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陀飞轮
是A先生。我心忖。
但我再追问,这些人便不肯透露更多了。我狂燥不堪,并无什么感恩之心,甚至想狠狠地和他对峙。
一路上,我又冷静不少,想自己确实应该如伏天明所说,愿赌服输。
我又很想他了,只觉得对不起他一个人,无暇再顾及别的。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了香港。
打给伏天明的电话仍是关机,赶往半岛酒店,那张房卡也已刷不开顶楼电梯。
(牛奶泡饼干)
我不甘心地回到住处。
心头总有一种很紧张的倒计时似的感觉,精神紧绷,脑子里时刻“嘀嗒”作响。
这嘀嗒声在我脑子里像要时刻引爆,实在毫无头绪,我决定去伊莎,或许能找到Summer。
我用电脑搜索了伊莎的地址后,又键入了伏天明的名字。
鬼使神差地,我又点开那条始终让我耿耿于怀的“伏天明夜会”绯闻。
这一次,我的目光落在伏天明身旁,那道模糊的侧影狠狠撞入眼中。
是他!
我反复盯着那片朦胧的轮廓,像被重锤击中,脑海中轰然一片……
伊莎大楼在铜锣湾的霓虹里并不难找,我搭着电梯上行,轿厢里楼层信息显示经纪部在十七楼。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整层楼浸在黑暗里,我突然觉得可能扑空了。
像Summer这样的经纪人,应该不会坐班,或许去兰桂坊找还靠谱点。
我摸索着往里走,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走到深处,一格办公间的挡板边缘,渗出了一小片冰蓝的、不断变幻的光。
我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啪”一声,日光灯管惨白的光泻下来。
我挡了下眼睛,再看,这人居然是summer!
她坐在一片屏幕光亮中,背对着我。
她面前那台厚重的显示器,无数颜色各异的泡泡挤在一起,三个一排,正劈里啪啦消融。
她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惊动,回了下头,看到是我,居然直接起身,冲向我,“死北佬!你还没死!还我钱啊!”
“什么?”我张张嘴就明白了,Summer一定想挣钱,也往账户里投钱了,“对不起。”
“你怎么找到我?伏生算栽了,被你骗好惨,还是忘不了你,甩掉你又去找你,没出息!”
“他叫我别和你计较……可我也有错……我压力好大嘅时候,就会玩这个GAME发泄。”她重重搡我一下,又回去点击着鼠标。
哒,哒,哒。泡泡炸开,分数跳动。
被我骗?忘不了我?甩掉我?无数个问题在我脑海里堆叠,但我想到正事,“伏天明……和伊莎续签了么?”我语气尽量平静地问。
“系啊。”
“又签了几部金禾的片子?”我问。
Summer停止了点击鼠标的手。
她手边放着一个马克杯,杯沿有干涸的咖啡渍。一旁的烟灰缸里塞了好几个烟头。
她没回头看我,背对着我,又摸出了一根烟。
“他在哪儿。”我又问。
Summer没有立刻回答,点了烟,站起身,靠在写字桌上,窗外是香江璀璨而冷漠的夜景。
“阿江,”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脸上妆容还在,只是很疲惫。
“我好难做,什么都不知道。”
她任由烟点着,手指微微颤抖,“你们好难搞啊,那么多钱,你别逼我……你再逼我,”她指着窗外,“我或许真的会从这里跳落去。”
“别他妈废话!”
一路上,我脑子里已经串起了线索。
“你他妈有骨气跳楼就不会这么做!你把伏天明当什么?摇钱树?货品?”
我试探着骂,积蓄的怒火已然炸开,但我知道我不能再无能发怒。
我的行动一定要带有明确的目的。
我一拳捶在她面前的办公桌上,马克杯跳起来,咖啡残渣溅出,“你个臭拉皮条的,现在跟我装无辜?!”
“你收声啊!”Summer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了起来,她已经被我激怒,真的接了我的话!
我一把拿掉她的烟,“我问你,他在哪儿!”
Summer愤怒地推我:“你知道我为了保住他,顶咗几多压力?!你咩都唔知,只会在这里逞英雄!拉皮条?冇我这个‘拉皮条’的,伏天明几年前就扑街啦!轮得到你今日喺度同我大小声?!”
