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 第24章

作者:陀飞轮 标签: 近代现代

那段时间,我的状态真的很差,全靠菲比打点。

她替我安排了酒店,又约了几位与她私交甚笃的圈内人,很快地组了一场局。

酒局上,师父告诉我,他已经应下金禾的条件。

“不答应,太子升就要看到‘诚意’,让你低头认错道歉。”师父看向我,“我要是不出这笔血,就得跟你划清界限。往后三年,香港任何剧组都不能挂你的名字。他要让全行都看清楚,你低了头,我让了步!”

师父说的“出血”,是接受降低《风暴线》的分成比例,用真金白银向太子升赔罪。

师父这一让步,就是几百万。

“师父,我惹的事,还得您替我兜底……”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过我也想明白了,和金禾也不能硬刚!”师父无奈摇摇头,认输般骂了一句:“他妈的。”

“九哥,消消气。”菲比站起来搭话。

她和师父好像也是旧识,她举着杯子:“我先敬您,圈子里像您这样仁义的大哥,真不多了。”

“我们这些北佬,就是傻,实在!”师父端起酒杯,笑了笑。

菲比弯腰,姿态恭谨地与师父碰杯,“内地的酒是烈,但为了陪好九哥,这杯我干了。”说罢,她仰头饮尽。

“九哥,这杯算我自罚。”菲比又为自己满上,招呼着我过去,她声音压得低,却足以让席间有心人听清,“太子升这次为难您,表面是逼小陆低头,可这事……最初找狗仔的是我。看着是桃色绯闻,其实是小陆跟人起了冲突,动了手。我为了把舆论往风流债上引,才故意让人拍成那个样子。”

她瞥我一眼,又说:“小陆硬气,怎么可能对人下跪?太子升自己玩得花,路子野,可我们小陆……他喜欢女的,这点我敢打包票。“

“……”

师父盯着我,沉默了一瞬,“陆儿拳头也硬,够丫受的!不这么搞要进警署的,也亏你们想得出来!”

他脸色缓和了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感谢美女组局!陆儿是我带出来的,现在有你护着,我也放心了!”

“哪里哪里,以后还得九哥提点。九哥重情义,我们都看在眼里。”

菲比立刻接话,举杯倡议,“来,我们一起敬九哥一杯,祝《风暴线》票房大卖!以后啊,说不定就直接跟娱星合作,更痛快!”

桌上众人纷纷举杯:“九哥仁义!”

“仁义谈不上,但谁也别想骑到我九哥头上!”

师父摇摇晃晃,好像喝多了才有了些底气,“今天多谢各位捧场,《风暴线》要是成了,后续的系列,还得靠各位多多帮衬!”

说着,师父把酒盅里的酒倒进分酒器,仰头直接干了。

“九哥海量!来来,大家吃菜,边吃边聊!”菲比又招呼到。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我在菲比的引领下,逐一给各位来宾敬酒。菲比仍是那套话术:“小陆这次是年轻气盛,吃了个亏,说破了天也就是年轻人之间的摩擦。太子升那边嘛,大家也知道,玩得开。但我们小陆,取向绝对没问题,就是有时候管不住,爱往澳门跑,手气倒是一直不错……”

“我手里谈着三个男主角,看看小陆能不能拿下。可惜金禾在中间搅局,不然把握更大。”

我注意到菲比普通话其实很好,只是略带口音,切换起来游刃有余。

一场酒下来,她真真假假撒出无数烟雾。

经由她看似闲聊的铺垫,我在众人眼中的形象已然不同。我成了九哥力捧、金禾争抢、背后似有靠山“不好惹”、“有故事”的当红小生。

我也配合着,不仅替师父挡酒,还侧耳听着菲比的“教诲”,并替她挡下不少酒。

酒过三巡,师父踉踉跄跄走过来,身边跟着一个脸很白的年轻男孩儿。

“陆儿,总不能老是麻烦你菲比姐。”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将男孩往前一推,“师父给你找了个靠谱的助理!段儿,来,见过你陆哥和菲比姐。”

