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不七
老杨放下了一直黏在他手心里的啤酒瓶,问:“你住他那儿,要给他交房租吗?”
“没有。”
“他就乐意你一直待在他那儿?”
程聿青在搜索着“乐意”在李寅殊脸上的表现,他得出结论:“我不知道。”
“万一人家根本不想你和他一起住,但又不好拒绝你呢?”
老杨有好几次“善意”地替程聿青戳破了人性的真相,程聿青不怎么相信,“我觉得不是这样,李寅殊不会说谎的。”
“你知道人不用学的事情是什么吗?”
“是什么?”
老杨瞧着他一点也不懂这个社会,替他堪忧,但也不想多管他了,“撒谎,抽烟和喝酒。”
说着说着,老杨用力挥了挥苍蝇拍,不知为何,明明老杨的苍蝇拍是打在竹椅上,程聿青却感觉像打在自己的背上,弄得人后背发麻的。
他回顾着他和李寅殊度过的日子,又绞尽脑汁摸索李寅殊不喜欢他的蛛丝马迹。他聪慧的头脑一时间想不出答案。
但很明确的是,他不想被李寅殊讨厌。
他回李寅殊家的路上,在小区里看到了不少租房信息,那样一看,他能选择的房子还真是很多的,程聿青撕下一些重复的招租咨询走上楼。
他用钥匙开门后,便看见房子里只留了餐厅的灯。他换下拖鞋,卧室的门被推开,李寅殊从里面走出来,“回来了。”
程聿青嗯了一声。
李寅殊应该是才洗过澡,站近一些能闻到沐浴露的香气。
“这是什么?”李寅殊很容易看见他手上的纸。
“出租房子的。”程聿青装作很懂人情世故,“我最近已经在看房子了。”
第11章 碰霉头
良久李寅殊才问,“你在看房子。”
“是的。”程聿青装模作样地重新展开租房信息,似乎很懂行情,“这个得看一个月左右吧。”
“有看到满意的吗?”
“还没有。”
“那就还是先住在我这里,搬来搬去也麻烦。”
程聿青就想听他这样说,考虑了一秒,“也好。”
天气越来越热,程聿青洗完澡出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去阳台站着吹凉风。程聿青最喜欢晚上这个时刻,夜里很安静,白日里被淹没的细微声响他都能听见。
他头趴在阳台栏杆上,像一块湿漉漉毛巾晾在上面,等待头发被晚风吹干,被李寅殊提醒后才及时把头收回来。
从侧面看,程聿青气鼓鼓的脸庞很像蜡笔小新的脸,李寅殊笑着说,“你这样会舒服吗?”
“很舒服,你可以来体验一下风的温度。”
李寅殊便站在他旁边。他们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原本是要修一栋楼房,但资金没到位,只修到了七层就没再进行下去了。
有些事情的发展总是很奇妙,李寅殊原本担心眼前的楼房修起来会挡住视野,但没想到停工后变成了附近居民的菜地;收养了一只猫,没想到它和狗一样爱出门遛弯;以及希望程聿青留下来陪他,但程聿青好像心意已决要离开。
很多事情他都是以随缘的态度,但身在其中也没有那么容易。他也学着程聿青把脑袋搭在栏杆上,自然风是要比风扇和空调吹得更舒服。
程聿青远眺着,好像什么都懂,但又对他一无所知。
“李寅殊,你知道我放在阳台上的锤子去哪里了吗?”程聿青扭过头来,他已经寻找了很久了。
听起来像是要整理行李离开,但李寅殊觉得那种东西对于程聿青相当危险,所以面不改色地说,“我最近也没看见。”
“难道弄丢了?”李寅殊都说没看见,那就是真的都丢了,李寅殊是绝不会骗他的。那可是程聿青的情绪稳定器,“算了,我重新找别人要一个。”
李寅殊这才问,“一定要用锤子吗?”
程聿青看向他,也没有什么办法,“那我该用什么?”
