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荔汁
傅闻修轻轻推开门,语气温柔:“安安。”
听见声音,池安有一瞬间以为是幻听,他从屏幕前抬起头,看见是哥哥,有些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随即那惊讶又化成了和平常无异的笑容:“哥,你今天回来的好早。”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臂和脖颈,保持同一动作太久了,关节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嗯,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傅闻修走近,目光扫过桌上那堆纸质文件上密布的黑色手写标注,以及电脑上的大量文字,语气带上了些无奈:“怎么累成这样?不是说新的合作时间很充裕吗?”
池安垂下眼,指腹无意识的滚着鼠标滚轮:“嗯,这两天没去工作室,就在家里弄,想着没事,就忘了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就快做完了,明天就能交上去走审核。”
他说这话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雀跃,而他也做到了,脸上笑着,但心里却酸涩的不敢抬头,生怕露出什么真实的情绪出来。
明天交完终稿,他就能拿到这单的最后一笔收入,然后明天下午,最迟明晚,他就会离开。
傅闻修只当他是累蔫了,或是对自己近期疏忽他后生出的小脾气,他走到池安身后,温热的手掌抚上他的后颈,不轻不重的帮他按揉起来。
“我最近确实太忙了,没顾得上好好陪你。”傅闻修认真帮他捏着肩颈,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哄人的味道:“冷落安安了,是不是?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忙完这段时间就带你出去玩吗,有想去的地方吗?”
池安闭着眼睛坐在桌前,任由那熟悉的力道和触感在自己肩颈上游走,听到这话,他眼睫抖了抖,觉得喉咙开始发紧。
还能去哪呢?我都要走了。
池安半睁开眼,眼神飘忽的看着面前的电脑,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昨天早上在新闻上看到的标题,北边某个省已经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视频里大雪纷飞,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雪白的风景。
“北城,下雪了。”他恍惚着,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声的说:“去看看吧。”
说完他自己又觉得滑稽。明明已经决定要走了,为什么还要应下这种不可能实现的承诺?是心底那点卑劣的不舍在作祟吗?
傅闻修帮他揉捏肩膀的动作顿了顿,池安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接着,傅闻修很低的笑了一声,是那种很放松,很愉悦的笑。
“好。”他说:“带你去玩几天,是不是想滑雪了?”
很多年前,在池安还是个说话含糊不清,身体羸弱的小男孩时,一家人冬天曾经去过北欧度假。
彼时的傅闻修已经抽条成了挺拔的少年,他带着护目镜,滑雪服包裹住他颀长的身体,踩着滑雪板,在雪道上肆意飞驰的样子,让小小的池安一边为哥哥欢呼着,一边移不开眼的跃跃欲试。
父母说他年纪小,不让他进去玩,他被裹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鸭子,歪歪扭扭的迈着步子去踩雪,厚厚的雪地靴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池安玩的高兴了,结果两脚一滑,整个人趴的一下摔在了旁边蓬松的雪堆里。
摔的不疼,池安没有哭,就躺在那里,睁着一双大眼睛,高兴的张望着天空湛蓝的颜色,看什么都觉得好奇。
然后哥哥就来了。
傅闻修飞快滑到他身边,停下的动作流畅利落,蹲下去看他,护目镜推到额头,露出那双含笑的眼睛:“安安摔疼了?”
