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 第19章

作者:陀飞轮 标签: 近代现代

是A先生。我心忖。

但我再追问,这些人便不肯透露更多了。我狂燥不堪,并无什么感恩之心,甚至想狠狠地和他对峙。

一路上,我又冷静不少,想自己确实应该如伏天明所说,愿赌服输。

我又很想他了,只觉得对不起他一个人,无暇再顾及别的。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了香港。

打给伏天明的电话仍是关机,赶往半岛酒店,那张房卡也已刷不开顶楼电梯。

(牛奶泡饼干)

我不甘心地回到住处。

心头总有一种很紧张的倒计时似的感觉,精神紧绷,脑子里时刻“嘀嗒”作响。

这嘀嗒声在我脑子里像要时刻引爆,实在毫无头绪,我决定去伊莎,或许能找到Summer。

我用电脑搜索了伊莎的地址后,又键入了伏天明的名字。

鬼使神差地,我又点开那条始终让我耿耿于怀的“伏天明夜会”绯闻。

这一次,我的目光落在伏天明身旁,那道模糊的侧影狠狠撞入眼中。

是他!

我反复盯着那片朦胧的轮廓,像被重锤击中,脑海中轰然一片……

伊莎大楼在铜锣湾的霓虹里并不难找,我搭着电梯上行,轿厢里楼层信息显示经纪部在十七楼。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整层楼浸在黑暗里,我突然觉得可能扑空了。

像Summer这样的经纪人,应该不会坐班,或许去兰桂坊找还靠谱点。

我摸索着往里走,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走到深处,一格办公间的挡板边缘,渗出了一小片冰蓝的、不断变幻的光。

我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啪”一声,日光灯管惨白的光泻下来。

我挡了下眼睛,再看,这人居然是summer!

她坐在一片屏幕光亮中,背对着我。

她面前那台厚重的显示器,无数颜色各异的泡泡挤在一起,三个一排,正劈里啪啦消融。

她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惊动,回了下头,看到是我,居然直接起身,冲向我,“死北佬!你还没死!还我钱啊!”

“什么?”我张张嘴就明白了,Summer一定想挣钱,也往账户里投钱了,“对不起。”

“你怎么找到我?伏生算栽了,被你骗好惨,还是忘不了你,甩掉你又去找你,没出息!”

“他叫我别和你计较……可我也有错……我压力好大嘅时候,就会玩这个GAME发泄。”她重重搡我一下,又回去点击着鼠标。

哒,哒,哒。泡泡炸开,分数跳动。

被我骗?忘不了我?甩掉我?无数个问题在我脑海里堆叠,但我想到正事,“伏天明……和伊莎续签了么?”我语气尽量平静地问。

“系啊。”

“又签了几部金禾的片子?”我问。

Summer停止了点击鼠标的手。

她手边放着一个马克杯,杯沿有干涸的咖啡渍。一旁的烟灰缸里塞了好几个烟头。

她没回头看我,背对着我,又摸出了一根烟。

“他在哪儿。”我又问。

Summer没有立刻回答,点了烟,站起身,靠在写字桌上,窗外是香江璀璨而冷漠的夜景。

“阿江,”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脸上妆容还在,只是很疲惫。

“我好难做,什么都不知道。”

她任由烟点着,手指微微颤抖,“你们好难搞啊,那么多钱,你别逼我……你再逼我,”她指着窗外,“我或许真的会从这里跳落去。”

“别他妈废话!”

一路上,我脑子里已经串起了线索。

“你他妈有骨气跳楼就不会这么做!你把伏天明当什么?摇钱树?货品?”

我试探着骂,积蓄的怒火已然炸开,但我知道我不能再无能发怒。

我的行动一定要带有明确的目的。

我一拳捶在她面前的办公桌上,马克杯跳起来,咖啡残渣溅出,“你个臭拉皮条的,现在跟我装无辜?!”

“你收声啊!”Summer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了起来,她已经被我激怒,真的接了我的话!

我一把拿掉她的烟,“我问你,他在哪儿!”

