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陀飞轮
我大咧咧地伸展双腿,后背靠进沙发里,问,“我怎么了?要吃什么药。”
Summer按按我的胳膊。
Dr.Ray温和地笑了,似乎告诉Summer不要干预我,好像对我这种张牙舞爪见怪不怪。
我挺想告诉他,别开副作用太大的药,有的药据说吃了会阳痿。
但碍于Summer,我没办法吐露。
大夫和Summer先聊了几句。
我开始观察他。
这洋大夫长得实在太像《美丽人生》里的圭多。第一眼我就觉得了。
他很瘦一条,后缩的下巴,大脑门,头发乱蓬蓬地卷着。以至于现在让我回忆起他,脑海里一直都是罗伯托·贝尼尼的形象。
“Dr.Ray说,你想问什么,可以讲出来呀,先聊聊,如果不方便翻译,可以讲中文,他懂一些。”
这大夫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脑袋,那种略带滑稽又真诚无比的神态,简直是“圭多”从银幕中走出来。
我摇摇头,但可怜的圭多让我的心里塌下去一块。
他死的时候,我简直哭惨了。
“圭多”又说了一句什么。
Summer顿了一下,转过头来问我:“你的问题,有关性吗?”
我惊诧地瞪起眼睛。
Summer白我一眼:“这有咩不能问的。”
【雅雅】
“圭多”又制止了她。
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Summer别催我。他的中文果然只有一点点,但他用英语问了一句,Summer翻译过来是:“为什么你这么在意性。”
我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没有闪躲:“因为我是同性恋。”
“圭多”的眼神没有一点波动。
“只有性能让我表达爱,”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们不能结婚。”我想起小段关于国外的话题,补了一句:“在中国不能。”
“我不能丧失这个。”
“圭多”努着嘴,冲我点点头,了然地笑了。
Summer说:“他说他也很在意这个,他在婚姻里也一定要满足他的夫人,没有男人不在意‘性’。而且,女性性咨询的比例也很高。”
说实话,我所处的社会造成了我根深蒂固的观念,大家都是谈性色变的。他这么大方地聊,就像在谈论天气。
Summer也很坦然。
我心里放松了点,可能是这种谈话技巧让我觉得他和我是一伙的,又或者是我对他过好的第一印象让我混乱了虚实。
我被“圭多”笑容里的宽和所蛊惑。
我逐步打开了自己,渐渐地涛涛不绝,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向眼前这位善良的“圭多”吐露出来。
我说着我的嫉妒,我的痛苦,我如何向上爬,种种阴暗。
我抓着Summer的胳膊摇晃,“你懂得吧。”Summer生过病,她应该懂我。
“我真是有病,我他妈就是个疯子!我害人不浅!”
我又说:“十几年前的事儿算么?”
我顺着“圭多”的问题东扯西扯,后来我看了那天的就诊账单,我们足足聊了四小时!
最后,我对Summer叫嚷,“你让他电击我,或者给我药吃,什么药都行!”
“圭多”眼角温和,朝我安抚地笑笑,说了句英文。
Summer好像惊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她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办法似的,摇摇头。
“你没病,阿江。”
她冲着我,轻声说:“Dr.Ray讲,你更需要一个牧师,而不是医生。”
那天,我花了几千块。
“圭多”却只是象征性的给我开了几片地西泮。
走出诊室,看着Summer愈发憔悴的样子,我好像抓住了什么。
我朝她笑笑。
“Summer姐,陪我Shopping啊,我们扮靓,去看阿明哥。”
那一天,我决定脱掉穿了四五年的球衣。
--------------------
引用说明:“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引用自王小波《绿毛水怪》,脑子里突然想起来这个比喻。
致歉及感谢:因为想尽可能让更多的读者看到这个故事,所以想争取长佩首页的好榜,就保持随榜更新,但奈何现在成绩所限,每次的榜单任务都是6000。我的舒适区是4000左右一章,所以一周最多两章。
另外,上周好不容易上了首页底部榜,还被举报了,三章的字数掉了,最后也没处理得很好,被处罚,这两周无榜。所以这两周只能尽量维持两更。
这种情况下,谢谢读者还愿意等我!我后台能看到有挺多饱饱在默默追更,几乎没人走诶,真的太感动太惊喜了,这是我的重要动力!谢谢你们!
