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豆炖猪皮
他对不起顾臻一个人就够了。
他走之后,即使算上识人不清骄纵情人的污点,顾臻还是会有光辉灿烂的好前程。
他对不起顾臻,但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对不起顾臻。
“嗯。”祝时年看着前方,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去反抗区。”
越往上的山路越是荒凉,碎落的岩石和枝丫越来越多,路旁的护栏也时不时就少了一段。
林芝雨和李谦旭不敢放松警惕,只是在陡峭的山路上把车速提了又提,想要趁机把追兵甩得再远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放弃了,军用车队没有再追上来。林芝雨刚刚松了一口气,突然之间,前方的李谦旭一下子踩了一脚急刹,她一惊,也不得不踩了急刹。
视野尽头不再是盘旋的上坡,而是一段被人为炸断过的旧路基。
山体裸露,碎石滚落,前方的柏油路像是被硬生生掰断,露出狰狞的断口。
路是被炸药炸断的,而且应该就在不久之前。
前车的车头在距离断口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住,引擎还在低声轰鸣,像一头被勒住喉咙的野兽。
祝时年已经推门下车,山上的空气有些湿冷,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尘土和火药的味道。
他们都不是专业的工兵,即使见过工兵修复道路,手边也没有合适的工具,绝不可能在这时候把路面复原。
断口长达三米,是两辆普通的民用越野车绝无可能越过的。
头顶的战机盘旋着,却始终没有发射火力,像是在回答一行人“车队为什么不追了”和“路为什么断了”的问题。
车队不用再追了,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被切断的电台再一次被强行切入,电流声过后,响起的是另一道祝时年熟悉的声音。
后座的三个alpha已经打开了窗,对着战机举枪射击,但是很可惜,这样的火力对于一架军用战机来说无异于搔痒。
“祝时年,是我。”
“陈越明,你长进不少。”祝时年看着面前断裂的路面说。
堵住退路,斩断前路,瓮中捉鳖,这是祝时年从前出任务捉拿要犯时最擅长做的事。
如果他的心态再好一点,也许可以在这时候坦然地,愿赌服输地笑一声。
可是祝时年终究算不上什么豁达的人,他没办法不痛惜只差一点就可以得到的自由。
风吹过断裂的路基,碎石滚落,发出细小却刺耳的声响。
“路被我炸断了。”陈越明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前面走不了了。”
“我知道。”祝时年回答。
“你的车胎爆了,开不了太久,后面也被我们的人堵住了。”
“我也知道。”
陈越明沉默了一会儿。
“少将让我带你回去。”他操纵战机飞得低了一点,透过战斗机的视野看了一眼地面,透过倍镜,他能清晰地看清祝时年的脸,“少将他让我转告你说,你跟他回去,他会处理好一切。”
祝时年没有立刻回答。
“处理好什么?”他问。
顾臻会说什么呢,祝时年其实能猜的到。
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涉险。
只要你开口求我,我会帮你的,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即使很难,我也会想办法的。
祝时年,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祝时年其实相信如果自己真的开口求顾臻,他会想办法让宁叶出意外死掉的。
可是用一个贵族的权势去害死另一个贵族,这样真的和宁叶对祝承做的事情有区别吗。
何况顾臻为自己做的已经够多了。
“祝时年,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要去陶隽那里,其实聂航也去了,只是你们都瞒着我。”陈越明说。
“.......我能理解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但是你现在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你为什么要在少将家里杀人,为什么要杀宁叶,就只是因为你恨贵族吗?如果杀一个贵族是你去投奔陶隽的投名状,那你也会杀少将,或者杀我吗?”
祝时年愣了愣,没有明白陈越明问这个问题的意义所在。
即使不说这些,时间也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祝时年现在进退两难,他根本没有必要和自己说些什么来拖延时间。
“宁叶害死了我哥哥,我必须要杀他。”祝时年很平静地回答。
“.......不会。不算是投名状,即使需要,我也不会杀你,不会杀顾臻。我会选一个其罪当诛的人。”
这样的贵族不会少。
祝时年很平静地回答了陈越明的每一个问题,他没有必要和陈越明说什么谎,也没有必要隐瞒陈越明什么。
陈越明愣了愣,从电台里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喘息声。
“你的......亲哥哥吗。”
“........不是,”祝时年有些疲惫地说,“但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和亲生的没有两样。”
一瞬间他有点恍惚,难怪他几乎从来都很少梦到祝承。
托梦,好像是要以血缘为媒介的。
那好难过啊,祝时年想,祝承的亲生父母也早就不在世了,如果他还有什么话要讲,就连托梦的人也找不到了。
“少将他......不会让你死的。”陈越明说,“祝时年,你跟我回去,我们像从前那样不好吗?你的下属我也会帮着求情,除了那个带头的,别的都可以解释成被他蛊惑了,带头的也没关系,大不了我把他调去我爸手下,十五区天高皇帝远,不管是谁都管不到的。”
“军部给你每个月发工资,你不是最想和家人在一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吗。你难道想要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时候,发现你的子弹打中的那个人是我吗?”
