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荔汁
护士很快取来两粒药片,送到池安嘴边:“来,含在舌头下面,慢慢化开,别嚼碎。”
池安张开嘴,舌根处,一股极其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刺激了他舌根发麻,眼泪条件反射的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一边止不住的颤抖,一边被迫含着那苦的要命的药片,生理性的泪水哗哗往下流。大颗大颗的眼泪流过太阳穴,没入脸颊,滑至脖颈,冰凉的。
他不是故意想哭,可这眼泪根本不受控制。
护士连忙用纱布给他擦眼睛,声音更轻柔了:“哎呀,苦到了是不是?忍一忍,马上就好,你太棒了,配合的特别好,手术特别顺利。”
药效起的很快,加上体温慢慢回升了一点,体内那种令人害怕的搅动感和拉扯感慢慢到达了一个可以忍受的程度,只是身体还在止不住的颤抖。
池安觉得很累,很疲惫,他想睡觉。
但护士不给他睡,一直时不时的和他说话聊聊天,池安半睁着眼,也努力和她交谈。
他盯着洁白无瑕的天花板,盯着头顶能看到的陌生器械,时间的变化逐渐模糊,意识也随之虚无漂浮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很久,耳边突然传来“啪”的一声,接着就是声响亮的啼哭:
“呜哇——哇啊——”
源于婴儿的啼哭声瞬间打破了手术室中冷清的寂静,鲜活的,生机勃发的生命力,将池安混沌而涣散的思绪猛地拉回!
“是个漂亮的小男孩!六斤五两,池安,你看看,”护士喜悦的声音传来:“嚯,挺有劲儿啊,长得好漂亮,瞧瞧!来,让爸爸看看宝宝长的多好看?”
一个被简单擦拭过,裹在浅蓝色布里的小婴儿被抱到了他身侧,池安疲惫的歪头,转动眼珠看过去。
这孩子白白的,湿漉漉的胎发被擦过了,炸毛一样立在脑袋上,眼睛紧闭着,正张着小嘴用力啼哭,声音响亮有力。
他有点茫然,浑身虚脱的感觉让他扯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心里还是有些触动的,这是从他的身体里孕育出的,他和哥哥的孩子。
但此刻更多的,只有累和冷,他心里的念头,只有迫切的想要见到哥哥。
“好了,宝宝我们先抱出去给家属报喜啦。”护士抱着嘤嘤啼哭的孩子,轻声说:“辛苦了,医生现在准备帮你缝合,会尽量缝的好看,时间会稍微长一点,这是最后的步骤,结束就可以出去了,再等等。”
“嗯……”
池安虚弱的答应。
他重新看向头顶的天花板,他想,这个时候肚子被合起来了吗?我的内脏有没有帮我好好放着……哥哥现在在干嘛呢……
*
手术室外,傅闻修站在原地。
三个小时,池安进去了三个小时,他也在这里站了三个小时,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的锁在门口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上。
侧门打开,一名护士抱着个小小的襁褓满面笑容的走出来:“池安的家属在吗?手术顺利生产,是个男孩,六斤五两!”
一瞬间,走廊内的所有人像是骤然被注入了生机,全部团团围了上去。
“傅先生,来抱孩子吧?”护士提醒道。
傅闻修下意识伸手去接,臂弯里沉甸甸的一小包,他低下头匆匆看了一眼,新生儿的五官都还很淡,看不出像谁,但是个秀气漂亮的孩子。
他心中并无多少初为人父的激动澎湃,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护士身后半开的门上,急迫问道:“病人呢?池安,他怎么样?”