池安就摇头,咧着小嘴巴伸出一双带着毛绒手套的手,软乎乎的撒娇:“抱抱安安。”
少年傅闻修就爽朗的笑了,他伸手把小鸭子池安抱在怀里,然后去找了个可以带他的双人滑板。
他们踩在同一块板上,少年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肩膀,出发前,温热的气息洒在他露在帽外的耳边:“抱紧了。”
这么多年过去,池安仍然记得风在耳边呼啸的震撼,雪粒随着动作飞溅在脸颊上的冰凉,幼小的池安兴奋的伸着两条圆滚滚的手臂,围巾埋着他的半张脸,声音闷闷的,大喊:
“哥哥!我飞啦!——”
那个时候,傅闻修就是他的世界,他的世界是安全的,明亮的。
“我安排一下行程,滑雪太冷,结束后带你去泡温泉,好好放松一下。”
傅闻修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也想起了那个瑞典的冬天,想起池安走路摇摇晃晃的笨拙模样,想到他穿着漂亮的小靴子跟在身后喊哥哥的嗓音。
十几年后,那个被自己单手就抱在怀里的弟弟,已经长成了清隽漂亮的青年。但他知道,他们身上的很多东西都没变,至少,池安望着自己的眼神,自己的对他的感情,从没变过。
池安被他的声音从回忆里拉回,他下意识抬头,傅闻修正垂眸看着他,眼眸中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哦,好啊,哥你安排吧。”池安觉得慌张,他收回视线,假装整理了一下面前的纸张。
心脏的某个地方,好像正在不受控制的向下塌陷,好酸,好涩。他真的要控制不住了,想转身用力抱住眼前这个人,埋进他怀里,痛痛快快的哭出来,将这些日子的不安,害怕和惊恐和盘托出,告诉他一切,向他祈求一个自己不敢确定的未来。
但他不能。
傅闻修又给他按了会儿,看池安依旧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就叮嘱他早点休息。
“哦,还有。”傅闻修站在门口,转头:“明天我下班会比较早,一起吃个饭吧,想吃什么?”
池安扯出一个笑:“在家吃吧。”
“可以。”傅闻修答应的干脆:“那我做饭,不让阿姨来了。”
“好。”
池安答应了,他抬起眼,觉得自己的身体又要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了,他望着傅闻修,像是憧憬一般:“好想吃哥哥做的饭。”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几乎要哭出来。
*
傅闻修回到主卧,洗了个澡,靠在床头,用平板回复了几个邮件,又查看了一下公司的周报。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总是心神不宁的。
他索性抛开工作,打开了旅行网站,开始详细的规划两人接下来的行程。
机票,酒店,私人滑雪场,温泉,当地的风俗和美食……
做完攻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他重新浏览了一遍,确定没有缺漏什么,连日高强度的工作带来的疲倦,竟在这样的行程定制中消散了大半。
他很少,哦不,他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此刻,他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永远要拍板做决策,需要时刻刻刻保持完美,能处理一切麻烦的傅总。
他只是个普通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怀揣着隐秘的雀跃和期待,计划着和喜欢的人一起出游。
他开始想象,那个时候,池安会是什么样子?
自己一定会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给他穿上好看的羽绒服,厚厚的靴子,带个可爱的毛线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池安从小平衡感就一般,一定会抱着滑雪板,小心谨慎的走过来,拽着自己的袖子,小声说:“哥,你教我呀”。
晚上泡温泉的时候,氤氲的热气涌上来,会把池安的皮肤熏出浅粉色,从脸颊蔓延到锁骨,再到单薄柔韧的胸膛,那双黑亮亮的眼珠子会不时偷看自己一眼,再害羞的躲开,这是只有他们相处时才会有的亲昵和放松。
傅闻修发现自己在笑。
他也觉得有点儿好笑,自己现在的状态,活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子,会因为一个和喜欢的人,还未开始的旅行计划,而早早心生悸动,充满期待。
他很期待,期待着与池安只有两人的共处时间,期待着,在那样放松的环境里,自己也许可以试试看,试着将他们的关系往前推进一小步。
不必急,不必吓到他。
但总要有开始。
第35章
已经过了凌晨,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池安坐在床边,看着摊开在地板上偌大的行李箱。
