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贰贰
李行远掀开帐篷,手里端碗冒热气的白米青菜粥蹲在垫子旁,看着眼前人的睡颜,他嘴角不自觉勾起,顺毛的靳西流特乖。
“靳西流。”李行远轻声唤他。
睡袋里冒出颗黑色脑袋,半睁着眼烦躁道“干嘛?!”
“起来吃点东西。”
黑色脑袋又埋进去“不吃!”
好嘛,不乖了。
李行远晃了他两下“婶子看你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特意开火为你煮的。”
“拿走!别让我说第三遍,我真吃不下。”靳西流不是耍少爷脾气,单纯不舒服。
李行远放软调子“就两口,好不好。起码让胃好受些。”
靳西流冷着张脸从睡袋里钻出来,头顶竖起的呆毛彰显主人躁郁心情“你他妈……”
李行远先他一步直接把勺子怼在他嘴边,靳西流下意识张开嘴,囫囵咽下口粥,白米煮的软烂,口感细腻绵稠,胃顿时舒服不少。
拿人手短,他不好再拒绝。不过自打他学会用筷子后便再没人喂他吃过饭,靳西流觉着尴尬,便伸手接过勺子自己喝。
“行了,满意了?”靳西流喝了半碗又将碗推回到李行远面前。
李行远也不为难他自然而然接过就着同一把勺子替他解决完剩下的粥。
靳西流睡意再度侵袭,将脑袋埋回被窝“睡了,晚安。”
待最后一轮春种结束,一行人跟来的时候一样,浩浩汤汤的抗着锄头回到村里。
靳西流依然身体不大舒服,但他还不能如愿多休息几天。因为人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小靳老师”,多了层身份便少了分自由。
李行远帮他收拾东西搬去学校里分的宿舍,走时最不舍的竟然是李大成。当然,舍不得的是对钱的渴望。他生怕靳西流出尔反尔要走那五千块,反正他要他也不还,李大成无赖的想。
靳西流的东西没多少,单那个从远方寄来的大箱子,里边儿装的什么李行远也不知道,总之够他生活就成。
“谢了,以后你下班就来这儿找我补习。”帮人帮到底,靳西流到底没忘了对李行远的承诺“还有,中午等我给你送饭。”
“知道了。”李行远一边应着一边将钥匙插进锁孔里推门进去。
宿舍又大又空旷,就中间摆了张比李行远的床稍微大点的单人木板床和一个书桌。看样子应该是临时收拾出来的杂物间,毕竟一打开门灰尘直冲口鼻,连玻璃都蒙了层滤镜。
“需要帮忙吗?”李行远问。
“帮忙?”
“打扫卫生?”
“废话。”
靳西流打进来便一直皱紧眉头,面对这环境他陡然生出种何必呢的念头。而且仅凭他自己的动手能力,给他一个月,他都不可能将这间房间变成人能住的地方。
所以,他只好再度麻烦李行远。
“靠你了,我可以给你打下手。”靳西流现在麻烦李行远的时候自然的那叫一个心安理得,或许是麻烦的多了,他习惯了。
李行远瞟他一眼,得亏没听到他心里的想法。要不然指定得质疑他还习惯上了?难道习惯的不应该是自己嘛!
“开始吧。”李行远没多废话先挽起袖子找了个水盆自顾自去楼下水龙头处接水了。
靳西流找不到抹布,就贡献了自己一件衣服用剪刀从中间划拉开充当抹布使。
两人一个扫地一个跟在后面视察,一个擦窗户一个在窗户上画笑脸,一个铺床一个屈尊降贵的递枕头。
说是打下手,其实不捣乱就不错了。
想让靳西流亲自动手干这种活儿,下辈子吧。
由于灰尘太大,李行远用学校里找来的报纸折了两顶帽子盖在两人头顶,他的手艺算不得好,帽子呈三角形还尖尖的,好不滑稽。
忙活了两个小时,宿舍终于到达了能住人的地步。
靳西流靠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不知哪儿来的脆桃,甜滋滋的。
斜阳的暖光落满半间屋子,他挑着眼笑看头发丝儿挂灰的人。
不得不说,李行远模样生的真不错。靳西流没有偷懒的心虚,只有对美貌的欣赏。
要是……说不定……
啧,他从笑意中抽离出来。
想什么呢?
