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零下八度
边临淮的眼睛就瞬间弯成月牙,两个浅浅的梨涡又冒了出来,心满意足地说:“那哥哥忙,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重新关上。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耳机里传来的汇报声。林深舀了一勺,吃下去。目光落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图表,思绪却有些飘远。
“林总,林总?是信号不好吗?”
对方唤了几声,林深才回过神,“抱歉,刚刚有点事。”
会议终于结束,林深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碗汤已经见底,曲奇也少了两块。
这样紧张的工作进程里,林深发现自己除去分神,居然还能吃掉一份点心。
一点都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林深撑着脑袋,头一次生出无能为力的烦躁。
反常的,不受控制的,林深不喜欢,并隐约生出惶恐。工作没能麻痹他的心绪,只是还没等他整理出什么头绪,佣人就先敲响了他的门。
晚餐已经准备好,听到这里,林深很可耻地生出一丝逃避的想法。
不过很快,这个想法就被他摁下。
“知道了。”
他下楼,然后在暖黄的灯光下,看到已经坐在餐桌的边临淮。对方身上那条滑稽的粉色围裙已经解下,换回家居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笑容在嘴角绽开:“会开完啦?哥哥。”
“这两道是我做的,另外的是林妈做的。我动作慢,还是比不上她。”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露出点忐忑的模样:“尝尝看?”
林深没说话,尝了出自边临淮手的那两道菜:“不错。”
边临淮就高兴起来。他不断给对方夹菜,自己倒是没吃多少,只是拖着腮,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林深,仿佛看他吃饭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事。
“这个清蒸鱼很嫩,你尝尝。”
“汤是不是有点淡?要不要再加点盐?”
“哥哥,这个笋好吃,你吃。”
他絮絮叨叨的,过分殷勤。林深抵挡不住,放下筷子,抬眼看他:“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呀。”边临淮眨眨眼,一脸无辜:“我看着哥哥吃就饱了。”
这话说的暧昧又直白,林深耳根一热,正要出声训斥,边临淮就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往他碗里放,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多吃蔬菜,营养均衡。”
林深的话被堵了回去。他看着碗里被菜堆起的小山,再看看边临淮那一脸真诚的恳切,心里升起一股无力。
这顿饭吃得林深食不知味,心神不宁。好不容易结束,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就想逃回书房。
边临淮及时叫住他,“哥哥,你先别走。”
他眼神期盼,林深就败下阵来,有点僵硬地问:“……什么事。”
“你下午发给我的那份供应商评估报告,我大概看了一下,里面关于德国那家仪器公司的数据对比,Y轴单位标错了。”
林深愣了一下,没想到边临淮叫住他,会是跟他说工作。
“还有,关于物流和关税的假设,是基于去年的政策。”他道:“但今年初欧盟那边有个新的修正案通过了,影响不小。”
他声音平稳,和方才系着围裙,眼巴巴求表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深也得以从那股不自在中脱身,他的目光落在少年人专注的脸上,“你怎么知道那个修正案。”
他下午的确让助理发了些基础资料给边临淮,但那份评估报告涉及大量专业数据和商业分析,他没想到边临淮会看得这么快。
毕竟……他还同时泡在厨房里,跟着林妈洗手作羹汤。
边临淮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直有关注。导师和那边的一些研究所有合作,消息比较灵通。”
他顿了顿,见林深有听下去的兴致,便顺势问:“还有些别的细节,哥哥,要不要去我房间,我用电脑讲给你听。”
“好。”林深没多想,应下声。
这还是第一次,林深走进边临淮的房间。他房里没多少东西,大多还是原来的物件。
林深打量了一眼,后知后觉,自己从前对他偏见颇深,的确没有招待他什么。
“有空再去添点东西,”林深收回眼神,突然道:“想买什么就说。”
边临淮被他这句话说的愣了下,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笑了:“我不缺东西,没什么想买的。”
“嗯。”林深不多言。
两人的关系如此,本来也不适合过多关心。厌恶边彦是一回事,边临淮年纪还小,一口一个“哥哥”的叫着他,他不能真的带坏小孩。
边临淮打开电脑,调出文档,接着方才的话继续说起来。
林深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时间在探讨中过去,林深脖颈有些发酸,对方合上电脑,朝自己望过来。
边临淮一声不吭,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
被这眼神看的心里发毛,林深下意识站起身,打算走。
衣角就被人拽住,边临淮撇撇嘴,神色又带上失落:“哥哥,你没什么话要和我说的吗?”
