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尘沐雨
约定的下午两点到了,门口没有动静。
两点十分,没有。
两点半,还是没有。
乔言心里那点兴奋的泡泡,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破裂,他点开和贺晏舟的聊天界面,上一条还是他发的那个小猫表情包。
他犹豫了一下,打字:“你大概还要多久呀?我在家等你。”
这次贺晏舟回得稍快,但内容让乔言的心往下沉了沉:“可能会晚点,事情有点多。如果太晚,我们改明天?”
乔言盯着那行字,他用力抿了抿嘴唇,固执地回复:“没关系,我等你。你忙完了就来,多晚我都等。”
发完,他退出聊天界面,点开早就订好票的电影详情页。那部据说很适合情侣看的轻松喜剧,开场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
他决定自己去电影院等。
也许贺晏舟能在电影开场前赶到呢?就算赶不上开场,能一起看后半场也好啊。今天可是他的生日,他还没告诉贺晏舟呢。
乔言想,等贺晏舟来了,他再告诉他,给他一个惊喜,他应该就不会怪自己之前骗他生日日期了吧?
抱着这样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乔言出了门。
*
电影院在市中心一家大型商场里,周末下午,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到处都是成群结伴的朋友或情侣,捧着爆米花和饮料,笑着走向影厅。
乔言一个人站在约定的影院入口处,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他不停地看着手机时间,又抬头在涌动的人潮中寻找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三点二十,电影开场了。入口处的人群逐渐稀疏。
贺晏舟没有来。
乔言站得腿有点酸,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他低着头,手指划拉着手机屏幕,解锁,又锁上,再解锁。
四点,电影应该演到一半了,贺晏舟没有消息。
四点半,电影快结束了吧,聊天界面依旧安静。
商场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乔言穿着薄外套,还是觉得有点冷,那点微弱的希望明明灭灭的,在这一刻终于快要熄灭了。
巨大的委屈和失落像潮水般漫上来,冲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哭出来。
为什么啊?说好了下午回来的。就算有急事,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消息?今天……今天真的很重要啊。
他吸了吸鼻子,再次点开贺晏舟的聊天框,手指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电影已经散场了。”
“今天其实是我的生日,7月15号,这个是真的,我没骗你,网恋那个生日日期是骗你的,对不起。”
“我不该瞒你。你别生气。”
“你来陪陪我好不好?”
点击发送。
他抱着手机,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期待着那小小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屏幕暗了下去,被他按亮,又暗下去。
始终没有回复。
*
贺晏舟是晚上快八点才看到那条信息的。
彼时,公司的紧急应对初步稳住阵脚,舆情热度在多重手段下被强行压制,虽然远未平息,但至少不再呈现爆炸性扩散趋势。他连续高强度工作了十几个小时,水米未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当他终于有空隙拿起私人手机,看到屏幕上那一连串未读提醒和乔言最后那几条信息时,心脏却突然缩紧。
今天是乔言真正的生日?
他瞬间想起乔言前几天对出去玩的异乎寻常的期待,想起他早上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自己那句下午回来的承诺。
而他做了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丢在电影院门口,从下午等到晚上,在生日这天。
贺晏舟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把刚进门的助理吓了一跳。
“贺总?”
他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给乔言打电话,通了,但是对面一直不肯说话。
路上,他让助理以最快速度订了一个生日蛋糕,又让人去取一样东西。等他赶到商场电影院门口时,已经接近八点半,夜晚的商场依然灯火通明,但影院入口处已经冷清了许多。
他一眼就看到了乔言。
乔言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微微低着头,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孤单。他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是暗的,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贺晏舟脚步顿了一下,心脏传来一阵细密的闷痛,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
“乔言。”
听到声音,乔言身体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贺晏舟看清了他的脸,眼睛有点红,眼眶下带着疲倦的淡青,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预想中的大哭大闹,只是用很安静的眼神看着他。
这比任何哭闹都让贺晏舟心疼。
“对不起,”贺晏舟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想伸手去碰他的脸,又有些不敢,“我来晚了,公司出了很紧急的事情,我……”
“蛋糕?”乔言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目光落在他手里拎着的精致蛋糕盒上。
“嗯,生日快乐,”贺晏舟喉咙发紧,把蛋糕放在旁边,“对不起,礼物准备得太仓促……”
乔言就只是看了看蛋糕,没有说话。
贺晏舟心里更慌了,他握住乔言有些冰凉的手:“我们先上车好不好?外面冷,车上说。你想去哪里?我们现在去,或者回家,我陪你补过生日,好吗?”