“病人目前状态稳定。”护士说:“就是术中出血量较多,有些异常,医生已经及时用了药,也补了血,现在情况已经平稳了,正在缝合,缝合后如果生命体征无异样就会直接推回病房。”
出血量较多几个字一出来,傅闻修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直到后面的话说完,他仍觉得耳边在嗡嗡作响,听什么都有些模糊。
路信鸥半揽着柏以的肩膀,两人都长长的吐了口气,柏以声音发颤:“没事就好,马上就能回病房了,太好了。”
“老天保佑,我们安安的安是平安的安……”
孟含玉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不住的喃喃自语,她睁开眼,眼泪哗哗的淌:“受罪啊,手术本来出血就多,他还,还,我可怜的孩子,心疼死我了……”
迟文渊脸色紧绷着,紧紧搂着她,迟亦然也眼圈通红,鼻翼不住憩动着大喘气。
“傅先生,孩子我们先送回病房了,池安术后我们也会直接推回病房,家属们可以不用都在这里等了。”
“嗯,多谢。”傅闻修将温热柔软的襁褓还给护士,他指尖冰凉,站在原地,重新看向手术室的大门。
又不知过了多久,傅闻修忽然出声,声线如往常一样冷静:“柏以,路信鸥,麻烦你们先回病房,帮我看看孩子。”
柏以和路信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好,傅大哥,我们先过去。”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傅闻修这才转身,看向仍在原地的迟家三人,目光冷淡。
“你们也回去。”他说。
迟文渊沉声道:“我们想等池安出来,确认他平安。”
傅闻修眼神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不容反驳的重复:“我说,你们回去。”
“我在这里,他不会有事。”
这话里带刺,排斥他们一家人的意味太过明显。迟亦然忍不住了,少年的冲动心性加上憋了太久的情绪爆发出来,他上前一步,呛声脱口而出:“你凭什么赶我们走?你知不知道,我们和他才是一家人!池安是我哥!我亲哥!我爸爸妈妈就是他的爸爸妈妈!”
走廊安静了一瞬。
傅闻修侧身,直面着迟亦然。他比少年高出大半个头,此刻虽然心神俱疲,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和毫不遮掩的攻击性,仍然让人觉得可怖。
他面无表情的盯着迟亦然通红的眼圈,一字一句的吐出三个字:
“我知道。”
迟亦然愣住了,他身后的父母也愣住了。
傅闻修的声音冷漠,眼神里带着强烈的警告:“但如果你们想在这种时候,说出任何不该说的,做了不该做的,打扰到他,影响到他的情绪和恢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三个人,也看见了他们变得苍白的脸色,斩钉截铁:“这辈子,都别想再见他一眼。”
迟亦然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呆立在当场,嘴唇抖了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傅闻修知道自己话说的重,他此刻的言行近乎失控了,他不该这样失态,更不该如此尖锐的对待池安的亲生父母。但他的理智,早在听到池安失血多,有异常时就已经绷到了极限。
他太害怕了,怕任何在他控制以外的变量,怕任何有可能在这时影响到池安的因素,他像一头凶猛护崽的野兽,将所有的利爪和獠牙都亮了出来,他要将池安完全圈回自己的领地,驱逐一切可能的不安定。
短暂的沉默后,迟文渊沉重的叹息,他开口:“傅先生,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你放心,我们绝不会乱来,我们只是心疼自己的孩子,想看看他,我和他妈妈找了他二十多年……在这种时候,让我们离开,实在做不到。”
孟含玉也脸色发白,她眼睛已经肿的不成样子,神色中带着卑微的祈求:“对,对,我们不会打扰你们,就安安静静的等,傅先生,拜托了,还请你,体谅一下为人父母的心,我们真的没有恶意……”
他们的姿态放的很低,语气恳求真挚,表情有着浓重的哀伤。
傅闻修凝视着他们,看着这对中年夫妇表情的痛苦,看着他们镇定之下的紧张和惶恐,以及沉默立在一旁的迟亦然,周身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委屈。
他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和警惕褪去几分。
“好。”他终于松口:“你们可以留下。”
看见三人有了些神采,他紧接着道:“但现在,请你们回病房去。这里,只需要我。”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迟文渊好歹年长,察觉出了他平静表面下濒临极限的状态,他无声点头,拉住了还想说话的妻子和儿子:“好,我们回病房等,傅……闻修,辛苦你了。”
