窗框、明显较差的采光、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潮湿气味,以及那张光秃秃的,连床单都没有铺的单人床垫。
“床单被子呢?”他问。
池安瘪了瘪嘴,本就压抑了一天的委屈和被强行压制的娇气,在只剩下哥哥和他的时候骤然冒了出来。
他踢掉脚上的拖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沙发旁,气哼哼的一屁股坐了下去,结果坐在了沙发靠枕上,整个人小幅度的弹了一下,他羞恼的锤了下靠枕,才开口:“在那个蓝色的收纳箱里。”
他低着头不看傅闻修,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鼻音,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撒娇:“那么重的东西,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搬过来的呀,累都累死了,哪还有力气再收拾……”
“你看我的手,下午搬东西的时候勒的,很疼的。”池安掌心向上,双手并拢着举起来给傅闻修看,一双白皙柔软的掌心中间确实有两道淡淡的红色勒痕,要不是他掌心软白,几乎看不出来。
傅闻修看着他这幅耍小无赖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覆在池安抬起来的掌心里,认真给他揉了揉:“娇气。”
哥哥的掌心比自己更烫,带着层薄薄的茧子,摩挲着细嫩的肌肤,池安被揉的脸颊发烫,他松开手,不服气的瞪他:“我才不娇气!这么多箱子,还有行李箱,整个房间的东西都是我收拾进去的!”
“嗯,我们安安长大了,能干了。”
傅闻修低低的笑了一声,从善如流的附和,语气却像是在哄小孩子。
“……”
池安眯着眼睛抬头看他,总觉得哥哥在故意逗自己,但脸上的表情又那么正经,池安觉得他看起来像个大尾巴狼。
他索性往沙发上一倒,耍赖道:“我不管,反正我没力气弄了,今晚就让我睡在这个又小又破的沙发上吧。”
这么说着,他还真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只给傅闻修留下了个被蹭的毛茸茸的后脑勺和背影。
傅闻修站在沙发前,静静地垂眸看了他几秒。
身材瘦削的青年背对着自己侧躺在沙发上,宽松的棉质短袖因他方才翻身的动作卷起一截衣摆,腰部皮肤在灯光下白的晃眼,布料贴合着线条流畅的,纤细柔韧的侧腰,勾勒出柔软的青涩弧度。
第4章
池安怀里抱着抱枕紧闭着眼,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身后人细微的动静上。
他以为哥哥会和以前一样,俯身揉揉自己的脑袋,或者用那低沉好听的嗓音无奈的喊自己的名字,自己才会“勉为其难”顺理成章起身。
然而还没等他等个几秒,身后就传来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动静,接着就是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从沙发的位置越来越向后,一直持续到门口。
这是……?
“咔哒。”
是那个老旧的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木门打开时发出一道不轻不重的吱呀声。
哥哥要走了?是自己刚才太过分了吗?他不想管自己了吗?
这个念头让池安心里猛地一沉,什么委屈什么撒娇瞬间被抛诸脑后,他几乎是瞬间就从沙发上翻身坐起,急匆匆的慌乱望向门口:“哥——”
后面那个哥字还没蹦出来,声音便戛然而止。
想象中哥哥离开的背影并未在门口出现,相反的,傅闻修根本没有离开的动作,他正姿态闲适地背靠在房门旁,双臂环胸,好整以暇的含笑看着自己。
那双向来沉静幽深的眼眸里,此刻正清晰的弥漫着毫不遮掩的笑意和促狭,金丝眼镜的镜片都遮挡不住眼中的几分揶揄。
池安转身的动作僵住,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乃至全身都在哥哥这样的目光中热了起来,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哥哥是在骗自己!
“你骗我!”他又羞又气的把怀里的抱枕往傅闻修的方向扔了过去,可惜力气软绵绵的,还没扔到门口就坠了下去。
傅闻修轻松捞起飞过来的抱枕,这才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出,带着低沉的磁性,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更是清晰。
他拎着抱枕走到沙发前重新塞回气鼓鼓的池安怀里,低头看着他漫上绯色脖颈和脸颊,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不是说今晚就要睡这个又小又破的沙发吗?”他挑眉,慢条斯理的复述刚刚池安的话。
池安被他笑得越发窘迫,像个炸了毛的小猫,气势汹汹的扶着靠背从沙发上站起来,总算在高度上占据了一点上风。
他居高临下的低头去瞪傅闻修,天生略微下垂的眼尾毫无威慑力,一双清亮的眸子因为刚才的逗弄而显得水光潋滟,眼尾还带着一点点红:“你是故意的!”
“嗯。”傅闻修承认的倒是十分坦然,他习惯性的伸手捏了捏池安绵软的脸,和小时候很多次一样,动作自然而亲昵:“看看安安舍不舍得赶哥哥走。”
他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捏着自己滚烫的脸颊轻轻晃了晃,池安被他的动作和话激起一阵微小的颤栗,站在沙发上的气势也弱了下来。
“……谁舍不得了。”他嘟嘟囔囔的嘀咕了一声,摸着鼻子俯身重新坐回沙发上。
傅闻修没再逗他,目光转向房间中央的那摞箱子上,蓝色的那个明显比其它几个要大一些,他走上前:“是这个吗?”
“嗯,就是那个。”池安犹豫了一下,也走下沙发跟了过去。
傅闻修卷起衬衫的袖子,露出肌肉精壮的小臂,轻而易举便把那个对于池安来说又笨又重的箱子搬到了床边打开了。
池安赤着脚亦步亦趋的像个小尾巴跟在他身后,他偏头看了池安一眼,视线落在他赤裸的双脚上,池安立刻心领神会,转身乖乖把鞋子穿上了。
他利落的将床品从一堆秋冬的厚重衣服里拿出来,池安又热情的凑了上来:“哥,我来帮你。”
傅闻修看他跃跃欲试的表情,倒也没拒绝,将手中刚抖落干净的床单递给他,说道:“把这个在床上铺开拍平。”
“好。”池安信心满满的接过,半跪在床上捏着床单用力一抖,大概铺在了床上。
拍拍左边的角,右边的就皱了起来,拍拍右边的,左边的又皱了起来,他少爷脾气上来了,不服的拽着对角往两边扯,结果布料又往上缩了缩。
傅闻修已经三两下的套好了被子和枕头,转身的时候看见池安还在把床单扯来扯去,忍不住又弯了弯唇角。
“笨。”他言简意赅的作出评价,从池安手中接过床上抖了抖,那软绵绵的布料像是突然就听话了似的好好盖在了床上,再一铺一捋,床单褶皱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池安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利落动作,快速将床上那块光秃秃的床垫变成了蓬松柔软的漂亮小床,也没觉得自己没做好有什么大不了。
反正从小到大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学习上,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有哥哥帮自己解决所有麻烦。
傅闻修帮他铺好了床,又把箱子里蜷的发皱的几件衣服拿出来重新叠了一下,按照厚薄分类放好。
池安坐在沙发上,单手撑着脸,盯着哥哥为自己忙碌的高大背影,注视着他因为动作而微微绷紧的挺括衬衫下的肌肉线条,突然觉得心中那种因为家中的巨变,父母毫无征兆突然改变的态度而空落落的下坠感,似乎被稳稳的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