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喻春
粟棋力坐在皮质靠背椅子上,一刻不停地说,差些还要从眼眶里挤两滴眼泪出来,身前的门开了,他悄悄抬头瞥了一下,在看见谢束与高大身影的时候微不可查地瑟缩了下,细小的动作被虚伪控诉的动作掩过,粟玉没发现。
在小房间里看管的警察已经受控已久,见门开了同事带了人来,缓缓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和粟玉解释情况。
粟棋力是一大早就跑到警察局门口来的,嘴里不停地说要告自己的儿子,事情颠来倒去地说不明白,喝了两杯热茶才缓过来,手颤颤巍巍地写下了粟玉的联系方式。
这种带上亲属关系的纠纷,第一要义总是调解,所以粟玉接到了电话。
在粟玉和警察交涉的短暂时间里,谢束与先是看了眼粟棋力,那人还是不敢看他,他也不想多看,只觉得演技确实不错。
然后走到房间外侧递了两张名片,今天的事他昨晚有打两个电话招呼过,谢漪挂电话之前让他明天到了直接递名片就行,回国之后这种“仗势欺人”的事情谢束与还没怎么做过,倒是不太熟练。
他一向相信法治社会,刚回国时候开车超速不管多少罚款他都按时按量交了。
短暂离开之后回去时候警察已经和粟玉解释完了,准备退出来让两位当事人自己聊聊,按道理来说里面应该要留位工作人员,但谢束与用眼神示意了下,准备留在里面的人就退出来,给谢束与让了位置。
粟棋力和粟玉之间只隔了一道半米的玻璃挡板,粟玉站起身后,那块挡板的作用就微乎其微了。
他站着,把从下车时候已经拿在他掌心的文件夹拿了出来。
粟棋力一刻不停地盯着粟玉的动作,见到那些纸张在他面前铺开,手狠狠地绞在了一起,却也不再瑟缩,更像是赴死前的毅然。
文件夹里的东西粟玉都已经看过了,基本都是谢束与按当时他给的线索,一条一条查过去的,一有消息只要查到一些谢束与就会同步给他,发到粟玉的手机上。
粟玉把那些消息每一条都收藏了,每一张图片都保存了,都看过很多很多遍,用笔记录的口述文字他都能不看复述出一二了。
这些证据是昨晚谢束与打印出来给他的,当时说的是以备不时之忧,却没想到这场忧患来得这么快。
真的要和粟棋力提这些事情的时候,粟玉心里竟然很平静,很安稳。
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赢。
谢束与关门的动作很轻,但锁孔落下的清脆声还是让粟玉捕捉到了,粟玉回头和谢束与对视了一眼,谢束与走到旁侧的单椅上,轻轻地对粟玉点了一下头。
这也是两人昨天晚上谈好的,如果真的有到了需要对峙的那一天,粟玉想完全由自己彻底解决这件事情。
粟玉把纸张一张张地旋转到粟棋力面前,他在前面摆证据,谢束与就站在他后面看着,只看着粟玉的后背。
他时常觉得粟玉的身子单薄,搂起来腰也只盈盈一握,但却并不如萎败的花一样无力低头,是坚韧的,是挺拔的。
他就这么看着,觉得粟玉背对着他的样子也迷人。
粟玉圆润的指尖指在纸张最上方用二号字体加粗打印出来的大字上,他怕粟棋力看不懂,还一项一项地念给粟棋力听。
“这是我当年逃走之后医院的诊断记录,多处软组织挫伤,还有几处关节扭伤。”
“这是我当年班主任的口述笔录,她可以作证,高中的时候是你不愿意给我交学费,是你耽误了我上学,你有钱,但不愿意养我,导致我辍学。”
“这是你当年想把我卖出去,买家和你的交往信件,里面你写了,”粟玉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关于我的出售日期和价格,在正月初三,你会把我送去村口,对方开着三轮车来接,价格是当年的四万八千九十三块。”
粟玉笑了一下,当年在村里的时候,他依稀记得这将近五万块能够一家三口勉勉强强过一年,粟棋力把他卖了,那就是一个人过,已经能过得很富裕了。
那他还蛮值钱的,蛮有用的。
粟玉下意识地又这样想,但这次这样颓废的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他就晃过神了。
他把最后几张打印的消息记录推到粟棋力面前,“这是你前阵子威逼胁迫我的聊天记录,你骂我的每一句话,骂我妈的每一句话都做不得假。”
他说:“你执意要告我,上了法庭,这些就会是我递上去的证据,所谓的赡养义务,我可能根本就不需要负责。”
粟棋力从粟玉开始说的时候就开始发抖,他自诩自己也只是一个有些蠢笨的普通人,他爱钱,不爱孩子,他觉得这很正常,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但粟玉这么一条条地列出来,尤其是当粟玉说到他在医院就诊的时候,他就想起粟玉十八岁跑之前的身子骨,他记忆里是很瘦弱的,和现在比和骷髅似的,两边脸都要凹下去。
那样一个小孩,跑到医院里去做那些检查,如果医生问他这伤是怎么来的,他要怎么说呢?