李寅殊有在好好想办法,“你玩过打地鼠吗?”
“我不喜欢地鼠。”程聿青表示,“也不喜欢老鼠,松鼠。”
李寅殊笑了笑,“是假的地鼠,也是用锤子打它。小朋友玩的游戏,比你的这个要安全很多。”
程聿青抿了抿嘴,严肃地说,“李寅殊,你不要这样说。”
“怎么了?”
程聿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写满了不乐意,“你都说了是小朋友玩的,我不是。”他很不喜欢被人看作小孩,并且认为小孩就是幼稚、调皮、低智商的结合体。
“没有把你当作小朋友。”李寅殊在忍着笑,“但你也可以去试试,我记得…只要一块硬币就能玩很久。”
“我想想吧。”程聿青勉强收下这个建议。他这块“软毛巾”终于被吹干了许多,到点了不再在房间到处巡逻,回房间舒服地睡觉去了。
李寅殊这段时间很忙,最热的时候遇上了下乡考察,经常早出晚归。但最早也早不过凌晨三点起床的程聿青。
程聿青送完牛奶后,在另外一条街偶然遇上了李寅殊坐的中巴车,瞧着中巴车还没有出发,于是程聿青踮起脚敲了敲李寅殊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的玻璃窗。
以李寅殊的视角,程聿青整个人乖得不行,他穿着浅蓝色的工作制服,头顶戴着一个在程聿青看来可以遮阳还可以降低鸟屎落在他头顶概率的浅色鸭舌帽。
程聿青仰起一张热得泛红的脸,显得整个人矮矮的,他不爱笑,眼睛总是瞥来瞥去,还是不会长久地注视眼前的人。他一会儿注意着大巴车的司机,一会儿注意着大巴车上其他的乘客,认真问,“李寅殊,你要出发了吗?”
玻璃窗很快被推开了,李寅殊低下头来和他对话,“一会儿就走。”
“一会儿是多久?”
只有李寅殊会重视他这个问题,李寅殊看了自己的手表,“大概两三分钟吧。”
“噢。”程聿青觉得仰着头脖子好酸,又在想现在应该是说“再见”还是“早上好”。
但李寅殊看着他汗湿的脸,问,“已经送完今天的牛奶了吗?”
程聿青点点头,今天比昨天晚了一点,夏天人们都喜欢喝冰的鲜牛奶。
“累不累?”
“还好。”程聿青已经很困了,但在李寅殊面前强撑着自己精神很好。
因李寅殊坐在最后一排,所以他们这里的动静不太会被其他人发现。李寅殊这时从包里拿出纸巾,他稍微俯下身,表现得就像顺手那般,很自然地给程聿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带着不易让人察觉的心疼,“你到底跑了多少楼梯,一脸的汗水。”
程聿青罕见地发着呆,任由李寅殊给他擦汗。他有在回想楼梯的数量,但李寅殊目光里流露的东西和魔法那般让他静止着一动不动。
“现在舒服多了吧?”李寅殊朝他浅笑着。
程聿青最终想到,李寅殊笑起来和蜂蜜那样,会将一个人悄无声息地黏在原地。
一个女人小跑着上车,大巴车终于要出发了,李寅殊把剩下的纸都给他,“回去好好睡觉。”
“好。”
看着大巴车走远了一点,程聿青重新拿出一张纸给自己的脸擦了擦。很奇怪,可能是手法问题,为什么李寅殊给他擦得时候他会觉得没那么热?
程聿青这天从内衣店下班后,先直冲农贸市场去买新鲜出炉的老式面包,大的五块钱一个,表面油光锃亮,拿起来差不多可以挡住人的整张脸。
他咬了一口,心生圆满,因为还要去报刊亭,便把面包塞进挎包里。这一天他还是像往常那样在报刊亭里看书,如果没人叫他,他可以一直看到书局里的老爷爷收摊。
今天却不是老爷爷看店了,而是他的孙子张豪看店。
六葭街大部分人吃苦耐劳、安分守己,而张豪算是一个突兀的刺头,他早早辍学后因偷窃进了少管所,出来以后就在街头晃荡,一搞到钱就去网吧打游戏。
程聿青去的时候,张豪正在书局里翻来翻去搜罗他爷爷留下的钱,他将摆放整齐的书翻得杂乱,甚至抬起了老头儿放在路边的花盆,也没瞧见一分钱,没找到后他怒骂了一句,“操,这个抠门老头!”