“陆哥好,菲比姐好。”小段怯生生地叫道,他当时打扮土气,神情腼腆,让人觉得特老实。

我谢过师父,与小段握了握手。

“我叫段明。”小段自我介绍。

“谢谢九哥,想得真周到。”菲比笑容灿烂,亲切地将小段拉到自己身旁嘀嘀咕咕。

“陆哥,少喝点。”很快,小段像是被菲比交代过,已然进入角色。他将我的酒换成矿泉水,小心翼翼地对着我,“明天我就正式跟着您了。”

酒局散场后,菲比扒着我吐了几回,在车上,她清醒了点,又对我说:“阿江,王九洲今天为你硬扛太子升,这几百万的代价,你要记在心里。有机会,尽早把这份人情还上。他这个人……”

“人情肯定要还。”我打断她,不想她对师父戒备,我的敌人只有太子升:“我不会让太子升好过!我要把今天丢掉的东西,连本带利拿回来!我要在香港立足!有我没他!”

“好啦!”菲比懒得听我说大话,她靠在椅背上,咕哝,“这个王九洲真是憋屈,花个几百万最后还是认输……”

第20章

我向菲比问起A先生的事,心里犹豫着该不该提起澳门的机缘。

那时,我和菲比还没熟到可以交心。她不像Summer,曾在我面前流露过脆弱,让我觉得可以亲近。

“A先生?你怎么会认识他?”菲比机警起来,“他……也是你们那个圈子的?”

“瞎想什么呢。“我不懂菲比为什么总把我当成爱乱来的基佬。“我人在内地,总要拜拜码头。”

“先别想那么多。你现在的资源够好了,别节外生枝。这些大佬之间的关系,谁也说不清。”菲比看向我,试探着问:“不过,娱星这次硬要发太子升的通稿,和金禾公开叫板……难道还有别的隐情?”

“我原以为只是两家公司斗法,毕竟金禾独大这么多年了。但你说到底也只是一枚棋子,他们没必要额外给你资源。”

她太聪明了。我只提了一句,就猜得七七八八。

“其实我见过A先生。”我决定和菲比交换情报。

和聪明人打交道,藏着掖着可能反而吃亏,况且,我还想和她打听伏天明的近况。

我把在澳门见到A先生的事大致说了说,菲比眼睛一亮:“可以啊阿江,这么沉得住气!”随后她又正色叮嘱我:“别让其他人知道,也别让人晓得你跟我透过风。以后有什么消息,随时同步给我——菲比姐一定捧红你!”

我点头应下,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要知道伏天明的动向。有什么消息,你也要告诉我。”

“好好好,真是情种!”菲比笑着摇头。

那一年,除了拍戏,我就会搜索伏天明和金禾的新闻。但伊莎很谨慎,除了纸媒采访活动通稿,伏天明基本没有额外的曝光了。

电影是那个年代港岛最主流的文化载体,除了大众娱乐还承载着别的功能。有的传递着制作团队的人文情怀或政治声明,也有的是导演个人美学和叙事的强烈表达。

伏天明接了两个艺术电影,应该是冲着撕奖去的。他在杂志的访谈侃侃而谈,自负又悲悯,俨然一位很有灵气的新锐演员。

而金禾的势头则更是一片大好。报道中,实际的掌门人太子升喊着泛亚洲电影的口号,要重振亚洲电影。金禾开始整合日本和东南亚的电影资源,扶持新生代导演,一连发布了好几则合作通告。

看着太子升倒香槟塔或是敲冰砖的照片,我也摩拳擦掌。

彼时,内地百业待兴。但在片场,也只是听到大家聊谁谁下海了。很多手里有闲钱的演员都参与了一些投资,周围的消息杂七杂八,但很少把电影和赚钱联系在一起。

但我却也想像太子升一样专注电影。

和电视剧不同,电影制作周期较短,制作成本也可多可少,正适合我这种惯于以小博大的人。

可这规划只局限于脑子里。钱、事、物,三件事儿我一样都没着落。

先说电影本身,除去做武行的经历,我缺少系统的学习,现在又在拍着电视剧,当时那部戏很简单,几乎没承载什么社会问题,我便天天想着赚大钱的事儿,花很多时间在片场聊天,想多打听点儿电影有关的消息,也没太投入精力。