“或者退一万步说,只是我把你当好兄弟,你不在乎和我做敌人。可换成少将呢,你难道想亲手杀了少将吗?”
陈越明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几乎破了音。
他是个挺重感情的人,祝时年沉默了一会儿,很轻地说了一声不想。
但是他也知道,这其实完全是无稽之谈。
即使是看着大大咧咧,和祝时年聂航这样的二十六区平民也能玩到一起的陈越明,他的父亲也是十五区的警署署长,他不会被派到前线,更不可能死在平民手里。
“陈中校,您刚刚没有听到吗,上校的哥哥被你们这样的人害死了。”林芝雨淡淡地插言。
突然插进来的女声有些熟悉,陈越明能听出来,自己偶尔去A2组传话的时候应该和她打过照面。
“您到现在还在说,我们这些犯了叛国罪的军人可以被您轻飘飘的几句话赦免,您不觉得,这样的帝国,对别的人来说很不公平吗?”
陈越明愣住了。
陈越明是个很既不聪明也心肠不坏的人,他加入顾臻的亲兵队,单纯是被父亲送过来向顾家拍马屁表忠心站队的。
他并不太把贵族和平民的身份当回事,反正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都要一块吃饭一块上厕所一块扎马步,祝时年和聂航就很好啊,比他小时候的玩伴性格都要好,第一天训练他不知道怎么穿作战服,还是聂航和祝时年帮他穿的。
陈越明一开始不明白。
抛开平民和贵族不谈,他们不是好朋友吗,祝时年现在的日子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信那些有心之人挑动的对立和蛊惑呢?
顾臻和他不是相爱的吗,军部的工作不是很好吗,祝时年十四岁在首都第一军校和他们一起过的生日,他许的愿望不就是想平平淡淡地,和家人一起过日子吗。
可是他现在突然明白了。
“.......我跟你们回去。”沉默了良久的祝时年苦笑了一下,“除了玉石俱焚和跟你们回去,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飞机驾驶室的电台里,陈越明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手枪上膛的声音。
“上校!”
“哥!”
“但是我必须看着你们放他们全部人进入反抗区,否则你们运回去给顾臻的,只会是我的尸体。”
第41章 你自由了
祝时年把枪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那是上了膛的手枪,只要他扣下扳机,子弹就会立即穿透他的太阳穴。
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上校,”后座的alpha似乎被他吓到了,“哥,你先把枪的保险扣回去成吗,这样太吓人了........”
“你现在下令,或者你现在请示顾臻。”祝时年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对陈越明说,“我必须亲眼看见他们到安全的地方。顾臻只是想要我回去,只要我回去,这些人去哪里他没那么在意的。我死了的话,你也不会好交代的。”
“祝时年。”电台那头陈越明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艰难地喊了他一声,“你真是.......”
该说祝时年真的很厉害吗,陈越明记得从前的时候,祝时年就总是很善于在事情已经很坏的情况下,努力争取出一个相对来说最好的结果。
自己期末考试不合格,祝时年就整理笔记给自己帮自己打听怎么补考。追缉的犯人逃走了,祝时年就赶回去控制住他的家属,尽可能抓住万一他潜逃回来的机会。小队的火力比敌军弱,祝时年就带他们尽可能地避免正面交锋,一直拖到支援到来。
祝时年好像总是这样,越是到了绝境,就越是会努力寻找机会让结果变得没那么糟。
“你们从山上走吧,”陈越明说,“我不追了,后面的人也不会再追来了。”
“回去少将问起来的时候,我就说你把枪顶在自己脑袋上威胁我,他跟我下令的时候说了不能伤你,我不敢不放你走。他顶多骂我一顿,再也不用我,让我滚回家里去.......我本来也不想在战场上,把枪对准自己的同胞。”
他说后面的话时不像是在对祝时年说的,倒像是在喃喃自语。
陈越明,你可真是贱啊,你不愿意和祝时年聂航他们当敌人,他们两个可是迫不及待得很。
可是好像本就是这个帝国亏欠他们良多,那他们这么做,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
“你自由了。”陈越明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
祝时年曾经有过很多想做的事。
家人还在的时候,他们总是尽力让祝时年想做的事做成。
四岁的时候,下二十六区来视察的官员的孩子在路上玩泡泡枪,绚丽漂亮的泡泡从泡泡枪里吹出来,祝时年很羡慕,也想吹泡泡。
爸爸虽然买不到那样精致的泡泡枪,却真的在家里捣鼓了肥皂水,用肥皂水教祝时年吹泡泡玩。
六岁的时候,祝时年看着别的孩子背着书包在路上追逐打闹,和父母说他也想上学。
父亲和母亲商量了一宿,第二天母亲去了第四区的贵族家里当佣人,半年之后,祝时年和哥哥真的都被送去上了学。
十三岁的时候祝时年说,想要去首都上军校,这回家人帮不到他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