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越轻轻一笑:“不懂事。”

赵津牧“啧”了一声:“出人命了?”

“那倒没听说,”陈序摊手:“听见说是车废了好几台,人估计得进去蹲两天。”

“自作孽么,”关越摘下金丝眼镜,垂眸拿棉布轻轻擦,过了一会儿想起来什么事,声音温温和和地问:“是连机场高速那条路?”

陈序“嗯”了声,见靳荣坐了回来,把一边的靠枕投给他靠着,桌上那杯倒好的酒还是没动:“哎!对了!说起机场……铮儿回国好像也就这两天了吧?就是不知道到底哪天,不得接接风洗洗尘?孩子三四年没回来了,这回我做个东……”

“你说什么?”

靳荣听见熟悉的名字,指尖一顿,原本要去拿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陈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什么?谁回?”

“……”

他这话一出,房间里霎时静了。

连一直垂眸擦眼镜的关越都抬起眼皮,目光从陈序脸上,慢慢移到靳荣那边,赵津牧更是心头猛跳,差点把刚收起来的筹码又撒了。

陈序倒吸凉气:“您不知道?”

裴铮要回来这个消息是赵津牧说的。

赵津牧前两天组局打游戏,连麦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说:“我们铮儿这两天要荣归故里了。”

陈序当时听了,想着孩子难得回来,是该聚聚,回头就跟关越提了,关越听了,也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他们仨,私底下就这么把“给裴铮接风”这事给安排上了,连大概的局设在哪里、请哪些人心里都有了谱,可谁也没想着要特意去跟靳荣“汇报”一声。

为什么?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默认——裴铮回来,第一个知道的、也最该知道的,必须是靳荣。

那是靳荣一手带大、曾经捧在手心里怕摔了的小孩儿,惯得跟祖宗似的。就算几年前闹得不愉快出去了,那层羁绊也断不了,裴铮回国这种天大的事儿,难道还能越过靳荣,先跟他们这些“外人”通气不成?

所以,他们觉得没必要多嘴,甚至觉得,说不定靳荣早就安排得比他们更周到、更隆重。

但靳荣居然不知道。

合着光他们仨私底下瞎准备了,这叫什么事儿?

靳荣声音沉下去:“说说。”

陈序把目光投向了赵津牧,他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更有发言权,赵津牧咳了两句:“是这样,之前铮铮不是说叫我帮他在国内先挂个工作室么?这事咱都知道。”

“后来办妥了我追问了几句,说是想回来扩展生意,国内总要先试试水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跟我说是这两天,具体的等到了再提,我以为……”

以为裴铮早就和靳荣说了。

他每说一句,靳荣脸上的表情就淡一分,等赵津牧说完,靳荣脸上已经什么情绪都看不到了,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怎么了?”关越笑着温声打圆场:“铮儿又闹脾气呢?准备冷战到什么时候?”

靳荣拿起桌上的酒杯,又放下。

真他妈的……

“出息了。”

第2章 天水讼

陈序看靳荣脸色不好,气氛有点僵,赶紧找补:“嗐,铮儿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就作精,主意正。说不定是想给你个惊喜呢?这孩子……”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说不下去,惊喜?那件事具体原委他们都不知道,但两个人吵架那阵仗往前多少年都没有过,吵完一走好几年,回来还悄无声息,这算哪门子惊喜。

惊吓吧这是?

房间里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赵津牧跟陈序交换了个眼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筹码盒子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靳荣摸了摸身边:“手机呢?”

他们几个打牌不谈工作,酒品也都不错,手机随手就放一边儿了,都是临走的时候再找,只有赵津牧这个兔崽子能干出喝醉了见人就给发小费的事儿。

靳荣拿起身边那个黑白棋盘格抱枕,从那底下找出来他的手机,手机壳后面还夹着裴铮刚上初中时候的一寸蓝底照。

“铮儿要回来总是会见面的,”依旧是关越说话调和,他戴上眼睛,褐色眼睛从镜片里透出温温和和的气质:“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可能还没想好怎么见你呢,是不是?”

“没想好?”

“我看他想得挺明白的。”

靳荣快速翻着手机,眼睛在各种通讯界面上停留,这时候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可能是他自己没看到,也就没回复,给裴铮那颗脆弱玻璃心搞碎了才不搭理他。

这一丝侥幸很快被打破。

靳荣看了电话记录,看了微信,甚至把他早就不用的企鹅号都整出来看了,往下滑动刷新心脏短暂停跳,刷新结束,看见完全没动静的消息界面,脑神经疼得皱眉。

是真的没通知他。

一个字都没有。

他垂着眼,拇指指腹缓慢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俱乐部里暖风开得足,空气里漂浮着雪茄的陈郁和淡淡的酒香,靳荣只觉得胸口有点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地攥了一下。

出息了。

何止是出息了。

翅膀硬了,飞远了,风生水起了,连回来都懒得告诉他一声,还得从别人嘴里听说,像个无关紧要的,只需要被知会一声的路人甲。

“……”

“行了,都别瞎猜了,多大点儿事儿?”没过半分钟,靳荣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点儿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终于端起那杯酒:“他有自己打算挺好,想什么时候出现都随他。”

说完一饮而尽,起身。

“今儿就到这儿吧,散了。”

他说要走,也没人敢在这个当口拦。

靳荣利落地拿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间,随意摆了摆手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的金属门后。

“快快!”电梯门刚一合拢,陈序火烧眉毛,赶紧嚷嚷道:“快点儿的!快给铮儿打个电话!”

