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里知途
时观钦咳出掺有血丝的黑色痰液,痰液浸透纸巾,透出令人绝望的痕迹,刺得时霖眼睛痛。
时观钦咳完,收拾好自己,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他呼吸越发艰难,吸气呼气都像个破败的老风箱,吭哧费力。
时霖勉力保持镇静,陪在床边和时观钦聊天,直到爷爷体力不支,沉沉睡去,他才连忙去寻张医生。
张医生唉声叹气:“老爷子的身体你我都清楚,肺部异物沉积这么多年,已经高度纤维化,再加上身体机能严重下降,哪怕对正常人来说只是个不痛不痒的小感冒,都有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重度感染。”
时霖当然知道,否则也不会如此紧张,他问:“医生,这次我爷爷……”
“这次还算幸运,算是挺过去了,”张医生翻阅时观钦各项检查结果,“但以老爷子的情况来看,不太乐观,你还是做好转院的准备吧,知山到底只是个疗养院,综合医疗条件还是比不上医院。”
“好好好,我知道了,”时霖掌心在裤子上搓了搓,又问,“那您能大致说一下需要的费用吗,我好去筹备。”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张医生语气变得支支吾吾,“但预计不会少,这样吧,我帮你打听一下,有结果了再联系你。”
“好,谢谢医生。”
时霖带着时观钦的病历资料离开疗养院,坐地铁去了市人民医院,进到呼吸内科。
一问才知道,医院各项资源紧张,哪怕是今天申请住院,也要等至少一个月才有床位。
爷爷能等这么久吗?
时霖靠着走廊的墙面,怔怔地望着行色匆匆的人,他们有哭有笑,有的走不动有的在奔跑。
他乍然陷入茫然,看不清脚下的路。
看不清路,但脚还是要迈出去。
时霖出了医院,在小摊排队买了两个烧饼填饱肚子,赶去超市兼职。
今天的箱子格外沉重,时霖肩膀被压得不断下沉,他努力挺起脊柱,却听到一段对话。
“老陈,今儿白天卸货的时候怎么没看见赵哥啊,以往这种日结的活,他不一向最积极了,今儿怎么了?生病啦?他平时多照顾我,我得买箱奶看望一下去。”
“有心的话还是给老赵媳妇点儿现钱吧,小赵他……昨夜下班跑外卖,被撞,人没了。”
“这……”
“唉,小赵闯红灯了,赔不了多少钱,他儿子的病,怕是没指望了。”
仓库一时间变得死寂,唯有沉重的脚步声和铁轮轧过地面的摩擦声。
时霖对那位姓赵的同事印象不多,仅有的几个照面还是佝偻着脊背搬货的背影。
他抹了把汗,攥着手机迟疑良久。
时霖问老陈:“赵哥的家在哪啊?”
老陈看了眼时霖,默了默:“都不容易,你还小,得先顾好自己。”
时霖坚持:“陈伯,你告诉我吧。”
下班时已经过了十点,时霖不敢再惹钟梵钧生气,出了超市匆忙赶回铂郡湾。
别墅中一片漆黑,钟梵钧今天没有回来。
时霖给钟梵钧发消息,询问什么时候到家。
过了十多分钟,钟梵钧回复:
【今天不回】
时霖捏着手机盯了会儿消息,把已经预热好的烤箱关闭,预留的一半饼干面糊扔进垃圾桶。
教程上说,调配好的面糊最好不要过夜,饼干要新出锅时候,热气腾腾的才好吃。
时霖躺上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还是披上衣服找去了赵哥家。
赵哥为了方便带儿子看病,在市医院附近的老小区租了间地下室,时霖看到门缝下渗出光亮,敲了两下门,道明身份。
开门的是个穿着自制白丧服的中年女人,女人矮瘦,手指节变形扭曲,脸色蜡黄、眼睑红肿。
七岁的男孩藏在妈妈身后,谨慎又恐惧地抓着妈妈的衣角。
时霖目光擦过小孩布满针眼的手背,不忍再看,塞给女人三百元现金,离开了。
十二点过了,又不在娱乐区,小巷内沉闷死寂,有野猫爪子翻弄垃圾桶的声音。
时霖拖着疲惫往前机械地迈步,鞋子踩过垃圾也踏过积水,脚下空洞的黑向前延伸再延伸。
蓦地,一束亮光毫无征兆地打入,照亮时霖的鞋尖。
第16章 怕你想我
一双干净锃亮的皮鞋与时霖灰白色运动鞋的鞋尖相抵,时霖被笼进漆黑的影子里,他从怔愣中回神,惊讶道:“林方宴?”
林方宴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尾溢出笑意:“是我,真没想到,竟然还能有缘遇见。”
“是啊,”时霖看看车光中斑驳破败的楼墙,又瞅瞅林方宴的酒红色正装,觉得突兀,便问:“你怎么会来这儿啊?”
林方宴不答反问:“这里是我不能来的地方?”
时霖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恰巧路过,经过路口时瞥见个身影,觉得像你,就拐进来看看,”林方宴扫了眼时霖背后漆黑的窄巷,“你呢?”