整个团队都是成熟班底,系列作品,前作拍一部红一部,我个人没有什么发挥空间,只要认真基本就搞得定。

但我还没克服台词关,又心比天高,对导演的NG很抵触,总是需要很长时间调整,显得心不在焉。

没几天,又落了一个耍大牌的名声。

“江哥。”拍摄间隙,小段凑过来,给我递水,又想方设法地安抚我的情绪。

跟小段处了段时间,我已经把他当自己人。他其实年纪比我大一岁,但圈里就这样,资历深浅决定称呼,所以我还是习惯叫他“段儿”,他叫我江哥。

那时,菲比帮我租了一间不大的开间,一室一厅。小段原本住在北影厂附近的平房里。

那地方我去过一次,都不像大杂院儿了,大门被自建的厢房挤得逼仄,院门被各种杂物堵得只剩一条缝,得越过门口叠着放着的自行车才进得去。一个院儿里人叫一个多,房客们闹哄哄的,特像香港的大楼给放倒了,一样的拥挤,一样的烟火缭乱。我和小段和几个朋友吃着火锅喝点儿啤酒,要放水才发现得出门上旱厕。

我想起了自己在香港的境遇,就让他搬过来同住。

他在客厅隔了一块地方,放了张折叠床,小段爱干净,总是整理得倍利索。如果我没有通告,他还会做饭,几道简单的家常菜,都很合我的胃口。

“江哥,不想和晴姐对戏吗?”小段开口,“这女的劲儿劲儿的,据说也是制片硬塞进来的,挤走了原本的女一号。”

“和那没关系。”我实话实说,“我台词功底一直不行,有时候状态还行,但还是过不了。”

“很多艺人都是体验派。别把这当说台词啊,晴姐递给你戏,你就接。入了戏,台词自然就出来了。”

小段每天在片场耳濡目染,还挺有心得。

很快再次开机,那是一场解开误会后,互诉衷肠的戏。

当时这类场景都是女主倍受委屈,梨花带雨控诉一番,男主幡然醒悟开始大段自省台词。

台词我背得熟,没什么卡点,和我对戏的晴姐也很专业。

她大名钟雪晴,唇红齿白,语笑嫣然,是根正苗红的女主形象。她只大我两三岁,但同组的另外几个女演员都不喜欢她,故意叫她晴姐,和她争个一岁半岁的青春。

“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只是一夜的风花雪月吗?”

镜头里,晴姐已然开始表演。这个镜头由她自己完成,我在一旁观摩,也方便后续入戏。

接着,切了近景,“我无数次地说服自己不要被你片刻的柔情俘虏,可,我却做不到……到头来,一切好像只是我的独角戏……”

镜头拉近,她的面部特写,一滴美丽的泪滴落。

“cut!”一条过。

下一个镜头我要入镜。

这里的设计其实颇无现实逻辑。刚才女主的长台词输出,男主只言未发,好似背景板,下一条才开始与之互动。

“Action!”

“你到底爱没爱过我!”晴姐迅速进入状态。

我面部绷起来,我还设计了喉结滚动来表现一种欲言又止。

我想起小段的话,认真注视着对面的脸。

这张脸哗哗地流着眼泪,嫣红的嘴唇抖着,我下意识就伸出手,揽住她,希望我的体温传递给她。

我紧了紧手臂,轻轻擦掉她的泪,低声说,“爱过。”

“我不信!”她的身体有些发抖,挣脱了我的怀抱,单薄的肩膀微微颤动。

按照剧本,我将用更深情的告白和行动化解她的心结。

我的身体遵循着排练好的动线,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一次将她拉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