靳西流摇摇头将那点不该有的苗头摇出脑袋!
“谢了,快停下歇会儿。”靳西流迅速消除适才一时兴起的恶念,转头拧开瓶矿泉水递给人家。
李行远顺他着手指接过喝了几口,眼神落在水泥地面的箱子上。
靳西流多精呐一眼看出他的顾虑“这不用管,我有自理能力,甭瞎操心。”
李行远摘掉报帽子拨散头发处的灰,淡声道“我只是想说你箱子上的画的图案还挺……独特。”
……
打脸来的好快!
靳西流将尴尬转移到箱子盖上那个四不像的怪物图形身上不屑的说“绝对是寄过来时陆顼这孙子捣乱画的。他以为自个儿是毕加索的师傅,实则是抽象派的代表级人物。”
正说着一阵上楼梯的脚步声传来,门口闪出个人影“哥。”
“乔儿,你怎么?”李行远摘掉口罩问道。
“给你们送饭啊,我放学回家爸说西流哥搬走了。等了哥一会儿哥没回家我就做好饭给你们过来了。”李乔放下手里的保温桶“不过这儿怎么连把椅子都没有?”
李行远打开盒盖推给靳西流示意他把桌子挪挪先坐到床边吃“等我回家拿两把明天送过来。”
靳西流拿起筷子,辣椒炒肉配米汤,肉还是自己那日赶集买回来的。瞧这菜的色泽,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是李乔的手艺,姑娘说她打小学起就开始学做饭了“你们不一起?“
李乔站到李行远身边“我早吃过了。”
“我回家吃。”
李乔拽拽李行远衣角“哥,我端的是两人份的。”她又悄悄踮起脚尖说“家里剩下的菜没有肉。”
李行远消息摸摸她的发顶“你呀,学聪明了。”
李乔眨眨眼“必须的。”
靳西流听到兄妹两的对话,不禁觉得好玩儿,他自然而然把饭分成两份又往旁边挪了挪“来,坐吧。忙活了大半天的李师傅,辛苦了。”
李行远走过去踌躇了会儿,话说两人都在一张床上睡过了,现在坐一起反倒有些不自然。不过这都是李行远自个儿的心理活动,靳西流分好筷子就已经吃上了。
“西流哥,听我哥说你真要当老师啊?”李乔性子开朗活泼,不像李行远,对方不说话他就从来不会主动找话题。
靳西流吃口辣椒喝口水,不儿,这辣椒打辣椒素了吧“嘶,对啊。嘶,不过我教小学你们初中我可教不了。”
李乔笑了两声“靳老师,您不吃辣早说嘛。”
“谁说的?!嘶~”靳西流又夹了两口青椒证明自己。
李行远面不改色吃着,默默将矿泉水瓶移至某人手边。
靳西流不好面儿了咕嘟咕嘟灌了两大口停止了对自己折磨,他不是不能吃辣就是不能吃太辣。
李行远道“你教不了初中,能教高中生?”
靳西流擦了擦嘴大言不惭“谁让我是三无人员呢,人家初中肯定不会招我。但不论其他的,不管哪个级别什么样的的学生,我都能教。”
“像李逸杰那样的呢?”李乔无情地把自己亲弟弟作为了反面教材。
“哼!”靳西流语调上扬“更有信心了,对付那样的臭屁小孩儿,我法子多着呢。”
李乔问“你会揍他吗?”
“嚯!我还不想被这么快学校辞退。”靳西流眼珠一转凑近问“假如我揍你弟弟,你会生气吗?”
“当然不!”李乔神气的说“我开心还来不及呢。谁叫他老是趁我哥不在欺负我。”
“你怎么不欺负回去?”
李乔脑袋低了些“因为有我爸在啊,不想惹麻烦,再挨骂。”也是为了能继续上学,后半句李乔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不过……”李乔又昂起头“你不能很大力的揍,这样会特别的疼。就轻轻的拍两下就好,或者稍微使一点点力气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靳西流开心的笑了,这小孩儿怎么这么好呢。“放心,我一般不动手。再者,暴力不是世界上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
“好!我相信你!”