关越温声说:“手机关机了。”

“打什么电话?”赵津牧迷迷糊糊道:“靳总不说了么?铮铮什么时候出现都随他,俩人坐一块了好好说说就行了呗,不过接风这个事儿……”

“你他妈傻?”

陈序道:“靳荣生气了!”

靳荣这人世家出身,教养好,不随意对人发火,越是生气面上越是不显,一贯的风吹水面平,底下不知道多波涛汹涌呢。

陈序就知道赵津牧这小子指望不上,他把人扯开,从沙发上翻到自己的手机,把裴铮的电话找出来,利落打过去,听筒“嘟嘟”响了七八秒,那边人接通。

“序哥?”

裴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是极致的安静,衬得他声音里的那点微哑和不易察觉的疲惫格外清晰。

“是我是我,”陈序把声音放缓:“我听津牧说你这两天儿回来,具体什么时候啊?序哥也想你,多少年没见了,琢磨着给你办个接风宴,咱们聚一聚,好不好?”

裴铮顿了顿:“已经到了。”

“今天晚上落地的。”

“到北京了?”陈序轻轻皱眉,觉得这事儿更严重了:“怎么不说一声?今儿下了半天雨,冷得够呛,铮儿冻着没?”

“没,就是路上遇一车祸。”

裴铮笑了笑:“挺吓人的。”

“呦,”陈序惊了一下,知道他是碰到北辰路那场车祸了,裴铮胆子小,玻璃心,要是真看见那血肉模糊的,指不定吓成什么样,他哄了两句,问:“在哪儿呢?酒店里吗?”

裴铮道:“嗯。”

陈序笑了笑:“怎么不回家?”

“临时回来,得倒个时差,手头上事儿也多,忙不过来,”裴铮淡淡说:“不方便,暂时就不回了。”

陈序想把这孩子“不跟靳荣提前说”的原因勾出来,想着三个人都在,分析分析,没想到过了三年多裴铮也知道怎么往回推话了,句句都回答,回答得还特详细,但字字没有用的信息。

他干脆挑明:“你荣哥知道了。”

他这话一出赵津牧差点儿跳起来,怕陈序这么说拱火,陈序示意他闭嘴保持安静,等着裴铮的回答,过了很久,也许三分钟,也许就半分钟,但实际上只是短短五六秒。

“哦。”

就这一个字。

陈序任是有什么说辞都说不出口了。

裴铮小时候多可爱一孩子啊,靳荣也是真疼他,走哪儿带哪儿,外语亲口教,上学也亲自送,磕着碰着比自己伤了还紧张,他想劝劝人,不管怎么别跟靳荣置气,但一无所知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

裴铮这边在打电话,enzo已经开始发挥他的“职业病”,拿手机到处自拍起来了,卷毛一撸,随手就是张高级艺术图。

可以直接“pia”杂志封面上那种。

他和陈序又简单寒暄了两句,挂了电话,提醒道:“小心点儿,别把我人影拍进去,几百万粉丝都看着,别给人留话柄。”

“骂我靠金主上位?”

裴铮笑了笑:“说话难听了。”

“实话,”enzo道:“没关系我有经验,裴总就放一万个心吧!”他拍照很有一套的,拍完还会检查两三遍,以确保不出现问题。

裴铮懒得说他这个经验哪儿来的。

但他作为模特多露露脸是好的,enzo那长相不缺时尚感,专业能力也不差讨论度,就差个好机会,裴铮得想办法把他往北京圈子里带。

这次回来说是试水,但其实已经到决策阶段了,大部分人都知道中国市场大,做生意做起来就是一本万利,但只有极少数人能真正吃到最开始、最甜的那块蛋糕。

裴铮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从酒柜里拿了瓶起泡酒倒杯子里,enzo像只大金毛狗一样,听见声音就跃到了他面前,茵绿眼睛闪亮亮:“我也喝,给我倒点儿,一口一口!这是什么酒?”

enzo看了标签才知道是个意大利牌子的,顿时兴致更大了:“两口两口!”

裴铮拿杯子给他添:“不会胖。”

enzo立刻变卦,把第三个手指抬上来:“三口。”

落地窗外是璀璨的繁华夜色,从中间远眺,隐隐约约能看到故宫远景,enzo赤脚踩在地毯上,端着两只杯子到窗边去,示意裴铮也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