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陀飞轮
他先让我看《罗拉快跑》、《四百击》之后开始《蓝白红三部曲》,再后来就是小津安二郎、贝托鲁奇、卡拉克斯和安东尼奥尼。他也发现我看字幕特费劲,就穿插着让我看了全部的侯孝贤。
那段时间,我活得真空而充实。我才知道电影原来是这样,人类也可以有如此丰厚而复杂的情感,也才幡然明白当时晴姐对台词的吐槽。
“对了,有伏天明的片子吗?”我翻着碟堆突发奇想。
小段摁了几圈电话,摇摇头。
不过没几天,小段还是拿来了一盒碟:“正版,花了大价钱!”
塑料盒上,金禾公司的LOGO很刺眼。
“这个公司打盗打得厉害,而且大陆观众好像不买账,做了盗版也是亏。”
我不置可否,推入了碟片。
这是伏天明早期的片子,我不想看金禾的片头,狂按快进,画面呼呼地闪,直到那张脸出现。
这是一个仓库,破旧,昏暗,空镜头,几声利落枪响。
伏天明饰演的是一位杀手,尘埃弥漫中,镜头推过去,一个特写,他的脸部占满屏幕。
我以为会是我无比熟悉的一张脸,可其实却有种距离感。港式的打光下,人的轮廓都覆着光影,少了真实的质感。
迷蒙的画面里,伏天明五官的冲击力显得更强。清晰的下颌线,挺直的鼻,和一双含着千言万语的眼。
镜头又转向仓库,一地的狼藉与尸体。
再转向伏天明。
镜头的色温产生了些许变化,年轻杀手的脸庞被一种黄绿色灯光笼住,亮得近乎妖冶。
他嘴角微微翘起,神色如猫一样骄傲玩味:
“鸡同鸭讲,一旧云。”
原来,这句经典台词是出自这里!
这句声线性感的台词是伏天明的标志台词,是粉丝最津津乐道,也是喜欢的剪辑素材。
这句台词虽然出自电影,但却带着伏天明本人的特质,优越、慵懒、迷人,十几年都仍然经典。
话音刚落,电话又响起来——
“妈,返紧啦……”杀手眉心皱了皱,很轻,面部肌肉收得精准。
他夹着电话,侧身收枪。
手上动作匆忙起来,语气又软下去:“今日好忙,唔想饮汤……”
他把电话贴回耳边,像个被念叨烦了的孩子,善良孝顺,不露痕迹地压住了那份不耐烦。
镜头再次拉远。
杀手的背影身形笔直,一袭黑色西服不染一丝尘埃,直给的镜头语言好像告诉观众,这是一个对杀戮习以为常、游刃有余的人。
但这种天使面容与魔鬼身手的视觉效果中,却塞进了他跟母亲的絮叨,“今日真系唔想饮汤啊,听日先饮啦!”尾音还带着点儿撒娇。
主创们玩儿似的,把顽皮藏在镜头里,一场本该冷血的杀戮,被拆解成荒诞的日常,诠释出强烈反差。
伏天明的戏也好,那时的他应该不到二十岁,眼神戏已是强项,也已经可以承受摄像机长达数秒的面部特写,没有人可以忽视他的光芒。
我现在想起这段戏,还会起鸡皮疙瘩。
彼时还是电影菜鸟的我就更震撼了。片子放完,我对着黑掉的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我早就认准金禾就是仇家,可对比之下,自己实在太过弱小,难以和它匹敌,更别提报仇了。
但我不服输只是干着急,我好似知道缺在哪一环,但不得要领。心里带着种嫉妒和说不清的感觉,脑子里奔涌着野心和种种想法……
不过,当时我的心里,却没有打磨自己演技的想法,打心眼里没什么兴趣,也根本没把电影当艺术,觉得它不过是一种生产资料,更远远达不到什么情怀。
我只想着自己必须先能搭上人脉,得赶紧赚上“第一桶金”。
于是,我找来菲比,想尽快约见A先生。
新闻里,金禾又有了新动作,太子升又资助了几个导演勇闯好莱坞,而我的想法却仅仅停留在脑海!
“我来组局,我出面约A先生,由头嘛,还是要找女明星。”菲比知道我们在澳门之后断了联络,这样建议。
她要利用我现在的电视剧剧组来引荐A先生,拿这部戏的女一号搭线。
菲比动作快,很快搞定晴姐和她的经纪人,又大大小小地配了一桌陪客
酒局当天,晴姐坐在主陪的位置上,而我则主动坐在菜口。人都基本到齐,主位还是空的,我默默地等着A先生的到来。
很快,菲比带着A先生入座,又一一介绍,到我也没有刻意停顿。整场饭局上,我记着菲比的话,也继续和他保持着客气和疏离。他的注意力也好像全然在晴姐这种女明星身上,和寻常的大佬没什么分别。
酒局最后,大家都喝得七倒八歪,A先生趁着我敬酒,告诉我,一会儿在他的车上聊几句。
车上,我先和他道谢,澳门如果没有他摆平,我怕是没那么好收场。他却不置可否,好像自己并没做什么,亦或者只是救了一个蝼蚁,不足挂怀。
他步入正题,递给我几份文件,上面的红头让我忍不住屏息——
我知道这些委办局,一页一页翻过,周身的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这简直可以助力我脑海中的想法落地成为一个个的商业机会!