他眨巴着眼,像在暗示。
林深心神微动,咬咬牙,说:“不行。”
他脑子乱,其实自己也没想清楚,但还是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边临淮,你还太小。”
“我们没有认识多久,虽然我不知道是我哪里给了你这种错觉,但是你这个年纪,还是学习比较重要。”林深义正言辞,他头一次说这么多话,看起来是真的被吓得不轻:“我对你算不上好,你应该出去多交几个朋友,见见外面的世界。”
“等你长大,就会知道,现在的喜欢都不是什么长久的情感。”
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连口气都没喘,林深万年不变的冷漠表情在此刻浮出一丝慌乱。
他皮肤白,泛起红就格外明显。
见林深像触发了什么机关一般,上一秒还一脸冷淡,下一秒就义正言辞地化身机关枪讲起大道理,边临淮差点没笑出声。
他别过头,用尽全力全身力气,才压下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
他肩膀一耸一耸,到底没忍住,还是出了声。
林深瞳孔收缩,他倒退一步。他嗓音干涩,更慌了:“……你哭了?”
边临淮捂着脸坐下,闻声一愣,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他顺势趴到桌面上,把头埋得更低,差点把自己笑背过气。
狠狠心,他一边从喉咙里挤出压抑的,类似哽咽的细微声响,一边用力掐掌心,揉着眼睛,试图假戏真做,顺水推舟。
太有意思了,林深这个人,居然还有这样一天。
林深没看出边临淮的小动作,他是彻底慌了神。他活了二十一年,还从来没把人惹哭的经历。
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边临淮微微颤动的肩背,林深愣了半天,往前挪了一小步,想伸手去碰边临淮的肩膀,指尖悬在半空,又迟疑地收了回来。
“别哭。”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林深板起脸,干巴巴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深克制住落荒而逃的冲动,沉默好半晌,一板一眼:“边临淮,你先抬头。”
边临淮就抬起头,眼眶一片通红。睫毛湿漉漉的,黏成几缕。
林深到嘴边的话就艰难地咽回去。
他感觉很荒谬,这场景他应付不来,只得放弃抵抗,及时止损,缴械投降:“我不说你了,你先别哭。”
【作者有话说】
林深:这人怎么说哭就哭啊?谁哭谁有理吗?
林深:……算了,你有理。先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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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是回忆
第20章 “一条狗的傲慢。”
看着林深这如临大敌的慌张模样,边临淮用力抿着唇,才勉强压下即将上扬的嘴角。
他迅速低着眼,闷闷地说:“没事的,哥哥,你不用管我。”
林深听惯了他叫哥哥,却还是没由来的,被他这样幽怨的语调给激掉一地鸡皮疙瘩。
那副委屈至极但又强撑的模样,惹得林深没忍住后退一步。
又在对方垂得更低的沮丧中,硬着头皮开口:“……你先别这样。”
林深茫然又无措,唯独面上还强撑着冷静,试图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里显得不这样僵硬。然而,还没等他思考出什么合适的对策,边临淮就虚情假意地啜泣出声:“我知道了。”
“是我太鲁莽。”说着,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仰起脸,露出抹牵强的笑,活脱脱一个被残忍拒绝还要佯装没事的懂事少年:“我知道,哥哥。是我太冲动,什么话都没思考就脱口而出,给你造成了困扰,对不起。”
林深:“?”
林深:“……”
林深很想点头说是的,你知道就好。但他实在怕了边临淮,说哭就哭的,好不容易止住眼泪,要是被自己一句话再次惹哭,他可不知道如何哄人。
为了一时安宁,林深选择退一步海阔天空,很是克制地将这句话憋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有些头疼。但边临淮的声音还在继续,“可以不要讨厌我吗?或者,哥哥,你就当不知道好不好?”
小少爷眼神可怜,一对漆黑的眼眸里水汪汪的,让林深无端联想到朋友家养的博美犬。
“你不喜欢我,我能接受。我说出来,也不是想要你马上给我回应。只是想你不要总把我想得很坏,我想让你信任我一点。”
边临淮抿着唇,睫毛垂着,两只手也交叠在一起,看起来格外不安,光是说出这些话就已经消耗极大的勇气:“……林深哥哥,我不奢求别的。我知道,你和我哥有了婚约,我作为他弟弟,不该对你产生这种念头。”
他脸色发白,艰难地滚动喉结,片刻后,才终于下定决心:“你不要觉得我恶心,好吗?”
一连串以退为进的言语攻势下来,林深无言以对 。
太阳穴隐隐作痛,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被对方堵了回去,卡在喉咙里。
从小到大,林深都是个不太表现自己情绪的人。繁重的工作和学业一般在可控的解决范围之内,而一份来自少年人的炙热情感,显然不在这个可以轻易面对的范畴。
林深身体不自觉地紧绷,好半晌,才有点麻木地捏了捏手指。
他沉默片刻,说:“很晚了,早点休息。”
随后,不给边临淮反应的时间,在对方开口之前,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然后跨步离开,反手关上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