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 第65章

作者:一贰贰 标签: 破镜重圆 近代现代

“当主任的这几年也没干出来什么成绩,遇到的问题比困难多。村里唯一明显的变化可能是村支书从老孙变成了老张。”黎收全发出一声苦笑“可每每想放弃回家时,又被那句谢谢你们来拖住步伐。想着来都来了,等看到他们真正脱贫再走也不迟。”

“但是……靳西流,这条路真的太难走了。”

黎收全的确变了不少,从前的他断不会说出这种泄气的话。

靳西流垂着头,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

黎收全也不再说话,只是大口抽烟,红塔山的味道,又苦又涩。

暮色中,皆是连绵的荒凉的山,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站着,听着新栽的树在风里沙沙的响。

靳西流出声问道“邓维深和章申现在过得怎么样?得到他们想要的了吗?”

黎收全重重叹了口气“两人是背着处分回去的。13年开春发了场大水,计划给村里修桥,但村里给上边虚报工程量,你说说,这能怎么办!还说镀金?!”他冷笑一声“镀个屁金!”

靳西流张了张口到底也没说什么,他好像明白了,明白了黎收全的转变是注定的。

“靳西流,我必须给你说清楚!”

黎收全忽然语速加快,语气严厉面向靳西流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从大城市里跑到这偏远的小山村,你也甭跟我讲那些虚的。从某种程度上讲,我算是你的前辈,有些话我必须得告诉你!”

靳西流抬起眼,站直了身子、目光与黎收全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您说,我仔细听着。”

“首先在这个地方,钱,没有。人,老的快走不动了,小的恨不得插翅膀飞出去。穷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没指望。你给村民画个再圆再大的饼,比不上给他们发一百块钱实在。”

“其次有句话是,上面千条线,底下一根针。检查、汇报、表格、会议这些就能把人活埋了。你想干点实事?先得把这些祖宗伺候好。还有你学的大学专业?”

黎收全意义不明的哼了声“在这里,最大的专业是学会跟鸡同鸭讲,还要让鸭觉得你讲得对。”

“拿我去年来说,我想让他们把坡地改种药材,这可比玉米值钱多了。你猜怎么着?他们跟我说,玉米再不值钱,也饿不死人。那草叶子,万一烂市了,他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吗?你说,这话,我怎么驳?到最后,这计划也没落到实处。”

“最后最难熬的还不是这些……”黎收全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在自言自语“是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孤绝。你的一腔热血洒进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就被这山吞了。家里埋怨吧?老同学在大城市风生水起吧?这些玩意儿,夜深人静时像虫子一样钻你的心。后悔的念头,只要冒一次头,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你后悔了吗?”靳西流听着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却异常清醒。

黎收全这次坚定不移道“不后悔,我既然选择留下来就一定不后悔。但我说的是事实,你也甭怪我给你泼冷水。你要真是下来渡金或者大少爷下乡体验生活,我劝你,回头赶快走。”

“回头?”

靳西流目光越过他,看向那条蜿蜒出村、最终消失在山峦之间的泥路。

接着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某种不存在的东西。

“回头也是山,往前也是山。那不如往前走走看。”

“谢谢黎主任的好心提醒,不过我跟你一样,来这儿只有一个目的。”

“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黎收全定定地看了靳西流几秒,下一秒忽地笑了,这次的笑扯动了他眼尾的皱纹,显得真切了些。

“你这小子,别的不说,凭你今天上山这股劲,我信你了。”

靳西流也笑了,笑的轻松“黎收全,你说达则兼济天下,是不是也可以从修好这一段路开始?”

“嗯?”黎收全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村里的这一条路,拖了几年还没修好“你要是想干,我肯定支持你。我还是丑话说在前头,修条路没那么容易,我的话在村里屁都没用。”

“只要您的一句支持就够了。”

靳西流接着热切地讲了几句自己对这条路的规划,声音清脆响亮,充满希望。

黎收全沉默地听着,仿佛在看一面镜子,几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侃侃而谈,也是这般信心满满。

靳西流酣畅淋漓的讲完见黎收全仍在出神便问道:

“在想什么?”