箱子里堆放着一些他挑选过的衣服,大多是舒适好穿的普通的款,都是他搬来哥哥家的时候带来的,除了现在能穿的短袖和贴身衣物,还有几件厚实的外套,棉服太重了,就带了两件,冬天再重新买。
他还是不怎么会叠衣服,明明自己很认真的把它折起来了,但拿在手里就是很容易散,再放进箱子里,看起来就和没折差不多,软塌塌的堆在一起。
除了衣服,生活用品还有证件,剩下的就是医生开的叶酸维生素,还有止吐药,瓶瓶罐罐的一大堆,被他一股脑儿的全装进登山包里了,塞的鼓鼓囊囊。
很多哥哥给他买的那些昂贵的,漂亮的衣服他没带,这也是在生活论坛上看到的,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定居,不能打扮的太异类显眼,不然很容易给自己招来麻烦。
哥哥送的东西,就留在哥哥的世界吧。
最后,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东西不多,几包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零食,几个香薰蜡烛。旁边,是个通体白色的礼物盒,是毕业那天傅闻修送他的钢笔,钢笔盒下面,压着一张被精心贴上了保护膜的拍立得。
他沉默着将钢笔和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又重新放回了原处。
“啪嗒”一声,行李箱被盖上了。
夜里,池安睡得不太平静,第二天醒的也很早。
他睁着眼睛呆呆的望了会儿天花板,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刚七点半,便下床洗漱了。
客厅里,阿姨已经做好饭菜离开了。
昨晚因为哥哥回来的原因,自己翻译单子还差最后两页才能结束,池安坐在客厅将早餐吃完,又把今天的药吃了,回房开始做最后的收尾。
他坐在书桌前,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
而傅闻修那边,公司的情况开始急转直下。
和政府合作这次,项目数据泄露的风波,本来已经到了解决尾声,内部清查掌握了方向,与合作人的沟通也重新走上正轨,然而,今早才刚到公司,一场针对他更猛烈,更恶毒的风暴便毫无预兆的席卷而来。
先是各种小群大群里流传的几张截图,指向明确,打了厚厚的马赛克,连带着语焉不详的聊天记录和一些清晰的偷拍照,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照片像是在某次宴会角落里拍的,角度刁钻,明显是偷拍的,正好拍到傅闻修半蹲在池安面前,两人贴的极近,他仰着头,身体贴着池安的双腿,而池安就坐在沙发上,安静的垂眸看着他。
两人并没有什么过界的行为和动作,但视线相对,那种心照不宣的,暧昧的氛围,加上各种猥琐的猜测和引导,“兄弟乱轮,恶心的同性恋”之类的污言秽语被口口相传,很快,更多细节就被突然冒出来的所谓知情人士继续补充。
傅家真假少爷的风波,在真少爷回来后池安迅速搬去与傅闻修同住,宴会上傅闻修为了池安,让赵家父子当场下不来台,还有隐隐听说的,林登峰突发精神问题被送去精神病院,似乎也和他们有关……
真真假假的信息混杂在一起经由无数。张莉又添油加醋的嘴加工,一遍又一遍的迅速扩散到各种当地的头条,自媒体上,每一个标题都耸人听闻,用词也极为夸张劲爆。
“傅总,目前信息源头还在查,但扩散的太快了,明显是有组织的投放和推动,之前数据泄露的事情,广沿科技发布了专利注册时间,说智鸿窃取了他们的技术,以不正当手段得到和政府合作的机会。”助理语速飞快的汇报当下的状况。
法务部组长开口:“我们已经向恶意揣测,发布不实信息影响力最大的几个小报和账号发出了律师函,澄清通稿也已经发出去了,但舆论压力太大,现在的重点在于如何止损和扭转您和公司的风评。”
“傅总,有几位合作方的负责人发邮件来询问情况,他们担心舆论会影响项目进程,提出了暂缓一段时间。”
“傅总,有几家媒体发来了采访请求,您父亲的电话一直打过来,您看看……”
会议室内灯火通明,发言,分析,提问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语气和脸上或都或少都带着焦虑。
唯独坐在主位上的傅闻修,脸上毫无表情。
“舆论不用管。”他面对众人,平静开口:“越压制越会反弹,集中所有精力,收集好证据,应对广沿的技术指控,专利诉讼的材料准备好,按最高规格去打,不择手段,加大正面宣传力度,我不仅要胜诉,是要让它们从此不敢再碰这个领域。”
“明白。”
公关部组长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傅总,真的不用管吗,这些私人传闻,我们最好还是得……”
“不。”傅闻修的拒绝刚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他似乎是在思索,而后开口:“联系社交平台控制舆论源头,用通稿和水军将话题量压下去,网上的报道全部删掉,把其他热点话题带上来,律师函发出去了,不等,直接起诉。”
“是。”
他不能低估流言的影响力,如果这些传到了池安的耳朵里,他一定会被吓到,一定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