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 第37章

作者:陀飞轮 标签: 近代现代

……

那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他还好吗?

我叼着烟,想起不知疲倦的自己和伏天明发抖的纤长眼睫。

之后,我打电话给发行部,告诉他们留意金禾的配额,又去找某省电视台,说上次他们和我说的“融媒体”战略我有兴趣。

最难办的是那首《东方之珠》,十几个明星的大合唱,没那么好加人。我想了想,打电话给港澳办,聊起我可以投资他们上次说的珠港澳的纪录片和回归十周年特别节目……

我摊在沙发上,终于办妥了所有事情。

我打给Summer,告诉她:《他的海》保住了,《东方之珠》可以唱,伏天明又多了几个电视访谈节目……

十几年间,我参加过很多酒局,我常常听到有人谈论床伴,“*一顿就好了”、“欠*”。

说出这样理论和在酒桌上肆意谈论另一半的人,我从不与之往来。

但我也难以否认,这种狗屁理论的潜移默化。伏天明欠*这一认知在我脑子里根深蒂固。

这次,我脑子里错误的思想除了“干服他”,又增加了“床伴会在床上要东西”的认知。

伏天明之后和我吵架也会提到这一次。

他说,那段时间我总让他觉得自己欠*,自己送上门,又真的被我*得乱七八糟。

所以他非得让我肉疼,让我付出高昂代价。虽然最后看起来,更像是高价卖给了我一样。

就因为这种坏认知,从那时起的好长一段时间,我好像一下没有了动力。

这些年,自己汲汲营营是为了什么呢?

就是为了当金主么?

我虽然没上过学,但我这一代的孩子,潜移默化都有种劲头。我们不怕吃苦,总觉得有盼头,未来大有可为。苦难童年和艰苦青春都是靠着这种志气支撑着。

在我年少犹豫彷徨时,伏天明又来照亮了我,他那么美好,让我有了一种具体的向往。

我追逐着他,不断向前,这种劲头在我心里是绝对圣洁的,我并不认为自己做的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但在那个认知里,我可能错了。

我才是那个,需要伏天明腾出心神来应付的“金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从哪里开始就错了?

我却无暇思考得更细。

当时,我的生意太顺,不是我想停就停得下来的。

时代的风口吹着我在天上飘,真和人家说的似的,“站在风口上,猪都起飞了”……

随着经济的巨大腾飞,那个时代以它独有的方式,催生出一套全新的人际逻辑。

很多事情好像并非如我所想,原则和底线也不是那么非黑即白。

我们这种文化公司的一把手不好当,面对的复杂局面太多。风口里的生意,越小心翼翼,越会陷入复杂。

我交了很多朋友,互相称兄道弟,现在回想,男人习惯慕强和魅权,这种友谊往往是有条件的,完全基于利益分配。这几年,A先生表面上的君子风度好像褪去了,我也有样学样,变得更加强势果断,甚至有人说我蛮横独裁。

菲比和小段总是让我冷静,可A先生说过,他说:“小陆,无法让别人体谅,就只能让别人敬畏了。”

我就这么一直加足马力,增扩公司规模。现在想想,那真是疯狂而迷失的几年。

我们都获得了远超自身价值的巨大财富。

很多A先生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都由我来,我让他赚到的更是比我自己多十倍甚至百倍。

我一点也不计较,从手上过的巨量的金钱让我愈发忙碌、庸俗而麻木。

我任由自己逃避在世俗的逐利中……希望心里巨大的情感空洞会因为这些而掩埋……

事实证明我错了,千丝万缕的压力,无数的错误和错位的认知,我简直不知道从哪一件开始说起……

圈里关注我的人,有几个大概早就知道我喜欢男的,于是这消息就传开了,但我总是激烈地否认。

菲比和小段也总是总是笑我。

菲比十分不以为然:“哇,这也还要瞒!我比你害怕,最后还不是我擦屁股。但是我有发现,同性恋大陆的媒体不肯爆的。”

“小圈子哪怕都明牌,但大众传媒却不会爆料。”

“不似香港狗仔啦,什么都敢爆的。”

小段也点点头。

他这几年早就成了段哥,掌握了不少媒介资源,跟谁都能搭上话,聊本子、聊镜头、聊这人那人。

圈儿里关于他是否是“弯”的猜想就没停,但他比我坦然多了。

“江哥,媒体最喜欢的桃色情事是大众能接受的,至于那个,媒体也要三思呢。圈儿里这种人多了,你看,谁会爆出来?有人愿意写,也都不是圈儿里的,都是写手意淫,当奇谈给老百姓看。那几个人,你还不知道么,都直得很。这事儿,看外表可看不出来。”

我有些极端地想,他妈的,连媒体都可怜我们,看不起我们。

他们把我们当成是一群病态的孩子,区别对待,把我们当弱势群体,低看一眼!

