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 第44章

作者:陀飞轮 标签: 近代现代

我明知道他那么爱脸面,那么高傲倔强。

后来,他小心翼翼又手足无措地哄我,却被我狠狠甩开。

再后来……

我又想起上次他说“准备过了”。

我已然忏悔过这狂怒时的夺门而出,但当时却不知道伤害的背后,还有更深一层的错误。

他认为我的离去是因为自己没有准备,“太费劲…”

眼前一阵阵发黑,不断晃过伏天明的种种样子。

我都记不清上一次我带着纯粹的爱意拥他入怀是什么时候。

我好像忽视了很多细节。

无数次,他讨好地啄吻我,问我为什么而操心,问我是不是“不喜欢男的了”……

我呢?

非但没有回应,不仅计较自己什么男人颜面,在他面前逞强。也忘了,就是我自己在圈子里说不玩男的了,嫌男的费劲……

我没想过,伏天明或许会听到这个传言么?

十几年前,他误以为我的内心已经完成自己性取向的自洽,夸我勇敢。

其实,时至今日,我都没想通呢!

我觉得自己可悲至极,四肢百骸都有种虚软的感觉,指节捏得发白。

“陆总?”小段好像发现我的情绪失控。

我摇摇头,侧着头,示意他给我递根烟。

吸了几口,胸口还是憋闷着。

我坐直点身体,克服着那种自心底突如其来的麻痹,示意他们,会议继续。

我已经很少慌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有那种脚一点地冲出会议室的劲头了。

神色如常地开完会,我又打了几个电话,告知宣发部门我决定要拉一把金禾,并亲自盯了一下伏天明的商务资源。

头脑冷静下来,我知道我不能自怨自艾。

我开始着手准备,以为按部就班就能挽回自己的错误。

我想,我虽然冤枉了伏天明这次为了金禾奔走,打探我的商业秘密。但也庆幸,自己虽然有芥蒂,还是源源不断地为伏天明奉上资源,予取予求。

况且,这么多年风里雨里,伏天明比我年长几岁,可能自己已然消解掉了这些伤痛。

毕竟当时我看着,他对我的态度也还算正常。

想到这儿,我又乐观了点。

但当时的我全然不知,这个错误和所谓“误会”也才堪堪算作冰山一角。

现在回想,我们之间好像一直被一个巨大气旋包裹,一场暴风雨经年不止。

待我反应过来,冲出屋子,早已说不出这场雨始于何时。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雨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而后骤雨接踵而至。中途的几次忏悔,不过是隔着窗户看到窗外密密麻麻的雨痕——

我只知道下雨了,却并不知道外面的伏天明早已遭受风暴,淋到浑身寒冷湿透。

“你去看看阿明哥的时间,”当时,我还是让伏天明迁就我,安排着小段,“和Summer对一个北京的行程。”

“您和阿明哥要见面?那不用插行程了!下周,下周你们都在拉维尔!”小段脱口而出,“你们应该都会去电影节,阿明哥这次又是影帝热门人选。”

我一时语塞,这个行程我并不知道,也并不知晓自己的公司居然有电影参展欧洲“三大”,不过能和伏天明见面就好,我当时想。

出发前一周,我解救金禾的事情被作为系列报道进行了录制,这也是我的授意,我希望伏天明看得到我的“大公无私”。

宣发部联系了一档当年很流行访谈节目,节目组策划了这个我和金禾系几个“武侠”基因的导演一起“忆往昔”的主题。

为达到翻炒情怀的效果,节目组邀请了当年的“小九班”和港片黄金时代的几个武指。这帮人十几年没见,有的混得风生水起,有的已经蹉跎得面目全非,节目组希望通过这种反差收割一波“情怀”。

我也想借着节目向伏天明示好。主动提起伏天明这类的港台明星当年非常能吃苦,又待人接物极其周全,还说他送给我们武行每人一个小护身符,不过我没提我把它视若珍宝,现在仍在我的钱包夹层。

这番言论效果却很一般,大家都笑笑,表示没什么印象。

“这是伏生单独送给陆生的啦!我从未得到过这个!”一位老牌武指打着哈哈。

或许当时伏天明实在不红,大家早已将这个轶事遗忘,我想。

刨去这个插曲,节目前后,太子升也一直联系菲比,要邀我面谈感谢。但我确实没什么心情,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伏天明,和他这个“前金主”可没什么关系。

录好了这个节目,我心思就又放到影展上,我以行程太紧为由,把这件事暂时搁置了起来。

再说回影展,这奖属于欧洲三大,国际影坛含金量极高。我公司的片子在那年电影节收获颇丰,堪称最大黑马!