她被我气得浑身发抖,碰倒了烟灰缸。
我的心也和这块玻璃一样,直接碎裂开来。
一路上,我推测了一个论断,现在看来,居然完全属实。
Summer站起来:“还有啊,“你哩个北佬,识咩呀?这里是香港!我和伏生在这里打拼的时候,你在北京饮大北风啊!你懂什么?你连这里的规矩都没搞明白!”
她的港语又急又厉,混合着鄙夷和优越感,像刀子一样劈过来。
“你——”我牙关咬紧,消化着她的咒骂和我难以接受的信息。
“我怎样?”Summer嗤笑,彻底撕破脸,“讲钱你唔够班,讲人脉你更系outsider!”
她戳着我的痛处,“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同深水埗啲烂仔有咩分别?还是最蠢的那种!”
Summer不停甩出刻薄的话,冲我发泄着。
我却只能任由这些被我逼出来的话砸在身上。
我已经付出了冲动的代价,现在不得不在她身上找突破。
我摇摇晃晃,肩膀垮塌,头也低垂下去,仿佛在艰难地吞咽这铺天盖地的羞辱。
我用通红的眼对着她:“对,你说得对!可我就是这样!”
我嘶哑着,颤抖着,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哭腔,好像已然被她击垮。
我踉跄地走向那面巨大的观景窗,港岛的灯火在我面前汇成一片虚幻的光海。
“我就是好爱好爱伏天明,爱到像个傻子…”
我哽住,一拳砸向落地窗,“你们一起骗我!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们瞒着我,把他送去挨操!”
玻璃窗映出我扭曲的脸和我拳下的血迹,还有Summer僵住的身影。
我又重重砸了几下,直到Summer惊叫起来,我才收了手。
“阿江…”
Summer终于松动了,她冲过来抱住我,“别这样。”
我猜对了。
在坚硬职业外壳下,Summer对伏天明有着一颗柔软的心。
我脱力滑坐下去,继续扮演崩溃:“你们都看不起我,我没钱,一无所有,是个北佬,我认。”
“可现在…现在我明明知道了。知道你们瞒着我…你还要我接受?叫我别逼你?”
我死死盯着她,“Summer…你告诉我…我怎么接受啊?!你教我啊!”
我歇斯底里控诉着,假假真真,其实越演越可悲…
被蒙在鼓里的愤怒、对伏天明的担忧、身处异乡的无力感,都是扎在心底真实的刺。
我向来习惯用硬壳把情绪封死,不代表伤痛不存在。
现在,我心甘情愿撕开自己的伤,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你把他送去哪里了!你他妈把他送给谁了!”
我越崩溃,才越有可能撬开她的嘴!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Summer压抑的抽泣声和电脑的游戏背景音。
窗外的霓虹在龟裂的玻璃下已然扭曲……
香港烂透了!
片场无数人早就这样说了。
他们喝得很醉,手里的片子刚扑街,话随着一声叹息或者骂街倾泻而出。
我为什么才意识到!
我可以花一万开一瓶酒,吃一餐,但我永远拥有不了太平山顶的房子!
我哆哆嗦嗦摸着冰冷的裂纹,闹市的浮华被切割得更加光怪陆离:“你告诉我……”
香港造梦,梦好像触手可及,但实际上,我穷极一生都摸不到。
Summer抱着我,泪淌了我一身。
“阿江,我告诉你。”
她颤抖着嘴,盯着窗外无尽的扭曲的夜色,报了个酒店名字……
第16章
我在钢铁森林里穿行,狼狈得像条狗。
刚才在玻璃上锤上的手还在滴血,我从路边车仔车随手拿了几张餐纸,顾不上老板的叫骂,狠劲摁上去。
从前我喜欢的香港的繁华闹市,好像只剩霓虹的光斑在眼睛里交叉闪烁,迷离刺痛,那些浮华好像无我全然无关。
“阿江,你一无所有。”伏天明的话撞进脑子。
“所以,你就不要我了么……”我不甘心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