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 第41章

作者:陀飞轮 标签: 近代现代

“那个,江哥,您不去吗?”他又吞吐:“您,您怎么满脑子工作。是怕像九哥一样踩坑?”他试探着我的心事

我皱了下眉,他以为说中了。

“这几年,我们是走得太顺了,别人一个个地踩坑,就没我们幸运了。九哥昨儿片场里还在说呢,怕是撑不住了。”小段给我递烟。

我接过来,侧过头,让小段给我点火。

“一起想想办法吧。”

师父的公司那一年遇到点麻烦,《风暴线Ⅲ》眼看就要暴雷,恐怕根本撑不到发行环节,我个人拿出几百万给他救急,又把股权、分红一次性兑现出去,仍然堵不住窟窿。有朋友笑谈,我的五千万不用兑现了。

“菲比姐最近也在帮忙跑关系。”小段又说。

“菲比?”我疑惑,菲比向来和我师父不对付。

“一个好汉三个帮。”小段又绕回话题,他看着我,露怯般缩头缩脑:“所以我也有点儿怕,我看得真准么?我们能一直这么顺么?”

“放心干,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连安慰带指导,确实我们一直都太顺了,好像冥冥之中总有高人相助。“得道者多助,我们这是上‘道’了。”我当时觉得,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江哥真有文采。”小段夸赞道。

“哼哼。”为了追逐伏天明,我确实恶补了很多书,而且文艺不分家,很多作家自荐剧本,都特爱显摆,我也学到了不少金句。

“您也别太着急,虽然今年刚获标的那几部……点映效果确实一般,但投放出来再看效果吧。不过,您还是得用用荣哥。”

我抬眼看他,丫又在替刘荣说话,真成了专职说客。

刘荣已经一跃成为TOP级的导演,但这批片子,基本是我一言堂决策的,一部都没有给已经声望很高的“自己人”刘荣。

“那这次,你把刘荣带上。”我又做了让步。

我一直被人捧着,很少有人敢和我当面唱反调。小段既然提了,说明已经有了风言风语,我不愿意让人继续说闲话,说我和刘荣有积怨。

“行!”小段好像很意外,他趁热打铁:“那我俩明儿就走。您等我排日程,这两天您的行程挺满的,我尽量给您多空出来行程,让您多待几天,正好天平湾那边儿,也快完工了吧。”他朝我使着眼色。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这个,不过,在香港的新屋确实马上完工,“行吧。”我答。

“总算不用天天盯着设计图纸了!”小段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正好,内什么,好好解决感情问题。”

他终于坐下,也点了根烟,好像这才是他要聊的话题似的。

“对了江哥,听说俩男的也能结婚了,内什么,加拿大,瑞士,好多地儿呢。”

我抬眼看了一眼他,他倒没被我的冷脸震慑得缩头缩脑,只是神情很古怪。现在想,可能就是看傻逼的表情吧。

但当时,我心里其实只剩苦涩,根本不想接话。

我从来没奢望过能用什么法律拴住他,也觉得我们根本不是什么“感情”问题,况且,我们俩已经断联好久,有什么“正好”可言呢?

