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 第50章

作者:陀飞轮 标签: 近代现代

伏天明不是一个众星捧月般的明星艺人,他之于剧组就像太阳。

大家围着他转,同时也确实需要着,享受着他散发出的巨大光芒。

他燃烧着自己,也照亮别人。那些在我面前有些功利的,油滑的,甚至令人生厌的人,在片场,也都揣着不容别人践踏的梦想。

那时,“文艺”也还不是一个坏词,他们都是挺好的文艺青年,都没有丢掉初心。电影一定是关乎梦想的,太辛苦也太反人性。几十号人,用现实生命中的几个月宝贵时间去换一个两小时的虚拟“拷贝”,划算吗?但没人计较这个,大家都拼了,没有梦想和初心,怎么可能坚持得下去。

每天收工,我看见伏天明朝他们一一鞠躬,场记、摄影、灯光,都是我叫不出名字的生脸儿。

他几乎是弯着腰走出这片光影。我却已经太久没有过问这些细节了。

我就想着这些,怎么也睡不好。睡着了也是乱七八糟做梦,比如梦到那部文艺得要死的《他的船》的结尾。

那个男孩明明拥有一艘船,却溺死在漆黑的海底……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轻手轻脚放开在我怀里安睡的伏天明,爬起来跑到阳台,也不管是几点,就给刘荣打电话。

“丫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反人类!”我和他讲着他的残忍,讲我受不了阿海的悲剧,一夜一夜为那个男孩揪心。

刘荣也没在睡觉,呵呵了几句,说“灵感挡不住”,又告诉我他在写新的本子,要给伏天明弄个大满贯。

“对了,伏天明和你拍戏的时候,状态怎么样?”我闲聊似的问他。

刘荣停顿了下,告诉我:“状态挺好的。”他又问我最近再拍什么,片场在哪里,我都一一告诉他。

他和我申请过几天要来探班,想和我聊聊最新的本子,顺便看看伏天明,我同意了。

小段和我打电话,聊起来,他听说金禾被我们放弃的几部片子,突然“峰回路转”。

其中一部由港澳办出面变成了“回归献礼”影片。另外,还有两部,则是以独立电影人的身份参加了大陆的青年影展。

“江哥,我看都不容易,这事儿就算了吧。”

“不容易吗?”我问小段。

“挺不容易的,都称得上命途多舛了。”

我轻笑一声,心里挺释然的。

“对了,江哥,菲比姐,好像和九哥又吵开了。”小段让我劝劝菲比。

那段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只能通过电话找我,我一心都在剧组里,拍得是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我在一个个“梦里”。

我像一个真的制片一样,关注着剧组的伙食,小场记的工资,需要协调的场地,道具组的尾款,还要在凌晨三点安抚因为连轴转而情绪崩溃的小美术或者不知道哪来的小演员。

我也不再标榜自己懂“电影艺术”,懂“电影产业”了,只是想着自己还能多做些什么。

伏天明则心无旁骛地燃烧着自己,晚上享用着我的身体。

他在镜头前,每一个表情都被反复凝视,每一句台词都让片场鸦雀无声。可等到收工之后,所有人都散去,他卸掉妆,从别人的梦想里走出来——他只是一个疲惫的、需要被接住的少年。

他把自己燃烧得太彻底了。

手上是揣摩角色时无意识抠出的伤口,肩膀上有连续拍摄十六小时后僵硬的筋结。那双在镜头前能流出万般情绪的眼睛,在入夜后常常失焦地看着某处,像是还没有从角色里游回来。他的身体是那么好看,被全剧组的人隔着取景框欣赏过、被摄影师用柔光精心包裹过。

可到了我面前,那些都剥落了。

他光着脚踩在酒店冰凉的地板上,一具光洁的身体走过来,剥离了令他闪耀的角色,他只是他自己。

伏天明闭着眼睛,坐在我身上,整个人放荡得不像话。

……

A先生也约我,我说我在片场,他便派了车来接我。问了我进展,我答得很简单,车子绕着片场兜了两圈就说明白了。

他车里还放着三味线,弦音激荡拨得我有些心烦,我真还欣赏不了这个。

他又问我“中超”转播权的事情。我告诉他可能还要费些时间。

“小朋友最近在拍新戏?”A先生又拾起新话题,饶有兴致地问。

我只点点头。

“合约呢?”

“下周就对外发布信息。”我简短作答。

我想着尽快离开这片声场,就没有再透露更多。

“护食的毛病还没改。”

A先生收回话题,盯着我,好像很深的一眼,然后他笑笑:“送你回去吧。”

第41章

当时,我又冲着那个小招待所使力,把它收拾得尽量像一个家。

就那么一块破地方,我把地毯、窗帘、床品能换的都换了,日常清洁也叫我家的保洁来。我真的对“家”有执念,或许因为我从未真正拥有过一个家。

伏天明的助理很讲究边界,有时候不太好意思登门,我便负责好他的日常起居。

伏天明对味道极为敏感,几款同品牌的乌木和麝香香薰都要备着,每日提前燃好。

伏天明和这设计师认识十几年,一直穿他设计的高定,也自掏腰包购买成衣。第一次当影帝就穿着他的手笔,当时他还在伊芙圣罗兰呢。现在,这位已创立了自己的品牌,还是一样华丽优雅,极致修身,和Dior、YSL一起成了伏天明最喜欢的名利场战袍。

伏天明后来不红了,这些朋友还是愿意给他借高奢、高定。

我挺惊讶的,在我的认知里,男性友谊都是基于利益分配和资源让渡的。这也让我重新认识了时尚名利场和那些我从前觉得不够“男人”的设计师。当然,也不是人人都有这面子,这和伏天明本身的人品、时尚积淀、一贯的风格追求都有关系。

