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入松鼠
不消片刻,气氛组的人走得干干净净。
另几名承建商看着丑态百出的罗总,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
停车场,曹文生终于追上陆雪言,“野子,陆雪言!”
西装革履高大的男人停下脚步。
他整理稍微凌乱的衣领,缓缓转过身,英俊深邃的五官冷硬得像雕像。
曹文生压下心中的不朔,“那些承建商背后关系网复杂,本身也没什么文化,你不用这么动怒。”
陆雪言拎着酒瓶站在姓罗的承建商后面时,谁都没有留意。
除了曹文生。
几乎在他抬手的瞬间,曹文生将人拉出房外。
连拉带拽,费劲九牛二虎之力。
废厂区改造作为澄江项目的第一炮,意义不言而喻。这一酒瓶子砸下去,毁掉的不仅仅是双方的合作关系。
还极易暴露陆雪言的性格和短板,他被那么多人盯着,稍有行差踏错,后果并不是他们能承担。
陆雪言冷漠地打断曹文生,“我的酒局出现这种事,传出去我脸上好看?”
曹文生要还相信陆雪言的话,他就不信曹。
“现在还瞒着我有意思吗?我只是搞不懂你到底想帮他还是害他,明明一开始就是你……”
把人推到难堪境地。
陆雪言嗤笑,想解开让他窒息的领带,才发现根本没打领带,伸出去的手握成拳头,青筋分明。
“他那种人需要我帮吗?你可能跟我一样,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保洁、收银员还是酒吧营销?甚至是外面卖的,我们觉得他被欺负了,可怜至极,但整个晚上,他有向你或者我流露出一丝需要帮助的意图吗?”
曹文生无法回答,他所接触的欢场上的人,都极会利用顾客的同情心和怜悯心。
像谢涿绝不会把自己陷于裴朔那种糟糕境地。
曹文生无心理解裴朔的行为方式,他只是看不懂陆雪言。一向沉稳冷静的陆雪言似乎在遇见裴朔那么一个小人物后频频出现反常变化。
让想在事业上展开雄心抱负的曹文生时不时产生心惊肉跳的不朔感。
曹文生突然升起一个骇人的想法。
“高中毕业后发生的那件事,那个人是裴朔?”
陆雪言脸上闪过讥讽,伪装得很好的平静眼底卷起狂风暴雨,“你也不是太笨。”
曹文生不可置信地抓起头发。
“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我不相信你会醉酒迫人。”
陆雪言眼底的风浪在激烈的碰撞后很快平息,是淤积泥塘的死寂和腐臭,无端令人绝望,“就是你听到的那样,我强迫他,被人抓住把柄。”
曹文生烦躁地大吼,“我他妈的想知道裴朔在里面扮演了什么?”
陆雪言面颊的肌肉微微抽动一瞬,又松弛开,死寂的眼睛卷着浓浓的嘲讽笑意,“如果我说裴朔不是受害者,而是参与者甚至是施害者,你信吗?”
不信,曹文生下意识想。
无论是此时的陆雪言,还是六年前的陆雪言,曹文生都不觉得裴朔那种懦弱木讷的人能动的了陆雪言。
陆雪言看出曹文生的迟疑,脸上的笑意更胜,“你看,你不也被他的外表所迷惑,要不要我提醒你,他当年读书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陆雪言指了指脑子,“说到聪明,他可比你以为的聪明……狡猾得多。”
陆雪言偏过头,夜色里眼底闪过不正常的偏执,“谢涿不是你叫来的吗?你若是不信我的话可以向谢涿打听,如果他愿意说真话的话。”
说完,陆雪言转身离去。
曹文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五岭区项目对他来说很重要,陆雪言的魄力和手腕也远超出他的想象,他不可能让任何人破坏这份触手可得的成就。
裴朔是个不朔定因子。
他在陆雪言身上嗅到危险气息。
事情不能朝着失控的方向滑落。
他得想想办法。
干他娘的,姓罗的承建商真让人恶心。
裴朔从浴室里出来时感觉好了许多。
看见靠着墙壁的谢涿顿时又紧张起来,他蠕动嘴角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谢谢你今……”
谢涿开口打断他,“我是真的很生气!”
裴朔顿时软绵绵地缩回去。
下一秒,谢涿走到裴朔面前戳他的脑门,“信息发个对不起,我还以为你要跳楼,急匆匆赶回来发现……你是真的蠢,那个老变态你就应该跳起来煽他耳光。”
裴朔被戳得连连后仰,捂着额头怔愣地看着谢涿,“我,我不敢,担心丢……”
“丢个屁,首先我们是光脚的,光脚的到哪里都不怕穿鞋的,其次那老变态戳了所有人痛脚,你就应该拉着大家一起上去弄他。”
裴朔缓缓瞪圆眼睛,谢涿脾气火爆,跟场子里众人的关系并不好,他理所当然觉得大家都是泾渭分明的关系,也默默将自己划到谢涿这个可怜的小阵营,从未想过也可以向“敌人”寻求帮助。
“他们,我跟他们关系又不好。”
谢涿气得快升天,“平日里大家确实不对付,表面笑眯眯,心里咒全家,一人倒霉,其他人都看笑话,但是你有没有真的见过营销间撕得要拿斧子上门砍人的。”
“既然有竞争关系的营销间都是这样,更不要说气氛组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跟我们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那个老变态,他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手里有几个臭钱就把穷人不当人,我当时在场只要说一句:混场子的难道就不是人,为什么要被你这样羞辱,你信不信在场的气氛组都要上去帮你撕人。”
“你真是白长这么一张可怜兮兮的脸,煽动大家帮你弄人不会,跑出去喊保朔队救命还不会吗?大不了一拍两散换个地方做事。”
“你真的是气死我了,人家欺负你,你不还击还把右脸伸过去,我要是不去,你真给那老男人当尿桶?”
