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入松鼠
裴朔已经小跑着进了蒲公英。
天很暗,茂密的植被在夜晚是一团团的黑色,只见一道白色的影子跑到空地上,回头冲他挥挥手。
谢涿拧开小电驴,发出开心的笑声。
裴朔轻轻推开门,不大的房间带着好闻的温暖的味道,裴翼的睡姿较出门前发生变化,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背心掀起来,露出软绵绵的肚子。
就连睡觉也皱着眉头。
裴朔在店里洗过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躺进去,又将裴翼抱进怀里,大约他的皮肤很凉很舒服,裴翼瞬间搂住裴朔。
起风了,树影映在窗帘上不断晃动。
裴朔借着昏暗的光线抚平裴翼的眉头。
破旧的小狗歪在裴翼的枕边,裴朔盯了片刻,伸手拍打了几下,搂着裴翼睡过去。
打烊后的MuClub不像灯火通明时那般富丽堂皇。没有人类施加的作用,只是一栋充满颓废气息的建筑物。
陆雪言沉默地坐在包间里,看着灯光一层层熄灭。
桌上摆满酒瓶。
一杯接一杯。
一瓶接一瓶。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句话从脑海里彻底删除。
“只是同学关系,我们又不熟。”
因为不熟,所以不向他寻求帮助。
因为不熟,后面做的事才一件比一件无情!
幸好那位机警的同伴赶来带走裴朔。
曹文生陪着陆雪言并不多嘴,只眼神欲言又止。
陆雪言懒得解释。
后来曹文生开始叫他的名字,陆雪言想回应,但曹文生的脸在他的眼里出现重影。
然后陆雪言再也听不清曹文生说什么,但陆雪言能想象他指天骂地的急躁样,陆雪言笑着挥手让人滚蛋,再睁眼,曹文生不知去向。
激烈的光效消失后,落地窗像个黑洞洞的大嘴,包间里的氛围灯变成绿色,铺天盖地笼罩过来,就像那些浓密植被追过来,一口就会吞噬掉慌不择路落跑的少年。
陆雪言放慢脚步,极速奔跑带来的窒息感让他险些喘不过气,他压抑住喘息的动作,自虐般让胸口仿佛被石头压住般产生尖锐的疼痛。
直到长长吁出一口气。
陆雪言面无表情地往回走。
此时任何一个同学老师看见他,都会被吓到,偏执到有些不正常的冷漠眼神,绝不会将他跟校园里那个谦逊和煦的好学生联系起来。
陆雪言再次出现在铁门附近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中途他拐去小卖铺买了一包烟,没有抽惯的爆珠,老板扫了眼他的衣着,丢了包黄鹤楼给陆雪言。
站在铁门附近,陆雪言一点点拆开包装纸。
心里琢磨着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现在就绑走是最简单的。
但会吓到对方。
陆雪言暂时不打算用。
而且他也不太清楚绑走后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像一头刚刚成年的野兽,很多行为只是遵循本能,并没有明确的目的。
但小兔子的拒绝实在让他冒火,陆雪言不觉得自己有耐心继续等待。
空寂泥泞的院子里突然热闹起来。
蒲公英四周用生锈的铁栏杆围起来,上面爬满白木香,朝着院子方向生长,这导致陆雪言无法拨动藤蔓,只能寻找枝叶稀疏的地方。
终于找到了,陆雪言微微偏着头,顺着狭窄的缝隙朝里看,片刻后眼中闪过惊诧。
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残障孩子。
也算不得多,五六个,但一下聚集在空地上还是很明显,他们中有个白化病的笑得最开心,扯着裴朔的衣服想抢裴朔手中的球。
裴朔打着手语,将球抛出去。
大家哄笑着开始游戏。
这是陆雪言第一次看见裴朔笑得这么开心,就像藤蔓上热烈开放的不知名的小白花。
他一改学校里沉默寡言的样子。
一边鼓励行动迟缓的孩子去追逐皮球,一边用手语交流。
他打手语的样子很迷人。
陆雪言一时间看呆住。
很快孩子们追逐起皮球,裴朔停下脚步站在一旁观看,时不时用手语提醒抓不住球的孩子该如何改变策略。
原来他的兼职是照顾这些残障孩子?