“看明白了么?这是内部征求意见稿,可还没对外发。”A先生打断了我如饥似渴的翻阅。
“发行!发行!”我抬起头冲他喊,“要放开民营发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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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接陆总的事业运。
为什么评论区一片安静,我喜欢看到大家的反馈,千万不要害羞,好吗?
第22章
我心如擂鼓,这样的利好政策完全串起来了我的疑惑!
在大陆,电影发行几乎还是一片蛮荒。那些分散的、老旧的影院没有什么好片要排,观众除了电视,也不知道哪里看电影,有什么电影可以看,整个流通体系是断裂的。
因为发行环节不行,影院没片可放、也没人来看;因为影院没效益,就更没人愿意建设和改造;发行通路是堵死的、回报完全看不清,投资人的钱和热情,自然流不到电影这里来!
我茅塞顿开。
A先生点点文件:“还是内部消息,解读得够快的!”他仰着身子靠在车里。
“比王九洲脑子灵多了。”
看来,A先生也打探了我一番。
但我没有余力转寰话题,根本沉不住气,急吼吼的:“我知道怎么做,现在就是最有机会的时候,我……”
“哎!”A先生打断我:“这是你的想法,不用告诉我。”他顿了顿:“你能拿出多少?”
我吞吞吐吐,开不了口。
我空有想法,但是没钱。原本我就没有储蓄习惯,在香港,钱一到手都被我吃喝赌掉了。做艺人后,片酬都还没到手,手里是只有菲比给我的人道主义援助,吃吃喝喝就所剩无几了。
“小陆。”A先生似乎知道我的难处,递我一张支票,“上次金汇,我欠你的。”
我接过来,支票上的数字高于我投入的十倍,但仍然远远不够。
“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我一定要干出一番事业,我想要翻本!酒精在我脑子里奔涌,我很幸运,来块钱的办法很多很多!
“不要去赌!”他似乎看穿了我。
面对钱,我的神色和本应反应一下就暴露了自己的内心。不过,和一个上位者流露出缺陷很正常。
我赶紧答应并作出保证。
“我可以和别人合伙吗?”我想到借钱。
“谈好合约,找亲近的人,和兄弟一起做事情也挺好的。你混好了,拉王九洲一把。”A先生好像不在乎我找其他人来分一杯羹。
但师父和几个师兄的心思都在电影上,我不知道谁还信的过,菲比行么?
“好好想想,阿江。信息在你这里。怎么玩,怎么用,你自己动脑子。”
我点点头,把文件递回A先生。
我的表情、言语都对他流露出钦佩,他很满意:“我不像王九洲,没什么认徒弟的习惯,也没老到做你干爹。不过,我看好你,小陆,你是我第一个亲自带的人。”
“您肯带我,我一定好好干。绝不会浪费您一分钟时间。”
我点头哈腰,又表了几次衷心。
A先生点点头,“有些事情,我不方便出面,你替我。”
现在想想,那天,我的戏真是过了。
我本就不是那种懂得感恩的人,演得太过,容易让人真把我当成一条狗。
当时下了车,我脑子持续兴奋着,消化这一利好消息。
我立刻就动起了脑筋。我可以做电影发行,一并搭上当时内地和香港合拍片的东风。利用这些年积累的人情与人脉,低价买入在中影排队或者搁浅漏掉的项目,再好好整合全国院线,把这批片子推销出去。
香港的“名”与内地的“场”珠联璧合,不用多,一两部片子就足以使我完成从零到一的原始积累!
北京的晚风吹在脸上,没冬天那么硬,干燥而柔软。
我为自己的想法兴奋不已。
我站在原地,一会儿暗暗握拳,一会儿看向天空。
我和伏天明之间的隔山隔海,那一刻,好像终于近了点儿。
【围脖:懒2芽】
“衰仔!上车!”菲比喊我。
我第一次没对这个不客气的称呼生气,掐掉烟就跑了过去。
很多年后,菲比和我分道扬镳。她告诉我,那天是她最后一次看到我傻头傻脑的“衰仔”相。
“那个阿江哪里去了?”散伙饭时,菲比伤神落泪,一遍遍念叨那天的细枝末节。
她说她好怀念那个衰仔,又乖又帅,眼睛很亮。她说那天她把手下其他艺人的赞助衫给我穿,请造型师给我打理了头发,她说再后来我就毫无媒体形象,胡乱穿衣,一头硬硬的发茬总是剃到最短。
她说,后来我就不会笑了,嘴角紧紧抿着,总在愁着。
那些的确都是后来,那天,我很振奋,心忖只要有东风,有钱,剩下的就是喝酒谈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