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入松鼠
可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没什么胃口。吃了半碗饭后,裴朔就放下了筷子。
他收拾好餐具,独自打了会儿气,才来到三楼陆雪言的小书房外。
书房门半掩着,留了一条缝。裴朔抬手敲了敲门板,随即推开门进去。
陆雪言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垂眸看着桌面上的那支药膏。
看见裴朔走进来,他抬起眼,问:“吃好了?坐吧。”
裴朔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抿了抿唇,道:“陆总,这个药膏是我在床和柜子之间的缝隙里找到的。你知道这是什么药吗?”
裴朔还是想再试探一下,也许陆雪言不想跟他有什么牵扯,那么他就会装作不认识这个药,从而将那晚的事轻轻揭过。
这样的话,裴朔也就可以顺势“不记得”。
然而,陆雪言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知道。”陆雪言刚说完,便抑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他的话仿佛砸在镜子上的锤子,让裴朔刚才抱有的幻想碎成了好几片。
裴朔放在腿上的十指纠缠在了一起,他垂下眼睫,问:“那那天晚上的事,你其实一直都记得。”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陆雪言点点头,承认了:“是。”
裴朔几乎又要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
他右手死死掐着左手掌心,眉头疑惑地皱起来,声音也带着浓浓的困惑:“你记得,可是你没有……你不是讨厌我吗?为什么没有来找我的麻烦?为什么一点表现都没有?”
“那晚我睡着后,你明明醒着,为什么还要留在我房间,给我制造出我先醒来的假象?”
随着那些疑问一股脑儿出现的,还有他控制不住的眼泪。
越想越不解,越不解便越委屈。
裴朔哽咽着,泪眼婆娑:“然后我担惊受怕,不确定你是否记得,我绞尽脑汁想办法去试探你,你没有反应,我……我就以为你……”
他就擅自以为陆雪言不记得,于是努力自然地像三年前那样跟他相处,去解释自己会放下对陆隋的感情。
在他做这些的时候,在他单方面认为他们之间已经说开了的时候,陆雪言是怎么想的呢?是在默默地看他的笑话吗?
裴朔突然卡了壳,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很好笑是不是?”
那双桃花眼被泪水打湿,满含痛苦地看着他。
陆雪言只觉心脏抽疼。
他不想提起那件事让裴朔难过,却没想到这样反而让他更痛苦了。
可对于裴朔的疑问,他却无法解释。
陆雪言紧绷着脸,沉声问:“裴朔,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在笑话你?”
裴朔笑容苦涩,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承认自己刚刚说的有气话的成分,是在迁怒陆雪言。
是啊,一切不都是他“自以为是”吗?他有什么资格怪陆雪言没有表现出还记得那晚的事?
“你没有笑话我,是我自己出尽洋相,咎由自取。”
裴朔突然又想起了这段时间以来,陆雪言跟他相处时的一些细节举动。
给他上药,帮他出牌,替他向陆隋说出称呼上的不妥,在游轮上生着病还让出床给他睡……
在中午回来的车上,裴朔没有上车就睡着。
他那时靠着车窗在想,陆雪言其实对他也不错。
可现在想来,那些举动都代表着什么呢?
裴朔抹了把脸,轻笑一声,问:“你这段时间那么关照我,是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的预备情人吗?”
“裴朔。”陆雪言眼神晦暗不明,“不要说这种话。”
“你那晚中了药,是我对不起你。”看见陆雪言和江苗在角落里谈话,裴朔便停住了脚步。
他不想偷听,犹豫着是不是该悄悄离开,却看见江苗四处张望着,似乎是想找人。
然而现在甲板上就只有他们三人。
裴朔顿了顿,还是决定上前询问一下。
刚走到近前,他就看见了陆雪言有些不对的脸色。
“陆大哥,你怎么了?”