小成本,刘荣执导,男主是伏天明,带有实验色彩,又根本不是我这个老板青睐的那几类题材。

我本以为会陪跑,没想到居然真的撕到了奖。

伏天明一直有耍大牌的舆论黑料,去年的行程又紧锣密鼓,有轧戏嫌疑,所以拍摄周期内并没发什么通稿。

这片子最后获得了评委认可,不仅让伏天明又斩获一枚国际影帝,刘荣也拿了最佳导演。

当年,中资还没深入到欧洲,评委会并无华人基因,其中还有个X国老太太,更是以骂中国电影起家。所以,这份实绩确实实至名归,我是真心替中国电影高兴。

这几年,我在大众心里的“名声”一直不太好,受尽嘲讽。影迷们认为我不应该离开舒适区,不应该去搅浑人家“艺术片”市场。

但我个人真的开始追求艺术抱负,我不太爱花里胡哨的剪辑,今年我们制作的头几部片子,递上来的分镜和导演阐述也都是我偏好的类型。

现在倒好,刘荣这部横空出世,一鸣惊人,在圈里引起不少讨论,恐怕我又要被群嘲了。

这是题外话,当天,伏天明的表现才是重头戏。

他上台低调致谢,语调缓而轻。薄唇两片,没吐露什么慷慨陈词,只是很简单地说了几句,仿佛这个影帝没什么大不了的。

记忆里,那天他的眸子都没抬,好像控制着眼皮的翳合,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淡淡的、礼貌的、拒人千里的笑。

这种轻描淡写傲慢极了。

他已然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大明星,不再是那种侃侃而谈的,总是要流露出抱负的青年演员,而是终于有了自己特别的壳,与我们这些外界的蝇营狗苟全部隔离开来。

我喜欢他这种状态,在我心里,他本来就该这样,不应该对任何人任何事情卖笑。

再说刘荣,这个电影节和别的不同,压轴的不是最佳影片或者男女主角,而是最佳导演,可能因为它的前身是本国电影工会的导演奖。

当天刘荣的出场也备受瞩目,这也是他个人的第一个欧洲三大。

刘荣上台的时候走得很快,穿了件黑衬衣,看着像Prada,应该是伏天明的赞助。袖口卷着,把高定穿得像工服,不像来领奖,像赶着去片场。

他站在话筒前面愣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又折起来,塞回口袋。

我和下面坐着的同行都善意地笑了。

“我只感谢一个人,”刘荣开口,声音带着点艺术家特有的自闭局促,“伏天明。”

全场静了一秒。

“我的缪斯。”他伸手手冲着伏天明的方向,示意台下,“谢谢你。”,说完他又滚了下喉结,像是在措辞,又像是没话了。

“操!”我心里怒喊。

我本来就是强撑着看刘荣和伏天明二度合作又获奖,当时心里已经特别不是滋味。

现在丫又公开喊话,简直是触到我的逆鳞!

其实当时的主流艺术有种趋势,比起“鬼才”刘荣这种好莱坞式的蒙太奇炫技剪辑,似乎长镜头被认为是更为艺术的表达,我也一样。但大家都觉得我这个“球衣金主”艺术造诣很低,影迷也认为我改口味,偏爱长镜头是要去“冲奥”。

可我自己知道,我真是纯发自内心的偏爱。我天然地就喜爱那类饱含琐碎细节的写实主义的作品。非要追究缘由,或许是我早期接受训练是在台湾省,那里电影整体更趋写实风格,亦或许是我从业早期刷过太多光怪陆离以至于我后来更喜欢有真实质感。

但我这承受着舆论压力,劳心费力趟路未遂,人家俩人已经梅开二度!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我旁边《电影手册》的影评人摘了眼镜擦了一下。

我怒气冲冲,几乎压不下去,当场就要翻脸,不顾场合。

我盯着伏天明的方向,他居然和我有感知似的,逆着所有人的视线,不再看台上,而是回头看我,眸光温柔地一跳。

虽然就那么一秒钟,他就又收回视线,继续和周围人谈笑、握手。

可我却瞬间压下了脾气。

台上的刘荣肯定看到了。他卸力似的笑了一下:“这部戏我摒弃了自己擅长的工具,什么大炮、轨道、升降,基本都没用,因为伏天明说他要质朴的影像,我做到了!就是这样!”刘荣举了举奖杯:“我拍出了自己第一个满意的长镜头!”

“除了感谢,我再道个歉。片场里,有时候和你对骂,我说你丫有病吧,这么较真。”

“对不起。”

刘荣的发言前言不搭后语,我看不到伏天明的表情。

我只看到他坐在原位,肩胛骨的线条从西装下隐约透出来,只抻了下劲儿,小幅度摆摆手,也没起身,好像让刘荣别在意。

“wow!”颁奖嘉宾发出了鼓励的尖叫。

可能看这位名导演的致辞简直是在梦游,干脆起哄起来:“Lee-oh!”他叫着刘荣的名字。

全场的掌声也响起来,终于少了点尴尬。

刘荣也回过点神,他把那张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纸又掏出来,举了一下,说这是感谢名单,有十七个人,他就不念了,都在上面。

然后鞠了一躬,下台。

掌声和闪光灯一路追随,我却一直盯着伏天明。

他系了下西服扣子,站起来,跟下了台的刘荣拥抱,刘荣埋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灯光从伏天明的鼻梁上切过去,彩色的射灯映着他的脸,好像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抬手拍了拍刘荣的后背,轻轻的两下。

这时,我才从座位上大度起身,和大家一起为刘荣鼓掌。

刘荣梦游致辞那番话也在我脑子里也转了几圈,伏天明生病了?他到底怎么了?

可当时我没想通,只是心想文艺青年就是矫情。

这几年,我的大脑和感知很钝,很多事情都是这么含含混混就过去了………

颁奖全部结束,Afterparty,我穿过那些穿礼服的女人、戴名表的男人,终于凑近伏天明,干巴巴开口。

“阿明哥。”

“阿江。”伏天明迅速捕捉到了我,对着我露出笑。

深夜。地中海的风吹进来,带着湿咸的气息。卧室的窗帘被扬起,倾泻下一地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