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贰贰
靳西流一到地方立刻跳下车,原地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
李行远先熄火后停车取下两人的行李朝事先预定好的牧民家中走去。
“李行远,我懒得走路。”靳西流裹着件黑色大棉袄,天儿一冷他半点都不想动。
“我背你。”
“你一手一个行李箱怎么背我?”靳西流挽住李行远的胳膊“算了,快走吧!”
然而李行远却不干了,他把两个二十四寸行李箱并到一个手里随后弯下腰。
“上来。”
靳西流也不扭捏直接跳了上去搂住李行远的脖子毕竟他是真的懒得动。
“你自己要背的昂。”
李行远一手托住他的身体稳稳的向前走去“嗯,老了也背你,背你一辈子。”
“说谁老呢?!”
“重点是这个吗?”
“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好。”
快走到牧民家的帐篷,靳西流又闪身从李行远背上跳下来,外人面前他还是要面子的。
李行远为了能让他更有面子,直接将一个行李箱拉杆塞到他手里“拉了一路辛苦了。”
“小问题,不重。”靳西流理所当然的应下,十分地厚脸皮“我都拉了一路了,换你来,不能厚此薄彼。”
于是,那个行李箱又回到李行远手中。
帐篷的主人苏吉斯头戴金边白毡帽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客人来他大步上前高声欢迎道“塔,赛音百努!”(Ta, sayin bainu!喂,你们好啊!)。
“塞艾姆(您好)。”李行远率先问候道。
“远方的客人,欢迎来到肃南。”
苏吉斯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朝他们说道,并转身从身后的妻子手中接过两个木托盘,上面各放着两支小银碗。
“路上辛苦了,远客到来,先饮下马酒。”
两人喝完跟着苏吉斯掀开帐篷帘子进去安顿下来。
帐篷内暖意袭人,牛粪炉子烧得正旺。
刚好到晚餐时间,他们受苏吉斯邀请一起用餐。主客按严格的礼节入座,靳西流和李行远被让到正对帐门的上首位,其余家人按辈分、年龄依次坐下。苏吉斯的妻子双手捧上滚烫的奶茶,碗里浮着一层酥油,碗底沉着炒面、曲拉和奶酪皮。
她轻声用裕固语说“恰,梭恩德。”(Qia, suonde。请喝茶。)
靳西流学着李行远的样子,吹开浮油,小口啜饮,浓烈的奶香与茶香瞬间驱散了五脏六腑的寒气。
晚饭是地道的手抓羊肉,配着面皮和贺年馍,一种用酥油和奶渣烤制的面点,表皮嵌着红枣。
靳西流吃的不多,他对奶制品不怎么感兴趣,小时候连牛奶都很少喝。
饭后不久,帐篷外传来了歌声与鼓点,苏吉斯的小孙子罗桑尼玛兴冲冲的跑来叫人。
“开始了开始了,快去看!!”
苏吉斯解释道“你们来得巧,今晚有篝火晚会,一起去看看?”
夜色漫过祁连山的雪线,按照裕固族传统火堆由族里最年长的昂尕爷爷亲手点燃,先用火引燃松柏枝,再添胡麻秆与干柴,火苗轰地升起,一下子把冬夜的寒气都逼退了。
篝火稳旺之后,人们自然围成一个大圆,男左女右,长辈在前,手紧紧相牵不许断开,象征血脉相连、情意不断。
靳西流和李行远也加入进去,手拉着手,一同感受这浓烈的氛围。
圆圈中央,有几位老人怀抱天鹅琴,低沉悠扬的琴声漫开与牛角鼓轻轻应和。
晚会正式开始,没有人喧闹起哄,一切都顺着古老的调子缓缓进行。
先是祝火歌,由一位身着传统裕固服饰的妇人领唱,她的歌声清亮绵长,唱的是古老的裕固语祝词,赞颂火神,祈求草原安宁、牛羊肥壮、家人平安。
靳西流和李行远身子随着调子轻轻晃动,祝火完毕便是传统的尕尔舞,这是裕固族最古老的集体圈舞。
李行远没学过,靳西流也没看过。
好在尕尔舞舞步并不复杂,多以踏、移、摆、展为主,无蹦跳、无旋转,两人很快便摸索出了门道。
一抬手是敬天,一踏脚是敬地,一摆臂是敬生灵。火光里人影连成一圈,手臂起落如波浪,像整个草原在呼吸。
舞过几轮,琴声一转,长者们唱起了迎宾酒歌。
有人捧来自家酿的酸奶酒和青稞酒,用银碗盛着,先敬火神,再敬天地,最后敬客人与长辈。敬酒时必唱,不喝也不许推挡太过,只需沾唇示意,便是领了情意。
李行远先接过一碗没有自己喝而是转手递到靳西流嘴边“今天不管着你了,想喝多少喝多少。”
靳西流却不信李行远能有这么大度“你是自己酒量不好,让我替你挡酒吧。想得美!”