当时,我边收拾零零散散,边对着衣橱里这几件小衣服不解,男装怎么做深V,怎么这么收腰,实在太骚了。

过了几天,刘荣来探班,那时开机已经一周多了,伏天明也挺开心的。

我一直压着刘荣,心里知道这不对,但一直也没当面道歉。男人嘛,事儿过了就得。我也投了刘荣好几个项目,当时可是连本子都没见着,毛都没有的几个概念我就给了他大几百万,也算赎罪了。

这次我们三人局,怕伏天明看出来,我又荣哥荣哥地喊,给丫递烟。

刘荣却特小心眼,问我怎么不抽雪茄了。

伏天明朝我一掀眼皮,倒也没说什么。

我找人做了一桌子口味清淡的菜送到房间里,又给我和刘荣点了串和啤酒。

好久没见,刘荣的几绺长刘海都变得花白了,拢在耳后,倒像一种特意打理的造型似的。

他们俩也好久没见,相谈甚欢,聊着最近看的书和电影,氛围还真挺好的。

伏天明话特密,思维跳跃,但好像很放松,我便放弃了插话,默默把残羹冷炙收了收。

坐回来,我想起我的噩梦,想借机和刘荣聊聊。

俩人聊着最近片场,导演又因为什么灵感突然就要改戏。我很自然就把话题扯到《他的船》。

这片子就有一场特别有名的改戏,是一场“掉链子”的戏,很多采访里都提到过这个神来之笔。

那是男孩阿海第一次“偷”东西,是一辆邻居的大二八。也是那个年代稀奇珍贵的物件。

当时,伏天明蹑手蹑脚地推着它,然后骑起来。

镜头里,一个孱弱的少年推着自行车,几滴汗在鼻尖欲掉不掉。一双眼睛小鹿般惶恐,嘴角却按耐不住兴奋似的,隐隐勾着。

下一个镜头,他一抬腿上了自行车,眉头舒展开,脸上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但一蹬,车链子却不顺畅,再蹬几下,直接掉了链子。

本来是要拍阿海在一片田陇上骑得飞快,风吹着他的宽大衬衣。镜头想要阳光,少年和田垄上的风。

可那个大二八的链子突然掉了,怎么蹬都脱节。没检查好道具的剧务都在旁边儿了自责地等了,可导演没叫停。

我就问刘荣怎么回事,想听导演本人再讲一遍。

“当时我没喊cut,”刘荣说:“我发现他的样子跟阿海的处境非常相似。”他盯着伏天明:“那种出乎意料,期待被打破了,脸上从兴奋欢喜到不知所措甚至害怕。”

最后,这场戏就变成了现在我们看到的:

阿海清澈的黑眸子朝镜头方向瞪了一下,很神的一瞥,差点打破第四面墙。导演没cut,伏天明就迅速垂下眼,着急地蹬着链子,一脑门子汗。

车子摇摇晃晃,他就又急匆匆慌忙忙跳下车来,支好,跪在地上。一双手撸起袖子,扶着粘着泥土的脚蹬子转啊转,又去不得要领地勾着车链子,白衬衫就那么在地上蹭来蹭去。

伏天明是真没怎么骑过自行车,那种陌生和笨拙也就碰巧了。

后来,阿海灰头土脸的,脸上还粘着机油,让邻居拎回去,暴打了一顿。

“如果自行车没掉链子会怎么样?”如果阿海痛快地骑了自行车,终于迎着风自由了一次,会怎么样?

我着急地问着刘荣。

伏天明察觉到我的情绪波动,捉住我的手,没有避讳刘荣。

刘荣愣了,眼皮不自在地跳了一下。他往喉咙灌了口酒:“这是电影,没有如果。时空确定,都是唯一的。所有薛定谔的假设在电影里绝对不存在,你只能拍那个。”

“你看见的那个,就是发生的。”刘荣补充,“所以好玩,所以迷人。”

我捏捏伏天明的手,心不在焉地冲刘荣说:“牛逼。”

其实,我不觉得好玩或者迷人。他的回答,只是让悲剧更宿命了。

刘荣又在剧组混了两天,有人叫他吃盒饭他就吃,没人叫就躲在一边儿抽烟,看伏天明的戏。那么大一个导演,像个纯情的傻小子,想想真挺神的。

他贪婪地注视着镜头里的伏天明,我觉得那种痴迷和我是一样的。

要走时候,我送他,同时往外露了点善意的惺惺相惜:“我等你本子,写好了我就投。”

“不是伏天明演也投?”他笑着问,没等我答,又说:“我决定不再为他写本子了。”

“你好自为之,别玩脱了。”他说完,自顾自地又低头摸烟。

我气得肝颤,这人来时明明说要给伏天明再撕个大满贯,现在又反悔,我猜就是看不得我俩好,丫就是嫉妒!

不过,除却这个插曲,当时我和伏天明真算活在一个艺术的真空里,藏在那部小电影里。

可该结束的总是要结束,港交所的上市,提交不完的材料,A先生好像察觉到什么,不让我盯着剧组,让我赶紧回公司。我也隐隐担心菲比,这种要紧时刻,她却很少给我打电话。

幸好,Summer终于结束休假。她一来片场就情绪失控,劈里啪啦飙泪,弄得几个小场记也和她一起哭。

我实在摸不到头脑,等她平静了些许,才敢和她打招呼。

“伏生最近有冇胃痛啊。”她一上来就气势汹汹问我。

“没有。”我如实答。

“有冇吃药。”

我想了想,也做了否定回答。

Summer叹了口气,又问我什么时候离开剧组,我说她来了我就放心了,这几天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