乔言任由他握着手,沉默地站了起来。
贺晏舟护着他,一路来到地下停车场。坐进温暖的车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灯光,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
司机机敏地升起了前后排之间的隔板。
乔言依旧很安静,抱着那个蛋糕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影。
贺晏舟侧过身,仔细地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情绪:“乔言,跟我说句话,骂我也行。”
乔言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聚焦在贺晏舟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食指指尖轻轻地戳了戳贺晏舟的左胸口。
“贺晏舟,”他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浓浓的委屈,“你不讲信用。”
贺晏舟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将人紧紧搂进怀里:“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乔言,对不起,对不起……”
怀里的身体一开始是僵硬的,带着抗拒,贺晏舟更用力地抱住他,一手环着他的背,一手抚着他后脑勺柔软的头发:“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等,不该不接电话,不该不回消息……我混蛋,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说话,乔言……”
或许是这个拥抱太紧,或许是贺晏舟声音里的慌乱太真切,乔言一直强撑着的平静外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
先是肩膀细微的抖动,然后是压抑的呜咽声从贺晏舟胸口闷闷地传出来,再然后,是彻底崩溃的嚎啕大哭。
“呜哇——贺晏舟你混蛋!你说下午回来的!我等你……等了好久……电影都放完了……呜呜……我生日……今天是我生日……”乔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全蹭在贺晏舟昂贵的外套上,他攥着拳头,没力气地捶打着贺晏舟的胸口,“你骗我……你又骗我……呜……”
贺晏舟被他哭得心都要碎了,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疼,他只知道更紧地抱着他,一声声哄着:“不骗你,再也不骗你了,以后都不会了,我保证……乖,不哭了,哭坏了身子……”
他忽然想起乔言还怀着孕,情绪这样大起大落对身体不好,肚子会不会不舒服?
贺晏舟慌忙松开一点怀抱,低头去看乔言捂着小腹的手,声音更慌了:“肚子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乔言,你先别哭了,让我看看……”
他想去碰乔言的肚子,又不敢用力,手指悬在那里微微发抖。
乔言哭得头晕眼花,被他这么一问,哭得更委屈:“都怪你……”
“怪我,都怪我,”贺晏舟不敢乱揉,只好一手更轻的环住他,一手不断拍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深呼吸,慢慢呼吸……不哭了不哭了。”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今天家里公司出了事,我爸以前……以前一些很不好的事被人爆出来了,闹得很大,我必须去处理,手机一直在开会调静音,后来看到了,我马上就来了,我不是故意失约,真的不是……”
乔言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得直打嗝,根本听不进去长篇大论。他知道贺晏舟有理由,有苦衷,可他就是难过,就是委屈。那种被最重要的人丢在一边,等待落空的感觉,比任何明确的伤害都让他恐慌。
更深的恐惧还在后头。
今天可以因为急事失约,那明天呢?以后呢?还有这个孩子,贺晏舟从来没明确说过要不要,他是什么想法?乔言一直不敢问,他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怕自己和孩子对贺晏舟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只是意外,只是责任。
今天的失约,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安全感。
哭声渐渐小了些,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乔言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问出了心底最害怕的问题:“贺晏舟,你到底怎么想的?”
贺晏舟见他肯说话了,稍微松了口气,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语气郑重:“关于今天的事,我保证不会再……”
“不是今天!”乔言打断他,情绪又有些激动起来,“是孩子,是以后,你从来都没说过,这个孩子,你到底是什么想法?你要不要?我们以后怎么办?”
他越说越慌,眼泪又涌了上来:“我就很肤浅,我想不了太远,我也不知道生孩子养孩子到底有多难,我就只是觉得,这是我和你之间最特别的联系。可是你从来不提,今天你也能把我丢下,那我算什么?孩子算什么?”
贺晏舟愣住了,他没想到乔言会在这个当口问出这样的问题,但他转念一想,任谁遇到怀孕这种事都会本能的感到害怕,他需要给出的应该是自己会负责的态度。
贺晏舟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问题解释清楚,给出负责任的回答:“乔言,你听我说。关于孩子,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留或不留,我都支持,也会负责到底。这毕竟是你的身体,承受最多的是你。至于未来,我会安排好一切,经济上,生活上,你都不需要担心。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
“我不想听这些,”乔言猛地摇头,“尊重我?支持我?负责?又是这些,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你到底想不想要?”
他揪着贺晏舟的衣服,声音带着哭腔和执拗:“我就肤浅,我就想听你说,你以后每年生日都陪我过,再也不丢下我一个人等!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会喜欢这个孩子,你说啊!”
贺晏舟被他这一连串带着哭音的质问砸得头晕,也心疼得不行,他看着乔言哭得通红的眼睛,真的怕对方再哭身子出问题,贺晏舟脑子一热,那些深思熟虑的稳妥话全飞走了,只剩下最直接的本能。
“要,怎么不要,”他把乔言牢牢圈住,声音斩钉截铁,“我想要这个孩子,因为这是你和我的孩子。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每年生日,每个节日,每一天都陪着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等。”
他低头,额头抵着乔言的额头,呼吸交融,看着他的眼睛:“以后所有能推的应酬我都推了,非去不可的会议我尽量改线上开,我在家守着你,陪着你,好不好?别哭了,求你了,别哭了……”
乔言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眨就滚落下来,但这次好像不是因为难过,贺晏舟这些直白的承诺,确实给了他很多安全感。
“真、真的?”他抽噎着问。
“真的,”贺晏舟用拇指抹掉他的新眼泪,“以后绝对不会了。”
乔言吸了吸鼻子,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但身体还在轻微地发抖,是哭太狠了的后遗症,贺晏舟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间,快九点了。
“还想去看电影吗?”他低声问,“或者,我带你去个地方?”
乔言摇摇头,电影早就没心情了。他有点好奇地看向贺晏舟:“去哪里?”
贺晏舟没直接回答,只是对前排说了个地址。
*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渐渐远离了市中心璀璨的灯火,车窗外的景色变得开阔,空气里也带上了微咸湿润的气息。
乔言原本蔫蔫地靠着贺晏舟,忽然吸了吸鼻子,眼睛微微睁大:“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