但我确实需要去趟香港。

这几年,我对A先生的感情越来越复杂。

我知道我应该懂得感恩,他是我的伯乐,但另一方面,我又暗自心惊于他的消息网络。

好像我总是活在他的布局与注视之下。

但,当时我的羽翼未丰,只好希望他的重心逐渐脱离影视行业。我也有意无意在其他热钱行业帮他留意投资机会。

我不能容许他再有机会接近伏天明。

但他在大陆的势力太大了,我做什么都有泄密的风险。幸好他有公职在身,出入境均需报备,所以很多事情在香港谋划,反而更方便一些。

第33章

十几年间,我变了挺多,脾气也好了不少,但唯有伏天明的事情,我是一点儿也忍不了。

就因为小段那这几句关于“同志结婚”的云云,我又开始烦躁不堪。

我不停地通过几个下属打听伏天明近期的动态。确认他被我公司的七八部片子栓得很死,那团躁郁的火才勉强压下去点。

回过神来,烟缸都要堆满。

我最近又开始抽烟了,抽得极凶,失眠也成了常态。

设计公司刚发来的天平湾新屋照片还摊在桌上,只瞥了一眼,心里就像被揪了一把。

办公室乱七八糟堆得很乱,我窝在椅子里,点开伏天明的博客,没有更新。

我好想他。

我找出那摞盗版碟,随手抽了一张,塞进播放器。

随便快进到中间位置,才发现是部武侠片。这几乎算我脱离武行后接触得最少的片子。

我急于扯掉自己身上“小九班”打星的标签,不仅拒绝出演武侠片,基本不投资武侠片,甚至阴暗地想过,当时如果师父真因为太子升和我决裂会是番什么样的光景。

随着嫉妒,欺骗等等情感的发酵放大,大脑逐渐被自我欺骗的记忆蚕食。

我觉得根本没什么“江湖”,也渐渐不喜欢宏大叙事。

以前我最喜欢的飘逸打斗和快意恩仇更像是某种符号化的设计。流水线上的“武侠”,再也很难走进心里。

可从这部片子来看,主创仍然寄希望于复兴武侠片,坚持向那些充满侠义精神的武侠小说致敬。

伏天明又扮演杀手。

他穿着时代模糊的中国传统服装,棉麻质地拖垂的下摆和打褶的衣袖,配着水上的涟漪,破旧的木船,倒是体现了一些和传统武侠片不太一样的质感。

看了一会儿,我愈发觉得离奇。

这片子当年应该没掀起多大波澜,算是跟着伏天明的爆红又被翻炒出来,但仍然不是大粉丝推荐的“必看”。

就这种湮灭在茫茫影视长河里的片子,居然几乎病态地追求着画面的质感与调度。

沙漠的灌木,陡峭的山崖,瀑布水花和粗糙的树干……

伏天明站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眼睛就盯着脚下这片荒凉的大漠。滚滚沙尘里,一座海市蜃楼若隐若现。

各种虚境里的物体,鸟笼、竹林、高山……一切投射的光影让观众知道,其实,他看到的是自己的内心。

导演的叙事精于编织,很容易代入。

以前的我可能确实看不懂,但现在我开始和这种剧组惺惺相惜。

而且,这部片子里,伏天明的脸实在被拍得漂亮,有种超脱之美。有几处镜头的处理,也和我现在的审美趋于类似。

我拿起封面一看,居然是金禾的片子!

唏嘘过后,倒也在情理之中,金禾本就是坚持用港片最老派的法子做电影。

那一年我引进了几部这种片子,但都反响平平。它的坚守终究不符合大众的口味,折腾了半天,也没能把那个香港电影和武侠的黄金时代拽回来。

但我确实喜欢这片儿,后来港片开机数量锐减,TVB也改制,香港很多导演的境遇都不好,我还同情心泛滥,想找找这位导演。

当时他的风评已经很差了,算是“老登”那一挂,晚节不保。但我又秉着帮助鸡蛋的潜意识,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拉他一把。

我找了朋友引荐,和他提起这部电影。可是这位却轻描淡写,说当时就是为了赶工期,没觉得有什么艺术性。非说的话,可能只是想表达也许根本没有这些景色,这个沙漠。

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凡人的一个妄念。

我当时不理解,下意识就对这个导演的故弄玄虚感到厌恶。可再后来几年,我遭遇人生滑铁卢,几乎翻不了身,朋友就介绍我看看禅宗。

我才看到《六祖坛经》里,两名僧人争论一面摇摆的旗子,是风动还是旗子动。慧根卓绝的慧能法师说,二者皆非,是人的心在动。

一看到这几个字,我的心脏立马停跳了一下似的。这句话之于我当时的处境,几乎是一语成谶、蕴含着巨大的哲思。

彼时,我已身处汹涌的波涛之中,也早已知道伏天明和金禾的关系根本不如我所想,一切的确都起于我的嫉妒与妄念……

可很多事情,真的只有自己经历了,踩了坑才能反思。

再说回那天,金禾这部片子,也让我有了些许触动或是松动……

它的下坡路,它的艺术追求……

我对金禾的感情,也渐渐复杂起来。

再打开伏天明的博客,我想留些什么言,可还是作罢。只复制了评论区一个影迷设计的大脚印形状的“踩”。

关了页面,我又打开电影,冲着衣袂飘飘的伏天明匆匆撸了一发。

之后,我揉了揉眼角,窝在椅子上,怀着某种阴暗的庆幸,睡着了。

过了几天,小段把行程发过来,我从刚有点声望的798淘来好多当代先锋艺术装置,准备装点新屋。

等拍卖行的人打包时,我闲溜达到出口那家文创店,一眼瞥见柜台边挂着的日历,四个大字很醒目。

“宇宙日历”。

我发起呆,想起那个疯狂的千禧年。又想,我费了几年才接触到伏天明早已看过的。

我算不算终于追上他了。

店员小姑娘抿着嘴笑,说这日历不单卖,得搭着书才行。

正说着,画廊老板和策展人刚好过来送东西,听见这话连忙摆手,说送我了,一并打包就是。

这些东西都挺怕磕了碰了,我不放心托运,就又打电话和小段说不必订机票,准备和朋友借私人飞机运送。

他们知道我这次赴港是要干大事儿,也尽心安排,很快我就收到了飞行计划。

我还记得,那是一架湾流550。千禧年才过去没几年,大陆的商人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私人飞机。

机长从驾驶舱出来,简单和我握手。

看着这种正规军,我又陷入回忆里,不自觉地就想起我的伙伴,那位开小直升机运送赌徒的冲天强。

除了同样一身伤,我俩早已成为两个世界的人。

阿强,你现在怎么样,妈祖是否还保佑着你?

万米高空上,过往那些七零八落的记忆,变着法子冒出来。

什么冲天强,澳门,千年虫,热红酒,宇宙日历,招待所的波斯地毯……

它们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现在我已经追悔莫及——它们一直都在那儿,试图把我往某个方向拽。

可那时候,我却不懂,一意孤行地往前走,把什么都往后推……

下了飞机,我又意外得知了金禾的近况。

当时,车子路过清水湾,我曾无数次地路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