时霖简单说了原因,林方宴感慨了句“厄运专找苦命人”,话锋一转:“时候也不早了,你住的远吗,我送你回去吧。”
时霖摆手:“不用,我坐地铁就好了。”
林方宴歪歪头,镜片后的眼尾微眯:“现在还有地铁?”
时霖看看时间,懊恼:“……没了。”
时霖还是不想麻烦人,可林方宴很坚持,还说要向他学习,做些好事,不顾他拒绝把他推进了副驾。
林方宴的车是酒红色的外观,高度低,线形流畅,车内空间却很狭窄。
时霖窝在副驾,手脚局促地叠着,驾驶座上的林方宴又突然倾身向他逼近,玫瑰味的信息素溢出来,让时霖更加不自在,脊背一味地往后靠。
林方宴声音无辜又好笑:“紧张什么,只是系个安全带。”
“哦哦,对不起,我自己来就好。”
时霖向来不习惯过于近的交往距离,尤其面对Alpha,那会使他焦虑、下意识戒备、甚至肌肉绷紧。
这么多年,也只习惯了一个人,就是钟梵钧。
但林方宴是好心,时霖不能挫伤对方的善意,只能和本能暗暗较劲。
林方宴已经坐回去,但目光一直在时霖身上停留。
时霖低头找安全带,颈后的腺体露出来,皮肉白皙透红,留有浅浅的结了痂的齿痕,一看就被人反复啃吻。
林方宴刚放出了信息素试探,时霖却没有任何反应,大概率是个Beta。
林方宴还记得第一次见时霖,那时时霖只穿一身睡衣,布料薄且滑,在胸口处的起伏顺滑漂亮,屁’股处也别有风情,一看就被调养得不错。
光是看着就让人生津又口渴。
他品了品时霖起伏躁动的胸膛和泛红的脸颊,手指愉悦地点着方向盘。
时霖报出的“铂郡湾”是本市有名的高档小区,对此,他丝毫不觉惊讶。
凌晨的道路车流稀疏,林方宴却收着速度,慢悠悠地开,在引擎憋屈的抗议声中,和时霖聊起来。
一些探究的问题,林方宴问得不动声色。
时霖缺乏戒心,十几分钟路程,家底快被套了干净。
时霖的身世可怜又平庸,没有亮点,林方宴也不感兴趣,车子开过一个红灯,他顺势转了话题。
“……那天,看到钟梵钧帮你挡酒,才知道原来他就是你要找的朋友。”
时霖听到“钟梵钧”三个字,低低嗯了声,话匣子锁得紧,一反常态地没有顺着往下说。
时霖对待钟梵钧比自己还谨慎,他还记得钟梵钧提过,坠崖时乘坐的车是无故抛锚,怀疑有人设计陷害,却至今找不到凶手。
既然如此,时霖就十分客观地将所有认识钟梵钧的人都当作凶手,对有关钟梵钧的一切都闭口不谈。
时霖不想答,便惊讶反问:“你们认识?”
林方宴笑笑:“他可是明星人物,想不认识都难吧。”
时霖是真的惊讶:“那么厉害吗?”
林方宴笑笑,语气玩笑中带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当然,各个方面都很有话题。”
时霖等了会儿不见下文,才后知后觉林方宴说的每句话都像废话,有用又无用。
他突然后悔自己交代得太具体。
车子停在铂郡湾的入口处,林方宴不是业主,车牌没有入库,保安拦着不给放行。
林方宴提出和时霖交换联系方式,时霖扫他手机时,他无意提起:“这个小区我听说过,来倒是第一次,看来私密性确实不错。”
时霖点头:“我也觉得。”
说话间,时霖的手机突然有电话打进,“张医生”三个字在屏幕中央跳动,时霖朝林方宴抱歉地笑笑,接听了电话。
“时先生,还没睡吧?”张医生虽是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像是本就知道时霖没有睡觉。
时霖心里牵挂着转院的事,顾不上这些细节,嗯了声便问:“您是帮忙打听到了吗?”
张医生说是,简单和时霖说了些费用,和时霖猜想的差不多。
费用主要集中在入院初的检查和治疗上,保守估计三到五万,主要治疗完毕后,后续可以考虑重新回到疗养院。
通话最后,张医生语速慢下来,语重心长地交代:“我刚说的这些只是能够预料到的,实际大概率会高出预算,这笔费用不算小……以及,也不是我们想治,医院就有床位的,依我看,时先生最好还是和钟先生商量一下,他若是愿意提供帮助,会顺利很多……”
时霖挂了电话,眉心压着愁绪,抬眼看到林方宴正在看他,眼神有些难以言喻的奇怪。
时霖愣了下,猜测因为车内环境密闭,林方宴听到了他的通话,于是挤出个看上去轻松的笑。
林方宴还是那副怪异的表情,扫了眼门内的小区,铂郡湾以富足舒适著称,住在里面的人不可能差钱。
但很显然,某些人极端吝啬。
他问时霖:“你很缺钱?”
“很缺,”时霖坦然点头,“但我会努力的,我很有力气,要是有活可以找我。”
加完微信,时霖步入小区,脊背挺得很直,瘦削却坚韧,他在路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静谧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