吃完饭,李行远收拾好铁皮饭桶带李乔回家“我们走了,你记得锁好门窗,注意安全。”
“得嘞,拜拜。”靳西流挥挥手。
从学校走回家的路上,李行远脱掉衬衫外套披在李乔身上,快入夏了,蚊虫渐渐也多了起来“李逸杰下次再闹你的时候,你就行使行使姐姐的权利和义务教育回去。他专爱挑软柿子捏,你学硬气些。爸那边有哥在,钱的事儿你不用担心我们受制于他。”
李乔眼眶涌上股热意她使劲点点头道“哥,有时候我觉得你才是我亲哥。”
大多数青春期姑娘考虑的问题可能是类似于脸上长痘身体发育或者情绪波动人际关系等方面,李乔则时常疑惑李行远为什么不是他亲哥?李逸杰为什么是他亲弟弟?对于李逸杰的坏性子,她选择沉默应对的原因最主要是一个是因为自己是姐姐,妈妈活着的时候唯一对她说过的话就是:等她不在了,弟弟便成了母亲留给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有时她也常常想,是不是自己这个姐姐没当好,才造成如今这个局面。
李行远看穿妹妹的想法开玩笑说“我不是你亲哥谁是?”
李乔立刻摇头“只有你,你比亲哥还亲。”
“别多想,李逸杰从出生起除了咱爸他谁的话也没听过。你做的够好了,只是他天生就那样。”李行远拍拍她的肩膀,跟记忆中妹妹的亲生母亲身影重合,瘦瘦小小的。
他清晰的记得,那个女人讨厌李乔。李乔第一次学会喊妈妈时,她甚至想掐死她,还是他听到哭声冲进去才把孩子抢过来。不过四五岁小孩的力气怎么可能比得过一个用力的大人……这也是李行远长大后才反应过来的。
自那以后,李乔再也没有当面喊过妈妈这两个字,妈妈不喜欢不接受,她也就不叫了,只敢在背地里偷偷的喊两声。
可即便是这样,李乔从小就能理解母亲。她知道自己是母亲受难的结果,况且基因这个东西谁说的来呢,李逸杰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常常会想,如果自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或者如果妈妈可能等到她长大,自己跑出深山找人求救,一切是否会不同。
然而事与愿违,李乔两岁那年,那个女人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她不跑了也不闹了,只是整日里坐在门前发呆,嘴里哼着听不懂的曲儿。
那阵儿李大成成天在外边打牌喝酒,根本不管他们两个,想起来就给口饭吃想不起来就饿着。襁褓中的李乔饿的小脸通红,哭声不断,小小的李行远就踮起脚哄她玩儿。李乔攥着他的手指,他左右拉着她晃李乔就笑不晃就哭,大有种相依为命的默契。哄的李乔稍微不哭了后,他就笨拙的学着奶奶的模样在脚底垫上板凳学做米糊,喂饱李乔成了李行远最开心的事儿。这种相互取暖的日子过着过着,李行远觉得有个妹妹陪着好像也挺不错,村里的其他小孩都不愿意跟他玩儿,说靠近他就会倒霉。他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大抵是他也没有母亲吧。
李乔三岁时,女人的肚子慢慢变大。李行远知道,她又怀孕了。生产时,李行远躲在门外角落听着屋内女人的惨叫声,捂住耳朵害怕的哭了。他想,她一定很疼,比李大成揍她时还要疼。
等婴儿的啼哭声响起,她的叫声也停了。
李行远问村里接生的婆婆“能不能轻一点,她好疼的。”
婆婆重重叹息最后只说“她再也不会疼了。”
因为那女人死了,死了就解脱了,好歹还留下个儿子,村里人拉闲话时都这样说。
李大成草草办了丧事,抱着儿子开心的不得了。请村里识字的人为他起名,李乔的户口是跟李逸杰一起上的。那会儿李行远没上过学,他们方言里把一种鸟儿叫qiaoqiao,谐音乔字。李行远懂的不多,他见过鸟儿有翅膀所以希望妹妹像鸟儿一样可以飞的很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