同一时间里,程聿青正站在报刊亭最边上,翻看着一本民间志怪故事,并不是为了挡住别人买书,只是这样不会被别人碰到他的身体。
在夏天,人和人还是尽量保持距离最好。
张豪东张西望着,视线最终落定在安静看书的程聿青身上,问,“你谁啊,搁这儿站多久了?”
程聿青看书,总是能很好忽视身边的吵闹,直至他手上的书被人拿走后,这才不快地掀起眼皮。
印入眼帘的是斜戴着一顶nike帽子的年轻男生,大热天穿着黑色皮衣、宽阔的老旧破洞裤,脖子上还戴着一串像程聿青老家给狗戴的黑色项圈。
张豪的头发可能遭受了炮轰,染了黄发,程聿青只能联想到黄白菜的颜色。
“你小子看这么久,又什么都不买是什么意思啊?真当我们这儿做慈善呐。”
“慈善?”慈善至少会免费分发食物,这里可不会,程聿青很疑惑,“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这样一说,很快就被气性很大的张豪推了一下肩膀,程聿青后腰撞在了旁边的书架上,那一刻脆弱的书架发出即将退休的嘶哑。
程聿青嘶了一声,手背上被书架上的铁丝划出一道不太明显的伤口。张豪人高马大,双臂都是起伏暴动的肌肉,嗓门也特别大,程聿青深感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程聿青低声质问他,“你怎么还推人呢?”
“今天就推你了,你想怎样?”
在接近半分钟的紧张氛围里,程聿青感到被狠狠冒犯了,却还是打算先走为妙。
“不买点什么再走吗?”张豪再次挡住了程聿青,上下打量着,“看着是挺穷,不会连瓶水都买不起吧。”
程聿青听到整个后槽牙都咬紧了,他攥紧着两拳,却不敢朝张豪打过去。一方面是他不爱这种粗鲁的斗殴方式,另外一方面他确实打不赢。
张豪还盯着他,好像今天不买他的水就走不了。
于是程聿青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趾高气昂且装作阔绰地说,“你瞧不起谁,我有的是钱!”
他走到冰柜面前,打开柜门后长久且沉默地立正站好。在张豪眼里,倒是像在罚站。
“你怎么那么慢?赶紧拿一瓶过来。”
程聿青闷声说,“我不喝饮料的。”
而冰柜里大部分都是五颜六色的碳酸饮料,如果不是受到生命威胁,程聿青是坚决不会喝一口饮料的。
他把张豪看得够呛,张豪极其不耐烦地说,“你哪来的那么多借口,一个男的磨磨唧唧的,拿一瓶冰红茶赶紧过来结账。”
在他的威胁里,程聿青磨磨蹭蹭地拿了一瓶冰红茶,他从包里掏出一张五块钱,很快被张豪抢走。
即使是五元钱,张豪也高高举起来,正反面瞧了瞧到底是不是真钱。
“你要找我两块五。”程聿青没好气地提醒。
“你要我找给你钱?”张豪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脑子真的有问题吧,就这点钱还不够我打电玩的,你可以走了,别挡我生意。”
程聿青憋了一肚子气,郑重其事地问:“你确定要这样?”
显然张豪毫无畏惧,“我确定,你要怎样?”
像程聿青看的热血英雄小说那样,他这个时候应该好好发力了,别再做怯懦的窝囊废,得让张豪有好果子吃。张豪瞪着他的时候,眼球和旁边的脸部肌肉都牵动起来,像一只怪兽快要变异那般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