Summer愤怒地推我:“你知道我为了保住他,顶咗几多压力?!你咩都唔知,只会在这里逞英雄!拉皮条?冇我这个‘拉皮条’的,伏天明几年前就扑街啦!轮得到你今日喺度同我大小声?!”

她被我气得浑身发抖,碰倒了烟灰缸。

我的心也和这块玻璃一样,直接碎裂开来。

一路上,我推测了一个论断,现在看来,居然完全属实。

Summer站起来:“还有啊,“你哩个北佬,识咩呀?这里是香港!我和伏生在这里打拼的时候,你在北京饮大北风啊!你懂什么?你连这里的规矩都没搞明白!”

她的港语又急又厉,混合着鄙夷和优越感,像刀子一样劈过来。

“你——”我牙关咬紧,消化着她的咒骂和我难以接受的信息。

“我怎样?”Summer嗤笑,彻底撕破脸,“讲钱你唔够班,讲人脉你更系outsider!”

她戳着我的痛处,“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同深水埗啲烂仔有咩分别?还是最蠢的那种!”

Summer不停甩出刻薄的话,冲我发泄着。

我却只能任由这些被我逼出来的话砸在身上。

我已经付出了冲动的代价,现在不得不在她身上找突破。

我摇摇晃晃,肩膀垮塌,头也低垂下去,仿佛在艰难地吞咽这铺天盖地的羞辱。

我用通红的眼对着她:“对,你说得对!可我就是这样!”

我嘶哑着,颤抖着,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哭腔,好像已然被她击垮。

我踉跄地走向那面巨大的观景窗,港岛的灯火在我面前汇成一片虚幻的光海。

“我就是好爱好爱伏天明,爱到像个傻子…”

我哽住,一拳砸向落地窗,“你们一起骗我!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们瞒着我,把他送去挨操!”

玻璃窗映出我扭曲的脸和我拳下的血迹,还有Summer僵住的身影。

我又重重砸了几下,直到Summer惊叫起来,我才收了手。

“阿江…”

Summer终于松动了,她冲过来抱住我,“别这样。”

我猜对了。

在坚硬职业外壳下,Summer对伏天明有着一颗柔软的心。

我脱力滑坐下去,继续扮演崩溃:“你们都看不起我,我没钱,一无所有,是个北佬,我认。”

“可现在…现在我明明知道了。知道你们瞒着我…你还要我接受?叫我别逼你?”

我死死盯着她,“Summer…你告诉我…我怎么接受啊?!你教我啊!”

我歇斯底里控诉着,假假真真,其实越演越可悲…

被蒙在鼓里的愤怒、对伏天明的担忧、身处异乡的无力感,都是扎在心底真实的刺。

我向来习惯用硬壳把情绪封死,不代表伤痛不存在。

现在,我心甘情愿撕开自己的伤,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你把他送去哪里了!你他妈把他送给谁了!”

我越崩溃,才越有可能撬开她的嘴!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Summer压抑的抽泣声和电脑的游戏背景音。

窗外的霓虹在龟裂的玻璃下已然扭曲……

香港烂透了!

片场无数人早就这样说了。

他们喝得很醉,手里的片子刚扑街,话随着一声叹息或者骂街倾泻而出。

我为什么才意识到!

我可以花一万开一瓶酒,吃一餐,但我永远拥有不了太平山顶的房子!

我哆哆嗦嗦摸着冰冷的裂纹,闹市的浮华被切割得更加光怪陆离:“你告诉我……”

香港造梦,梦好像触手可及,但实际上,我穷极一生都摸不到。

Summer抱着我,泪淌了我一身。

“阿江,我告诉你。”

她颤抖着嘴,盯着窗外无尽的扭曲的夜色,报了个酒店名字……

第16章

我在钢铁森林里穿行,狼狈得像条狗。

刚才在玻璃上锤上的手还在滴血,我从路边车仔车随手拿了几张餐纸,顾不上老板的叫骂,狠劲摁上去。

从前我喜欢的香港的繁华闹市,好像只剩霓虹的光斑在眼睛里交叉闪烁,迷离刺痛,那些浮华好像无我全然无关。

“阿江,你一无所有。”伏天明的话撞进脑子。

“所以,你就不要我了么……”我不甘心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