说到这件事谢涿就气得肝疼。
裴朔慢慢恢复知觉的心脏再次不可抑制的疼痛起来,他不傻的,也不迟钝的,曾经他还很聪明,备受称赞和夸耀。
他只是,只是……
陆雪言冷漠的眼神,刻薄的语气,将他缠了一层又一层的雨衣彻底撕得粉碎,他再也没法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穿上雨衣可以抵御漫长的潮湿期,木讷迟钝可以装作听不见外面的嘲讽轻视。
他记得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甚至小孩们没有恶意的悄悄话:那个小朋友是个聋子。
裴朔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是记得太多苦难,他甚至都分不清这些还算不算苦难,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为什么还能对他施加二次伤害。
冠冕堂皇的。
裴朔双手抵住脸,浑身颤栗起来。
谢涿提着的心总算松开些,遇见这种事,他真担心裴朔又会咬牙往肚子里咽,虽然他不清楚裴朔的人生到底经历过什么,但是他有种感觉,裴朔属于那种即便吃亏受苦也不会说,只会咽。
哭出来就不会再咽下去。
终归是件好事。
在谢涿看来,吃亏是福这种话压根就是屁话。
好好的,为什么要吃亏。
等老实人把亏吃完了,偷奸耍滑就好坐享其成。千年智慧之言,都他妈的滚蛋。
裴朔拿着冰块敷眼睛时,断断续续说了他跟陆雪言的过往,说得很简单,没有提及陆雪言在整件事的态度和言行,只说自己曾经喜欢过对方,但是并没有在一起,后来陆雪言去了国外,两人断了联系。
自然也没提及裴翼。
谢涿虽有所怀疑,但还是听得火冒三丈,“你都有孩子了,说明你根本不是弯的,所谓的好感很可能是青春期的慕强心理,你就告诉我,当年除了你,是不是很多人喜欢陆雪言,不分男女的那种。”
裴朔回忆片刻,点点头。
即便学习压力大,陆雪言收到的情书并不少。
他不回应,也不辜负,会很有耐心地将一封封情书收好带回家,据他身边的朋友说,陆雪言准备毕业后再拆,有时间会写回信祝福对方。
因为这句话,很多人既憧憬又感激。
感激陆雪言没有让他们难堪。
陆雪言确实没有让任何一个人难堪。
他只让裴朔难堪。
裴朔又想哭,就像水库开始泄洪,一时半刻泄不完。
“说白了就是个喜欢玩弄人心的渣男,我们还这么年轻,一生中总要遇见一两个渣男,你就是性子太闷,什么都憋在心里,发酵后,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最后都憋出原子弹的威力。”
“要我说,被渣了又如何,被玩弄了又怎样,你是少块肉还是缺了什么?既然都不是就当被狗咬,你总不能咬回去对不对,什么最重要,赚钱最重要,你有钱,把日子过得潇潇洒洒不好吗?给小翼每天买一套乐高不好吗?再有钱了就去给小翼找个后妈,像你这种弱鸡最好找个打泰拳的女人,这样你就什么都不怕了,对不对?”
裴朔又哭又笑地看着谢涿。
他没法告诉谢涿全部的真相,
苦难这个东西并不是在他成长的道路上遇见的一道又一道难题,而是自出生起就融入骨子里,成为裴朔的一部分。
但大多数时候裴朔并不觉得难过。
他遇见过不好的人。
但遇见过更多好的人。
裴朔擦去眼泪担心地说,“谢涿,你人设崩了。”
对于这个年纪的学生们来讲,家长送一家书店当礼物,听起来确实奇妙拉风极了,陆淮选的这么个礼物,可以说完美至极。
而裴朔直接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了一份S市的地图,蹙眉在上面找到了雪言的这家书店位置,拿笔重重画了个圈。
老爸又开始怀疑了,怀疑乖崽那天到底是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对狗,否则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
雪言挨个拆开后,礼物盒里每一样东西都很精致,不会夸张奢侈到给人带来压力,又符合小朋友的兴趣与习惯。
包括色泽极美的定制钢笔、一支精巧非凡的复古小天文望远镜……但价值最珍贵的,应该还是最中央的信封。
拆开后里面是一张江湾一号旗下所有餐饮产业的永久黑金卡。
雪言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莫名能想象得出来裴朔外婆笑眯眯说出这句话的优雅模样。
“意思是只要拿着这会员卡,去江湾一号永远可以有最高级别的会员礼遇免费点餐,一辈子饿不着的意思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