傅闻修嗯了一声。
他们一走,走廊内彻底安静下来。
傅闻修向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抵在坚硬的墙壁上,他像是骤然被抽走了力气,缓缓垂下了头。
他抬起手,用力按住了自己干涩到疼的双眼。指尖冰凉干燥,触到的眼皮却在发烫。
他不可能再让池安怀孕了。
手术室的门向两侧打开。
傅闻修蓦地抬起头。
几名医护人员推着一张移动病床走了出来。池安眯着眼,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手臂上的留置针头已经在输液了,他脸色雪白,几乎看不出什么血色,闭着眼,乌黑的眉眼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加浓烈。
往常红润漂亮的饱满唇瓣此刻也只剩下淡淡的粉,下巴尖尖的,整个人陷在枕头和被褥里,看起来虚弱又易碎。
傅闻修感到心停跳了一瞬。
“安安。”他大步冲到床前,在病床停下的瞬间,手指颤抖的握住了池安露在被子外面,正在输液的冰凉手掌:“安安,我在这里,哥哥第一个看到你的,我一直在这里。”
池安听见了他的声音,他身体好不容易回了点温度,这时候终于不抖了,但格外虚弱,他费力的眨了眨眼,用了很大力气,才缓慢的睁开眼睛,目光还有些涣散。
他看着傅闻修,失了血色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傅闻修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想说什么?安安,你说,哥哥在。”
然后,他就听见池安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鼻音,委委屈屈的埋怨:
“好疼……”
“你和我说好了,不疼的。”
“……讨厌你,骗人。”
第67章
移动病床一路畅通无阻的被推回病房,护士们熟练的开启设备,链接各种输液管和监护仪器。
原本应该是推病床的护士和家属一起把池安转移到床上的,但傅闻修拒绝了,自己俯身,小心翼翼的将池安抱回了病床上。
池安一直半眯着眼,他在试图保持清醒,但睫毛忽闪着,周围的环境温暖而熟悉,身体疲惫,最终还是没忍住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家属们注意一下哈,池安刚生产结束,现在需要安静和休息。”病房很大,但站了八九个人,难免显得拥挤。
负责的护士长看着齐齐围拢上来的众人,轻声说:“孩子检查完,稍后也会送过来安置在护理室,如果人太多,空气流通不好,容易影响恢复状态,建议留一位陪护的家属就好,其他人可以先回去休息,等过几天恢复的好点了再来看。”
她话音刚落,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另一名护士抱着孩子走了进来:“我们小宝宝来啦。”她笑盈盈的,走进主卧旁边的护理室,将孩子轻轻放下:“大家现在可以来看看。”
众人的注意力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
柏以和路信鸥挤到旁边,柏以的眼睛亮亮的:“我看看我看看……哇。”他晃着路信鸥的手臂:“路路,你看他长得像不像安仔,这小鼻子小嘴儿的,真漂亮。”
“是很漂亮。”路信鸥扬起唇角,神色温柔的说:“五官好看,胎发也黑,看着很健康。”
孟含玉和迟文渊围在婴儿床的另一边,迟文渊神色松弛下来,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欣慰和喜悦。
孟含玉的鼻尖又酸了,但是喜悦的,她俯身,细细看着这个软绵绵,看起来安静可爱的孩子,喃喃:“是,很健康,很漂亮,瞧瞧这小手,这小耳朵,刚生出来就有鼻梁了……”
迟亦然凑在她身边,脸上满是新奇,“我还以为小孩生出来都是皱巴巴的猴子呢,果然生的人好看,孩子也好看。”
他们在护理室看着小婴儿,主卧病房里,傅闻修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池安的床边。
他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轻轻的拢着池安输液的那只手,视线落在他苍白着沉睡的脸上,室内明亮柔和的灯光映照着池安失去血色的面容,他安静的睡着,呼吸清浅。
傅闻修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排斥和厌恶,他排斥医院,厌恶这里的气味和冰冷,更害怕看见池安睡着时了无生气的脸。
池安出来的时候,怪他骗人,说好疼,这些话反复在他脑海中重复,名为心疼和愧疚的针尖,一遍又一遍的反复刺进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