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 第55章

作者:陀飞轮 标签: 近代现代

我大咧咧地伸展双腿,后背靠进沙发里,问,“我怎么了?要吃什么药。”

Summer按按我的胳膊。

Dr.Ray温和地笑了,似乎告诉Summer不要干预我,好像对我这种张牙舞爪见怪不怪。

我挺想告诉他,别开副作用太大的药,有的药据说吃了会阳痿。

但碍于Summer,我没办法吐露。

大夫和Summer先聊了几句。

我开始观察他。

这洋大夫长得实在太像《美丽人生》里的圭多。第一眼我就觉得了。

他很瘦一条,后缩的下巴,大脑门,头发乱蓬蓬地卷着。以至于现在让我回忆起他,脑海里一直都是罗伯托·贝尼尼的形象。

“Dr.Ray说,你想问什么,可以讲出来呀,先聊聊,如果不方便翻译,可以讲中文,他懂一些。”

这大夫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脑袋,那种略带滑稽又真诚无比的神态,简直是“圭多”从银幕中走出来。

我摇摇头,但可怜的圭多让我的心里塌下去一块。

他死的时候,我简直哭惨了。

“圭多”又说了一句什么。

Summer顿了一下,转过头来问我:“你的问题,有关性吗?”

我惊诧地瞪起眼睛。

Summer白我一眼:“这有咩不能问的。”

【雅雅】

“圭多”又制止了她。

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Summer别催我。他的中文果然只有一点点,但他用英语问了一句,Summer翻译过来是:“为什么你这么在意性。”

我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没有闪躲:“因为我是同性恋。”

“圭多”的眼神没有一点波动。

“只有性能让我表达爱,”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们不能结婚。”我想起小段关于国外的话题,补了一句:“在中国不能。”

“我不能丧失这个。”

“圭多”努着嘴,冲我点点头,了然地笑了。

Summer说:“他说他也很在意这个,他在婚姻里也一定要满足他的夫人,没有男人不在意‘性’。而且,女性性咨询的比例也很高。”

说实话,我所处的社会造成了我根深蒂固的观念,大家都是谈性色变的。他这么大方地聊,就像在谈论天气。

Summer也很坦然。

我心里放松了点,可能是这种谈话技巧让我觉得他和我是一伙的,又或者是我对他过好的第一印象让我混乱了虚实。

我被“圭多”笑容里的宽和所蛊惑。

我逐步打开了自己,渐渐地涛涛不绝,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向眼前这位善良的“圭多”吐露出来。

我说着我的嫉妒,我的痛苦,我如何向上爬,种种阴暗。

我抓着Summer的胳膊摇晃,“你懂得吧。”Summer生过病,她应该懂我。

“我真是有病,我他妈就是个疯子!我害人不浅!”

我又说:“十几年前的事儿算么?”

我顺着“圭多”的问题东扯西扯,后来我看了那天的就诊账单,我们足足聊了四小时!

最后,我对Summer叫嚷,“你让他电击我,或者给我药吃,什么药都行!”

“圭多”眼角温和,朝我安抚地笑笑,说了句英文。

Summer好像惊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她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办法似的,摇摇头。

“你没病,阿江。”

她冲着我,轻声说:“Dr.Ray讲,你更需要一个牧师,而不是医生。”

那天,我花了几千块。

“圭多”却只是象征性的给我开了几片地西泮。

走出诊室,看着Summer愈发憔悴的样子,我好像抓住了什么。

我朝她笑笑。

“Summer姐,陪我Shopping啊,我们扮靓,去看阿明哥。”

那一天,我决定脱掉穿了四五年的球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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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说明:“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引用自王小波《绿毛水怪》,脑子里突然想起来这个比喻。

致歉及感谢:因为想尽可能让更多的读者看到这个故事,所以想争取长佩首页的好榜,就保持随榜更新,但奈何现在成绩所限,每次的榜单任务都是6000。我的舒适区是4000左右一章,所以一周最多两章。

另外,上周好不容易上了首页底部榜,还被举报了,三章的字数掉了,最后也没处理得很好,被处罚,这两周无榜。所以这两周只能尽量维持两更。

这种情况下,谢谢读者还愿意等我!我后台能看到有挺多饱饱在默默追更,几乎没人走诶,真的太感动太惊喜了,这是我的重要动力!谢谢你们!