“你总是把别人想的这么坏。”
“你是别人吗?”
“……不是。”
李行远甘拜下风,为了证明他没有坏心眼儿,他又接过一碗酒一口灌进了肚子里。
“悠着点儿,别真喝醉了。”
靳西流说着也喝了一碗,他喝的是青稞酒,味道清冽干爽,带着高原粮食独有的醇厚。入口微苦,随即化开是淡淡的麦香,不甜不腻,后劲干净。但这酒看着温和,实则烈,属于高度白酒,后劲儿很足。
“放心,我喝的是酸奶酒。”李行远轻笑着说。
酸奶酒酸甜柔和像带酒味的酸奶,甜中带微酸,最重要的是它的度数很低,和果酒、米酒差不多。
“敢情你耍我呢,给我烈酒,你自己倒好专挑不容易醉人的酒喝!”
“我喝醉了麻烦的不还是你吗?”
……靳西流无言以对,李行远这人哪哪都聪明,无论是在正道上亦或是譬如现在的歪门邪道上。
“银碗斟美酒,香气飘九沟,
祁连雪水甜,草原情谊厚,
今日来相聚,永远是朋友。”
唱到兴起,有人起头对歌。
一问一答,上句问山川牛羊,下句答日月人情,没有固定词,全靠即兴。谁接不上便笑着端碗抿一口酒,不算罚,只算趣。
靳西流听着有意思,裕固族是一个典型的能歌善舞的民族,那李行远怎么就不会呢?
“哎,你说说你倒像个假的裕固族人。”
“毕竟我从小也不是在这儿长大的,半真半假才合理吧。”
的确,李行远自己也承认。除了他的母亲是裕固族人,他的外祖母教过他一些习俗,他跟这个马背上的民族实在扯不上太多关系。
到篝火最旺,气氛最暖时,苏吉斯朝两人挥挥手“走,进屋,我们玩儿恰尔拉嘎!”
“恰尔拉嘎是什么?”靳西流不解的重复了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恰尔拉嘎就是划拳的意思。”李行远拉着靳西流的手一同回到白色帐篷里,边走边给他解释“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我们是边唱边划。”
“唱什么?”
“酒令歌。”
“听着很有意思。”
帐篷里铺着一层厚厚的羊毛毡,中央的铁炉子烧的正旺,暖烘烘的。靳西流一进来就脱掉外套,盘腿坐在炕桌前,李行远担心这样一冷一热会感冒,但又拧不过他,便顺手拿了张羊毛毯披在了靳西流身上。
“来,教你们怎么玩恰尔拉嘎。”苏吉斯端来铜酒壶和几只小银碗放在炕桌上,自己坐到两人对面并喊来了他的小孙子罗桑尼玛“我两先给你们示范一下最基础的数数拳。”
他将右手藏在身后,然后和罗桑尼玛面对面,两人同时伸出右手,边比划数字边唱起一段旋律简单的裕固语歌谣。出手时必须拇指朝上,表示尊重。苏吉斯伸出三个手指,罗桑尼玛伸出两个,两人手指相加为五。
“我赢了!”苏吉斯笑着解释道“我们同时出指头,嘴里唱着酒令歌,加起来的数字谁先喊对谁就赢。”
“酒令歌都唱什么?”靳西流好奇地问。
“那种类就多了,最常见的是从一到十的吉祥话。”苏吉斯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桌上写下裕固语数字,并一一说明:
“尼格是一,一颗明珠照草原
改是二,两匹骏马走山川
改吾是三,三座雪山映蓝天
改尔都是四,四季平安福满园
塔吾是五,五畜兴旺人安康
赫尔摘格是六,六六大顺路宽广
捷摘格是七,七色彩虹挂天边
萨摘格是八,八方贵客聚堂前
托摘格是九,久久情谊记心间
哈摘格是十,十全十美万万年!”
靳西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用身子撞了撞李行远的肩膀“要不要比比,看谁学的快?”
“你确实要跟我比?”
“瞧不起谁呢?”
李行远莞尔一笑“我小时候跟着我外婆学过,依稀还记得一些。”
……靳西流再次无语了,他算是看明白了,合着今晚就他一个外人呗!
“话不要说得太满,我看这位小兄弟脑子很灵光,保不准儿你就赢过他了。”苏吉斯说着拿起银酒壶倒满了三碗酸奶酒“好了,再教你们一种问答拳,依旧是两人配合,一个问一个答,答错或者接不上就喝酒。”
“天上的星星有几颗?”苏吉斯扬起调子发问,尾音上扬。
他的小孙子跟着调子应声作答,首音与问句相扣“草原的羊群就有多少只。”
两人一来一回,接不上词,便端碗抿一口酒,答得巧妙,满帐篷响起欢声笑语。
“让我试试!”靳西流已然迫不及待,李行远自然跟着加入。
四人围坐成一圈,开启真正的划拳。起初输的最多的不用猜都知道是靳西流,他不是记错数字对应的吉祥话,就是在问答拳中接不上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