陆雪言很难形容心中的感受,好友里提及去福利院做义工的事情,总是用嫌弃又排斥的语气说道,“拍个照就走啦,谁愿意多待,反正他们也只是想要我们送过去的物资。”
“你不知道那里面的气味有多难闻。”
但是陆雪言闻到了花香,哪怕天色已晚,裴朔的笑容都像浸着夕阳的色泽,他的手指白皙细长,比划手语时仿佛在跳一种灵巧优美的舞蹈。
陆雪言回过神,裴朔跟一位中年女性出现在院墙附近,陆雪言慢慢移到茂密的藤蔓后面。
“对过答案没有?”女人的语气有些严肃。
“对过了,跟最后几次摸底考差不多。”
看起来询问的高考成绩。
“我打听过,今年难度跟往年差不多,如果分数没问题,你读A大也应该不会有问题。”
裴朔很高兴的嗯了一声。
那是在学校听不见的欢快语气,似乎还带着丝撒娇的语气,陆雪言皱起眉头,心里产生不舒服的感觉。
女人再次开口,“还是打算报考计算机专业?”
这次裴朔稍微沉默了一下,“高妈妈,其实我没有特别喜欢的专业,计算机最好找工作,没什么不好,您不用替我惋惜。”
陆雪言没意识到,听见“高妈妈”几个字时,他下意识勾起嘴角,但是心中升起更加强烈的疑惑,裴朔为什么会跟这个女人喊“高妈妈”。
很快他的疑惑得到解答,工作人员出来将玩得正欢的孩子们带进楼里,走前提高声音说道,“高院长,正源企业的秘书刚来过电话,您有空回一个。”
陆雪言匪夷所思地看着院子里的那道清瘦身影。
脑海突然浮现老师的委婉提醒:尽量不要去打扰他,他会比较忙。
过往的一帧帧,犹如放电影般在陆雪言的黑色瞳孔里闪现。
拼命到极致用力学习的样子。
取得优异成绩却并未轻松的样子。
班级派发奖品,什么都没要却只要了一个摩天轮钥匙扣,握在手里玩了一整节课小心翼翼的模样。
总是穿着校服和廉价球鞋沉默寡言的模样。
来到他家拘谨不朔,却在看见摩天轮后露出欣喜的模样。
陆雪言突然很懊恼将裴朔叫到自己的家里,然后将人就那般丢在外面,又让其听到那些不合时宜的话。
但懊恼一闪而过。
陆雪言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他感受到全身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栗。
类似每次赛车时行走在死亡边缘的快.感。
但又不同,甚至更加激烈。
他不清楚这种激烈的情绪来源何处,为什么出现,但他清楚这些情绪都因一个人而起。
那个人是裴朔。
先前一直沉默的蒙蒂默,也神色稀奇地看向了茱莉娅的手机,只不过刚想说话,就再度被茱莉娅冷冷地看了过来。
这看待罪人一般的目光,瞬间让蒙蒂默没了夫妻之间闲谈的兴致。
“身为一个父亲做出这种事情,你将来在路易面前不会觉得羞愧吗?”
茱莉娅此刻只觉得眼前的男人根本不配成为路易的父亲。
“事实上,这大概率只是个意外,我对当年这件事没有任何印象,对于这个孩子也从未私下见过。”
下一秒蒙蒂默将雪茄重重碾断,神色躁郁地耸肩说道。
“没有任何印象?我看你是情人太多,所以确定不了究竟是哪一位的孩子了吧。”
但冷笑着的茱莉娅已经不相信蒙蒂默说的任何一句话了。
因为算一算时间,还刚好是自己怀着路易的时候,这确实符合蒙蒂默曾经的做派。
早在联姻之前,茱莉娅就知道蒙蒂默风流成性。
但是自从路易渐渐长大,茱莉娅亲眼看着蒙蒂默发生改变,甚至会特意留出时间陪路易亲子互动的模样,还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自己很乐意配合蒙蒂默在路易面前扮演恩爱夫妻,却没想到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本想再解释些什么的蒙蒂默,也被茱莉娅此刻的态度激怒了:
“所以呢?当初联姻的时候,你不早就都知道了吗?可你不还是同意了,各取所需罢了。”
这句话说出来后,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我只是以为你作为一个父亲,至少对路易是不一样的,毕竟路易一直把你视作偶像。”
茱莉娅面无表情地说完,便拎着手包决然起身离开了。
脸色难看至极的蒙蒂默对此没有否认,但也没有回应。
而被秘书带人看管在一旁小房间里的金发少年,正强装镇定地看着眼前几位一言不发的保镖和工作人员,发现事情进展跟自己曾经被交代的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