第45章

Summer似乎对男装不太在行,没给我什么意见。

她礼貌笑笑:“伏生自己有时尚sense,造型师选的服饰,他都要亲自再拣过。”

我还记得伏天明几年前为我选的牌子,便按照他的喜好,请店员帮忙挑了一身。

“看你身强体壮,就没有伏生那么叫我担心。”Summer看向镜子里的我。

一个头发极短,穿半高领拉链衫的男人。

我移开视线,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这形象太陌生了。

刚才对“圭多”的告解余震未消,我不断陷入各式各样的自我审视与回忆里。

不远处,伏天明的海报盖住了半栋楼。

他嘴角勾着,冲我笑。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像是在注视着我。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海报。

那天,旺角霓虹明灭,我拉着他的手,透过起雾的出租玻璃,一起看着那张巨幅照片。

海报上,他抿着嘴角,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那段记忆过去太久了,久到我好像忘记了,伏天明的眉眼,曾经也是一种不肯迎合的,倔强的神情。

而现在,他却无比柔软。

嘴角的弧度被成千上万次的快门校准过,笑容都无可挑剔。

他如神明般,俯瞰着大地,向千千万万信徒们,播撒着他的悲悯。

看我终于有了人样,Summer也放松了一点。路过一家咖啡店,她随意提议道,“逛街好累,请我饮咖啡。”

我点点头。

咖啡店挺安静的,偶尔有桌椅碰撞或是粤夹英的谈话。

“原来你的‘江’是香江的江。”

Summer提起刚才见大夫时候,自己听到的:“是来香港才改的名字。”

“我的家乡根本没有江。”我摇摇头。

那里只有一条精力充沛的大河,卷着泥沙,九曲十八弯。走了这么多年,我还记得那种暴晒,阳光猛烈,风也纯粹明亮,极少像香港阴雨绵绵。

“难怪!”

Summer对这个话题展示出点兴趣,又有点悲伤。

“有几年,伏生四处拍戏,常常跑到北方,我那时带的艺人多,只能和他通通电话。我记得,风沙很大的戈壁上,伏生待得津津有味。他说那里和香港不一样,没有什么看景色的套房,因为没有办法离它太近。他和我讲,Summer,水流得太凶,把很多桥都冲塌了,它急躁地奔流,把高原冲开峡谷,也从不肯停留。”

我喉结滚了滚,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它到底要去哪儿呢?’伏生问我。”

看我一脸呆滞,Summer又说:“我也很迷茫。可你知道,这就是伏生,脑袋里天马行空的。”

“回来时候,我又听同组的人讲,他闹了笑话,他说,这一定就是阿江的名字,当地的老农却告诉他,这可不是“江”咧。”

我盯着Summer,心里翻涌起无以复加的惊骇。

“阿明哥他……”

我原来早就被戳穿,这是刻在我基因里的东西。

或许我注定就是这样毫无耐心,像这条大河一样在黄土高原上冲冲撞撞,朝着我并不知晓的命运,不管不顾地奔涌。

我就是生于其中最贫瘠的地方,那个地方有着最恶毒的地狱讽刺,饭馆倒掉烦的时候总要喊:“有没有X县的人,没有就倒掉了。”

我不愿回首,连噩梦都从来不和现实沾边。

“那你的姓呢?”Summer按压着眼角,我好像看到一滴泪落进咖啡杯。

“在小九班排行老六,所以姓陆。”

summer哑着嗓子,“你们这些扑街仔,无名无姓的,野心倒大得很。”

我喉咙像堵了东西。

这十几年,我撇清一切,身上不想有任何暴露我来历的东西,“小九班”,“武星”还有摆不上台面的身世。

原来,伏天明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