“我知道,你是玩儿那个的。”酒桌上常有这种微妙的眼神。

或许是因为他们知道,中国这种土壤,父母家人都会因为性取向骂死你,你早就社会性死亡了,根本不需要什么报道!

但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内心里,我认为自己连男人都可以征服,自我感觉十分之良好,完全不怕什么社会杂音。

只是潜意识里,好像又无法面对自己的“不正常”。

那时,圈儿里总有人不识趣地往我跟前送男孩儿,我一般一句打发掉:“男的太费劲,不好玩儿。”

后来,又有人介绍女孩儿给我认识。我倒是礼貌约会过几次,推推片子给她们,但再无下文了。

我也不是对别人没反应,但就是没兴趣。我早就发现,我抵触反感除伏天明以外所有的人。

用现在的话说,我做不到*爱分离。

那时,我虽然说不出“爱”这个字眼,但我的身体和心灵都早就让我明白,我爱伏天明!

我不愿相信伏天明利用我,那些眼睛望进眼睛,皮肉勾缠皮肉的时刻,怎么会是作戏……

我固执地想,我就是和另一个男人短暂地相爱过,甚至短暂地拥有过彼此!

我不懂啊,什么都搞不明白,只好认了,认了自己是真的栽了,栽在伏天明手里!

我甚至充满浪漫地想着,是我从天穹拽下了一颗明珠,只是我不配拥有,它或许又在尘世中辗转,亦或是又飞升回了天宫。

我一晚一晚地失眠。

一会儿想通了,一会儿又恨他。我一如既往地追逐他,但却拒绝面对Summer,甚至不想面对他本人。

我变本加厉地证明自己,帮他拿片子,拉投资,做宣发,用我的资源全力托举他。

后来他也凭《他的船》拿了影帝,我便又在自己的天平中增加了一枚砝码。

再说回那时,有一天,小段说他要去《他的船》剧组探班。

这戏由刘荣执导,他给小段打电话,说自己状态不太好,找小段陪自己喝酒。

小段问我是否一起过去,以为我肯定想见见伏天明。

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江哥,过去一趟呗,给剧组发发红包。这片子最后的制作费砍得太狠,据说拍摄条件也不太好,你去了鼓舞鼓舞军心呀。”

我还是没同意,但临出发的前一天,小段又来找我:“江哥,我把你票也买了,你最近太绷着了,就当去那边儿旅游了。”

我只好答应。

飞机上我就想,我七个月没见伏天明,但上半年几个大型晚会没少让他露脸,一个电视剧也是紧着他的档期,特意杀青了无缝进这个组。还有几个待开机的电影也都是大制作。我正接洽的一个,本子还在打磨,但男主肯定是伏天明。

这些,我虽然没主动邀功,但Summer一定都告诉他了吧!

我就算是“金主”,也合格了吧?

“江哥,你这身球衣是故意穿的?”

下飞机前,小段问我,拉回我的思绪。

那时,媒体已经关注我的奇异服饰,外界认为,我选择哪个俱乐部穿,是一种微妙的投资讯号。

其实我只是顺水推舟。

那时我看似风光,但公司的钱都砸进项目里,自己的钱也投在香港新屋无底洞的装修里,手上并无多余的现金可以购置高级成衣。

恰巧当时投资足球俱乐部甚至赌球是所有大生意人的共同爱好,我便“将错就错”,标榜起这种穿着,朋友们也投其所好地送我。

我想了下:“一会儿还是换实德的。”

我和天行的合作早就黄了,幸好有老韩补位。

我和他的战略合作马上就要官宣。我确实应该注意这类讯号,小段提醒得很对。

到了镇上,司机已经等着,叼了根烟朝我点头。

小段拉开车门,我发现车里也特呛,脏兮兮的。突然就感觉不大好,准备下车让小段把剧务叫过来。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实景地。

小段上去招呼,没几分钟,呼啦啦一群人就凑过来。有喊“陆总”的,有递烟的。

我点点头往里走,钟雪晴也款款而来,副导演夸她敬业,说都累瘦了。

“阿明哥呢?”小段没接茬:“男主角呢?拍着呢?”

“刚拍完!水下戏!受伤……”

一个小年轻从人群里扯了一嗓子,没讲完就没声儿了。

“怎么回事!”小段先于我先发问:“刘导呢?”

【牙牙】

“段哥……这……”一群人都不说话,眼睛往我脸上瞟。

“走吧,带路,先去看看伏生。”我忍住急切,沉声道。

剧务领着往镇里走,说是这些天全组都借住在老乡屋里,条件简陋,凑合过。

院子是土墙围的,门虚掩着。剧务指了指正屋。

我又急又气,心想肯定随便找了个赤脚大夫在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