“想起一句话。”

“我深爱这荒凉的土地,如同深爱被遗忘的自己。”

黎收全深深地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看见自己的青春从烟雾那头走来,又向烟雾这头走去。那个年轻的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村委会斑驳的墙根下。

片刻后,待黎收全掐灭烟头,他抬手拍了拍靳西流的肩膀。

有那么一瞬间,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靳西流也看着黎收全,他知道,有些理想不会死,它们只是沉进了泥土里,悄悄地生根发芽。

“好了好了,不聊这些了。来,给你看看我姑娘。”黎收全打开手机,屏保是一个扎着羊角辫,对镜头嘟嘴比耶的小女孩“可爱吧,今年要开始上小学了呢。”

“可爱,长得和你挺像。”

“扯淡。”

黎收全慈爱的抚摸着屏幕“我姑娘比我长得可爱多了,唉,就是不能陪在她身边。”

“你家在?”靳西流问。

“河北。”黎收全黯淡的关掉手机“两地相隔一千多公里呐。”

靳西流哦了声“你家倒是离我家挺近。”

黎收全疑惑道“你不是上海人吗?”

靳西流顿了会儿“我不是,我是北京人。以前……人生地不熟,乱讲的。”

黎收全眸光短暂停滞,带着些许惊讶与茫然“不是上海人?行远那小子……”

得,话到嘴边黎收全及时住嘴。

两年轻人的事儿还是他们自己处理吧。

靳西流没听到下文,心里堵着一口气,算了,反正他也不是很想听。

黎收全见靳西流不快便转移话题道“北京是个好地方呐。”

“你很了解?”

“我在北京上了四年学。”

“哪个学校?”

“人大。”

“怎么不来北大?”

“因为有你在。”

“去你的!”

“说起来老张也是北京下来的,我们总觉他身上藏了太多事儿,提起以前也是闭口不谈。不过他为人不错,工作上定会全力支持你。”

“我知道了。”靳西流刚来不久,尚未完全摸清村里的领导班子。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多看、多听、少说。

“话说回来,”黎收全琢磨了几圈还是忍不住八卦道“你和行远会复合吗?当初你俩那情况我了解过,你不走不行。别怪他,你走后他在村里也不好过。”

“他怎样,和我有关系吗?”

靳西流的声音带着种冷漠的平淡,漆黑深邃的眼底没有一丝情绪。

“我和他,早结束了。”

“你这孩子。”黎收全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结束了还能重新开始嘛。”

“凭什么?”靳西流反问着。

黎收全见他强硬的态度,想说的话只得咽下去“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不插手,别给自己留遗憾就成。”

遗憾?

他的字典里才没有这两个字。

“逝水无回,莫作牵萦。”

“我这个人,从不念过往。”

靳西流这么说着,是说给黎收全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黎收全见劝不动也不再多说,转身拐回办公室两分钟后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走出来“诺,帮我给行远送过去,送到基地。”

“不要。”靳西流拒绝的干脆利落“你怎么不去?净会使唤我!”

“我有闺女你有吗?”

“你……”

黎收全才不管他,直接硬塞到靳西流怀里后挥挥手离开“你不是说不在乎人家,送份东西怎么了?快去快去,我找信号跟我闺女打视频去了。”

靳西流就知道黎收全正经不过三秒,他气的跺脚无奈只能拿着那份文件袋朝基地走去。

路上他反复告诉自己,李行远是陌生人李行远是陌生人,他绝对不会被这人所影响。

约莫二十分钟,靳西流推开基地大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李行远?”

他试着喊了两声,回应他的只有空荡房间里的回音。

“难不成回家了?”靳西流嘀咕着朝楼上走去,实则心里早已数落了黎收全不下百次。

不巧的是,二楼也静得出奇。

靳西流一个个房间推门看,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捉不着。他本打算把文件袋撂桌上就走,可万一丢了怎么办?万一是什么要紧东西呢?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朝三楼爬去,三楼还没拾掇利索,四处都空落落的。

只有角落里有一个小房间的门虚掩着,靳西流试着推开门,里头就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张小床,床上躺着的正是他要找的人。

靳西流没打算进去,站在门口轻唤了两声李行远,结果那人一动不动。

“难不成甲醛吸太多,中毒了?”

靳西流抱着怀疑的态度凑近小床,只见那人脸上烧得通红,睡得极不安稳。

他伸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

”喂,醒醒!”靳西流语气里染上连自己也未曾发现的焦急“李行远,你发烧了,快醒一醒。”

李行远这一觉睡的很痛苦,他梦到五年前在那个小宿舍里靳西流说疼的模样,他想说对不起,却怎么样都张不开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靳西流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任他怎么喊也喊不回来。

正焦急时,忽然之间,靳西流感觉手心一热,烫的他一缩,目光上移,李行远的眼尾闪着泪光。

“靠!”

靳西流受不了了,直接上手甩了李行远两巴掌“这么难受就赶紧给我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