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 第123章

作者:一贰贰 标签: 破镜重圆 近代现代

腊月二十三刚过,家里必会择个好日子大扫除。他们会请专人前来,用软布蘸着按照古法熬制的皂角水,仔细擦拭明清样式的硬木家具。还有中堂上悬挂的字画乃是已故的文化泰斗所赠,也会被取下进行清洗养护,就连院中那几口大鱼缸都得彻底换水清洗。

靳家的春联,更是年下的一桩大事。

市面上再精美的印刷对联都进不了靳家的门,研磨提笔乃是老爷子的专利。

老爷子虽是军人,却写得一手遒劲的魏碑。

书房里,老爷子取出松烟墨在一方祖传的端砚上徐徐研磨,所用的红纸是特制的加厚洒金宣。

词句从不套用现成的吉祥话,往往是老爷子几番斟酌而来,蕴含着对国家发展的期许和对晚辈立德修身的勉励。

靳西流自个儿房间门口的春联自然要他亲手写,好在今年能有人与他一起。他写了上联,下联交给了李行远。

也是快到大年三十了,李行远才见到靳西流口中的老靳同志。

第一反应是确实牛,怪不得靳西流说只要见过老靳的人,没有人不觉得他牛的。

这么说吧,只要有一点基本常识的人,都不可能不认识老靳。

正是由于老靳以及靳家多位人物的特殊身份,使得对年礼筹备这件事儿,堪称一门微妙的学问。

与寻常人家不同,这些礼物包装大多包装低调且品类会受到严格限制。

席永穆会亲自处理这些人情往来,将所有礼品,无论价值高低均由秘书逐一登记来源、物品,建立清晰台账。然后将超过规定价值的,涉及现金有价证券或明显带有请托意图的礼品第一时间由工作人员退回,并附上措辞严谨的说明,既保持礼节,又划清界限。

除夕前几日,是约定俗成的拜访时间。

靳家的拜访也分层次,极具章法。

对于几位已退下的老领导,老同志以及当年的恩师他们会选择亲自登门拜访。重要的现任同僚或昔日部下,则多在办公室进行简短的工作性拜年,避免在私宅接触,瓜田李下,分寸感极强。而一些关系极近,知根知底的世交,才会有选择的在家中会客厅短暂接待,谈话内容大多数围绕家庭、子女教育共同爱好展开。

就在整个宅邸陷入热闹之际,李行远却忽然要离开。

原来是孟维澄给他打电话说风行科技开年会,让他务必参加。

像这种场合他一般不爱去,但作为重要股东必须去,至少得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存在。

靳西流自认为闲着也是闲着,便主动请缨陪他一起去。

李行远起初不愿意,因为靳家这边需要靳西流在场的事情不少。

靳西流也不跟他犟,请来了席永穆为他做主,李行远一秒不带犹豫的就答应了。

两人踏上去往上海的飞机,靳西流依旧睡了一路。

到了地方,靳西流带着李行远提包入住了他家在复兴公园附近的一栋花园洋房。

“你们家是不是在每个城市都有套房子?”

靳西流无所谓的说“没那么夸张,这栋房子是用民国时期买下的地皮盖起来的。入住的频率不高,但我还挺喜欢这里的装修。”

李行远扫视了一圈屋内,整栋房子的装修是典型的Art Deco风,繁华中带点孤独感。

两人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他们稍作休整换了套衣服便乘车向目的地出发。

年会场地选在市中心一家高级酒店的宴会厅,他们来的稍晚些,场内已是人头攒动。

靳西流来之前还特意做了功课,得知了风行科技今年业绩斐然,传出了筹备上市和开设分公司的好消息。

李行远技术出身,算做核心的技术股东,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领带是靳西流给他选的红色领带,靳西流给自己的是松绿色。

一红一绿入场,瞬间吸引住全场目光。每个人无不发出赞叹声,只因他们实在耀眼夺目。

刚步入会场核心区域,一个同样西装革履、气质精干的年轻男人笑着迎了上来,来人直接张开双臂给了李行远一个拥抱。

“你小子可算来了。”

来人正是风行科技的董事长兼CEO也是李行远那个学长,孟维澄。

李行远回拍了下他的后背“孟总发话我敢不来?再说,今年公司这么大了喜事,我必须到场贺喜。”

孟维澄松开他,目光落在靳西流身上,带着善意的打量“这位是?不介绍一下?”

李行远自然的侧过身,将靳西流稍稍让前半步,手虚扶在他的后腰,语气里满是不一般的亲昵“西流,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孟维澄,孟总。”

靳西流从容的伸出手与之相握“孟总,久仰。”

孟维澄先是愣了刹那随即快速回过神与他握手,眼神在他两之间打了个转。

“靳先生,欢迎欢迎。喊我孟维澄就好,行远这家伙可算是带个人来参加年会了。我们这些老同学还打赌说他肯定是最后一个脱单的,看来是我们输了。”

话一落地,李行远同时接收到了来自两个人的眼神信号。

“靳西流?那个相片里的男人?”

李行远分出只左眼给孟维澄“是,我们在一起了。”

“他是怎么知道咱两的关系的?”