江苗忽视陆雪言凌厉的眼神,状似焦急地开口:“陆总有些发烧,麻烦你先带他回房间照顾一下好吗?我去叫医生。”
裴朔还没反应过来,江苗便快步离开了。
裴朔只好去看陆雪言,见他皱着眉忍耐不适,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他。
“陆大哥,你头晕不晕,能走吗?”
陆雪言抿紧薄唇,垂眼看向裴朔扶着他的手。
他只是有些头疼,脑袋其实很清醒,发烧根本没影响到什么。
他也明白江苗的意思。
可是……
见他一直没说话,裴朔也有些着急了,忙道:“陆大哥,现在风很大,我带你回房间吧。”
陆雪言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我能走,你去忙你的事。”
说完便率先离开了。
裴朔看着他的背影,到底还是不放心,连忙跟了上去。
“我现在已经下班了,没什么事,我陪您回去吧。”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陆雪言眼神暗了下来,最终却没说什么,默许了。
回到套房后没多久,江苗带着医生匆匆赶来。
医生给陆雪言量了体温,发现他已经发烧到了39.3度。
医生皱着眉:“游轮上只准备了一些药,打不了退烧针。”
他从医药箱里配了点退烧、治头疼的药,又拿了瓶酒精,道:“这些药饭后吃。待会儿如果烧没退下去,最好用稀释过后的酒精擦浴降温。”
裴朔接过药,看着江苗送医生离开。
他又看向陆雪言,轻轻放下手里的药,准备离开。
刚转过身,就听见陆雪言沉声问:“去哪儿?”
裴朔回过头:“我去餐厅给你接点热水。”
陆雪言靠坐在单人沙发上,闻言抬起眼看着他,道:“不用麻烦,套房里有瓶装水。”
他说完顿了顿,又问:“你要不要找医生拿点治嗓子的药?”
裴朔微愣。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嗓子有点哑这回事。
他摇摇头,拍了拍裤兜:“我有润喉糖。”
陆雪言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闭上眼休息。
裴朔轻手轻脚地去拿了一瓶水过来,放到陆雪言手边的小桌上。
送医生离开的江苗这时也回来了,他看了眼闭目养神的陆雪言,对裴朔道:“我在餐厅里点了两碗鲜虾粥,待会儿有人送过来。”
“陆会上还有些老总需要应付,你帮我在这儿照顾一下陆总,可以吗?”
裴朔呆呆地点头。
可随即他心里又有些疑惑,江苗身为陆雪言的特助,居然这么信任他一个服务员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江苗应该也就上次在玉廷轩、以及在陆奶奶寿陆上时看见过他。
许是看出了裴朔的疑问,江苗连忙又道:“我知道你是陆隋的朋友,把陆总交给你,我放心。”
他话音刚落,就见陆雪言睁开眼,冷冷地朝他看了过来。
江苗毫不在意地微笑,对裴朔道:“我要去忙了,辛苦你了~”
说完便对二人挥了挥手,离开套房。
裴朔听到他的解释,心里也放松下来。
套房里很安静,过了十来分钟,送鲜虾粥的人来了。
陆雪言随意吃了两口,吃完药,看向埋头喝粥的裴朔。
“你吃完就回去吧。”陆隋是大直男,不会意识到自己亲昵的称呼,会给喜欢过他的人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但已经过去了三年,这时候他想让陆隋别这样叫了,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还担心会引发矛盾。
所以他很感激,陆雪言能注意到,然后替他开口。
只要他和陆隋之间没了那些亲昵,他们也就能更好地做朋友。
陆雪言沉声应道:“不用。”
裴朔笑了笑,继续趴在栏杆上看月亮。
在这样的夏夜里,有蝉鸣作伴,反而更让人觉得宁静。
陆雪言垂下眼帘,静静地看向裴朔。
今晚月亮很圆,映在裴朔瞳孔中,显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陆雪言的视线又落到那颗泪痣上。
他想起了那晚,他克制不住落在那里的吻。
那个吻,是那晚的开端。
这时裴朔忽然转过了头,陆雪言一惊,匆忙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