第45章
Summer似乎对男装不太在行,没给我什么意见。
她礼貌笑笑:“伏生自己有时尚sense,造型师选的服饰,他都要亲自再拣过。”
我还记得伏天明几年前为我选的牌子,便按照他的喜好,请店员帮忙挑了一身。
“看你身强体壮,就没有伏生那么叫我担心。”Summer看向镜子里的我。
一个头发极短,穿半高领拉链衫的男人。
我移开视线,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这形象太陌生了。
刚才对“圭多”的告解余震未消,我不断陷入各式各样的自我审视与回忆里。
不远处,伏天明的海报盖住了半栋楼。
他嘴角勾着,冲我笑。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像是在注视着我。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海报。
那天,旺角霓虹明灭,我拉着他的手,透过起雾的出租玻璃,一起看着那张巨幅照片。
海报上,他抿着嘴角,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那段记忆过去太久了,久到我好像忘记了,伏天明的眉眼,曾经也是一种不肯迎合的,倔强的神情。
而现在,他却无比柔软。
嘴角的弧度被成千上万次的快门校准过,笑容都无可挑剔。
他如神明般,俯瞰着大地,向千千万万信徒们,播撒着他的悲悯。
看我终于有了人样,Summer也放松了一点。路过一家咖啡店,她随意提议道,“逛街好累,请我饮咖啡。”
我点点头。
咖啡店挺安静的,偶尔有桌椅碰撞或是粤夹英的谈话。
“原来你的‘江’是香江的江。”
Summer提起刚才见大夫时候,自己听到的:“是来香港才改的名字。”
“我的家乡根本没有江。”我摇摇头。
那里只有一条精力充沛的大河,卷着泥沙,九曲十八弯。走了这么多年,我还记得那种暴晒,阳光猛烈,风也纯粹明亮,极少像香港阴雨绵绵。
“难怪!”
Summer对这个话题展示出点兴趣,又有点悲伤。
“有几年,伏生四处拍戏,常常跑到北方,我那时带的艺人多,只能和他通通电话。我记得,风沙很大的戈壁上,伏生待得津津有味。他说那里和香港不一样,没有什么看景色的套房,因为没有办法离它太近。他和我讲,Summer,水流得太凶,把很多桥都冲塌了,它急躁地奔流,把高原冲开峡谷,也从不肯停留。”
我喉结滚了滚,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它到底要去哪儿呢?’伏生问我。”
看我一脸呆滞,Summer又说:“我也很迷茫。可你知道,这就是伏生,脑袋里天马行空的。”
“回来时候,我又听同组的人讲,他闹了笑话,他说,这一定就是阿江的名字,当地的老农却告诉他,这可不是“江”咧。”
我盯着Summer,心里翻涌起无以复加的惊骇。
“阿明哥他……”
我原来早就被戳穿,这是刻在我基因里的东西。
或许我注定就是这样毫无耐心,像这条大河一样在黄土高原上冲冲撞撞,朝着我并不知晓的命运,不管不顾地奔涌。
我就是生于其中最贫瘠的地方,那个地方有着最恶毒的地狱讽刺,饭馆倒掉烦的时候总要喊:“有没有X县的人,没有就倒掉了。”
我不愿回首,连噩梦都从来不和现实沾边。
“那你的姓呢?”Summer按压着眼角,我好像看到一滴泪落进咖啡杯。
“在小九班排行老六,所以姓陆。”
summer哑着嗓子,“你们这些扑街仔,无名无姓的,野心倒大得很。”
我喉咙像堵了东西。
这十几年,我撇清一切,身上不想有任何暴露我来历的东西,“小九班”,“武星”还有摆不上台面的身世。
原来,伏天明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