李行远分出只右眼给靳西流“孟维澄精明,猜出来正常。”

得到回应的两人半信半疑地别过脑袋,分别思考着李行远说话的真实性。

“行远,好久不见!”

一道女声响起,孟维澄的胳膊上挽了双手臂。

“好久不见,学姐。”李行远点头与她打招呼“学姐今天很漂亮。”

“谢谢,你也是,又变帅气啦!”

来人长发及腰,身着白色缎面礼服裙,笑起来有两颗虎牙。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是宋泠云,孟维澄追了整整一年才追上的人。

两人感情甜蜜,刚毕业孟维澄事业发展到上升期,他们就领了结婚证。

那场豪掷十个亿的婚礼,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听宋泠云这么说,孟维澄顿时警铃大作,他还记得当年宋泠云让他要李行远微信的事儿,要宋泠云说,他就是小心眼儿。

孟维澄搂紧宋泠云的腰赶紧转开话题“怎么样,这次回来感觉公司变化大吧?”

李行远环视着这盛大而专业的场面,视线扫过那些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孔点点头“气象万千,今非昔比。辛苦你们了。”

“是我们共同的成果。你的技术底子,至今还是咱们最核心的竞争力之一。等明年分公司落地,上市敲钟,那才叫真正的里程碑。”孟维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到时候你可不能跑那么远了,必须时常回来,给我坐镇。”

李行远笑了笑,没回答,手中举起服务生递过来的香槟杯。

“一定尽力,先预祝成功!”

四个人碰杯,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他们又聊了些十八弯公司的发展,孟维澄顺势提出他给的团队里要换两个人。罗聿修和陈寅恪最近联系不上,他年后再找其他人过去顶替他们的位置。

靳西流站在李行远身边,看着他在这片属于他打下的江山里与故友谈笑风生,自信从容。真心为他开心骄傲。

聊了一会儿后,孟维澄忍不住了。

“对了,腾贵仁,段毅亭他们在那边招待客户,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行远,你过去找他们吧。泠泠,你带行远过去。”

靳西流古怪的与孟维澄对视一眼,随即松开了李行远的胳膊。

“你随便转转等我一会儿,我马上过来找你。”李行远对靳西流说“少喝点酒,无聊了就去沙发上玩手机。”

“知道了知道了,不用管我,去吧。”

等他们一走,孟维澄朝靳西流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的离开宴会场朝楼上的露台走去。

“有事儿?”

靳西流不认识孟维澄,不懂这人是什么意思。

孟维澄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认真讲,比照片帅。

“你是行远男朋友?”

……明知故问。

靳西流本着礼貌应了声“嗯,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那小子念了好几年的人到底什么样呗。”

“就我这样,有问题?”

“没问题。”孟维澄上下扫视了他一番“个儿高气质好,一看就不一般。”

“少怕马屁了孟总,我又不是你们客户,有话直说。”

孟维澄是真好奇,见状他也不打哈哈了开门见山道“话说,你俩怎么看对眼的的?又怎么重逢的?行远当年到底做错了啥事儿?我看他也不像负心汉那种人啊。哎,给我讲讲呗!每次问他,他回答是回答,但回答的都是沉默。”

一连串问题砸的靳西流脑壳疼,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道“他以前经常和你们提起我?”

“也不是,就是他手机背后有一张照片,不想让人注意到都难。”

那张照片靳西流是清楚的,直到现在那张合照依旧在李行远的手机壳里。

孟维澄接着感叹道“我是真佩服他啊,以前那么穷连助学金都没有还坚持省钱去全国各地找你,真不容易。”

“什么?!”

靳西流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什么叫他去全国各地找我?”

“你不知道?”孟维澄比了个手势“他找了你五年,整整五年,他……没告诉你吗?”

靳西流听后瞬间僵在原地,心脏狂跳,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在他脑海里炸开。

“看来他真没告诉你。”

孟维澄语气平稳,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懊恼收起,转而浮上一抹精明的笑意。

“那我今天就做个多事的人。”

“李行远,他找了你整整五年。我认识他那会儿是大二,那时我们公司刚起步,穷的有时候连饭都吃不起。他白天上课搞研发,晚上就去兼职,一天至少打两份工多数时候都是三份工。省下来的每一分钱,就为了能在假期跳上火车,去你以前去过的可能提及过的地方一个一个的找。五年,风餐露宿,我们都觉得他没救了,他只说是他的错。”

孟维澄观察着靳西流脸上血色褪去,嘴唇颤抖的反应,继续意味深长的补充道“我不知道你们当年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愿意讲。有些事儿,当事人觉得是保护,可对另一方来讲也许是更深的折磨。我看得出来,你在乎他,既然如此,这些重量就不该让他一个人背。”

靳西流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的身体都是僵硬无力的,他在犯病的边缘反复横跳,已快控制不住的自己的状态。

过了片刻,一阵夜风吹来,才令他短暂回归正常。

靳西流费力的整理着听到的信息,再开口时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助学金呢?助学金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个我真不清楚,好像是因为……因为一块表。”

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