说是他的亲生父亲打的。
好丢脸呀。
那时候的小孩会这样想吗?不都是好面子的嘛,粟棋力想。
他骤然有些愧疚,刚刚挤了半天落不下来的泪水在这个时候冲出他满是皱纹的眼尾,顺着褶皱落了稀稀落落两滴。
他不再在那张椅子上埋怨憎恨,也好似是忘了今天这场对话明明是用两万块买的一场戏,买他的离开,买粟玉的安心。
粟棋力粗糙的手在自己眼尾狠狠擦了一下,在较黑的皮肤上泪水留不下红色的印痕,他和粟玉道歉,却也为自己开脱。
他说:“当初是我错了,我对你不好,我把对你妈妈的怨恨牵涉到你身上了。”
他搓搓手,垂着头不敢看粟玉平静的眼:“但你也体谅体谅我,我当时刚结婚刚有了孩子就跑了老婆,情绪不好也是应该的嘛,虽然对你不好,但我还不是把你养大了。”
“养大了,”粟玉打断他,冷笑一声道,“然后卖了?”
十八岁的时候,粟玉可能还有耐心听粟棋力这段剖白,但现在,他的的确确对眼前这个人一丝信任,一缕亲情都不残留了。
他说:“你的情绪连绵不绝,像下雨一样下了整整十八年,我无福消受。”
粟玉又从文件夹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一式两份的合约。
“签了合约,我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给彼此最后一点体面,就这样吧。”
粟棋力第一次抬眼,看见粟玉冷淡的眼神,明明那双眼睛还是圆的,和小时候的粟玉一模一样,他仍然记得粟玉刚出生的时候,那时候他的老婆还在,孩子抱在女人怀里,张着大大的眼睛喊他,可爱得很。
这时候想到这一幕不是时候,但粟棋力竟然莫名从心底扬起几分幸福,是什么时候他和粟玉的关系开始变得糟糕的呢?
在女人跑走的哪一天?
粟棋力拿起桌上的笔,不太擅长地颇为笨拙地一笔一划在两份文件上都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知识水平不支撑他能看懂文件里的每一条约定,但他还是签了。
不止是因为旁侧椅子上坐着的那个男人,更多的因为他眼前站着的这个人。
从不会背地里绊他的那个人,他的儿子。
如果粟玉真的有那么多坏心思,他根本拿捏不住正是青春期的少年,家里的钱他藏起来的时候从没有背着粟玉过,但即使是学费窘迫到班主任上门催交的时候,他藏在枕头底下的钱也一分都没有少。
文件签完,粟玉走了,粟棋力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谢束与给他安排了晚上的车票,他也知道怎么从公安局去火车站的路。
他的任务结束了,应该不在警察局这地方多留才对,但粟棋力就这么反常得多坐了一刻钟。
直到外面来人催他的时候,粟棋力走到警察局外面,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坐在那儿是在想什么。
他在想,粟玉上一次喊他父亲的时候,是哪一天了?
直到坐上那趟回家的绿皮火车,粟棋力还是没想起来。
作者有话说:
报备一下打算卡一下5月21日完结,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基本都解决完了,后面就是甜甜甜,如果有想看的番外可以点梗,我有灵感就会写
最近三次太忙了加上腱鞘炎手腕码字的时候发麻写得很慢,更新很不稳定太抱歉了
第52章 家里有人在等他。
粟玉解决了一件压在心底许久的大事,他身后扯着的绳子断了,不会再有人在暗地里盯着他了,他没有粟棋力那么多的愁容,只觉得轻松。
当天出了警察局,谢束与还要接着回祁一言那儿开会,粟玉也要回店里,现在不是庆祝的时间,所以两人又把时间挪到了晚上,地点换到了谢束与的家里。
小白在地上转圈跑,粟玉和谢束与一人做了两道菜,吃了一顿中西结合的饭,饭后谢束与又帮粟玉把今天新收到的简介筛了三轮,到了睡觉的时候各自分开。
搬到新家的第三天,谢束与终于睡到了自己的床上。
他并不开心,觉得同床共枕的日子弹指一挥间,独守空床的日子倒是一日如三秋。
不过这种“独守空房”的惆怅感也就持续了一晚上。
隔天谢束与是被粟玉的门铃声吵醒的,他擦了擦脸就去客厅开门,见着是粟玉连粟玉手里拿着什么都没看清,眼神半睁不睁地就把人往自己怀里拽,门顺手被他带上,还没睡醒的大高个像树懒一样趴在恋人颈间。
粟玉被抱了个猝不及防,但也只惊讶了一下,就把手中的早餐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还带着温热的手放在谢束与的后背回抱住,两人像鸭子似的,一步一挪挪到沙发上,粟玉稍稍一用力,谢束与就倒下,还不忘拉着他,两人齐齐倒在沙发上,粟玉有谢束与帮忙垫着,一点都不疼。
粟玉本来想往上蹭蹭去亲谢束与的脸,结果刚碰上去谢束与就赶忙丢掉那副没睡醒的模样,把头偏过去,整个人半坐起来。
“干嘛?”粟玉也被谢束与带着半坐起来,他轻声埋怨着。
“没刮胡子。”谢束与捂着自己的脸站起身,往洗手间走,“也没刷牙。”
洗手间的水声响起,粟玉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骤然笑出声来,他走去门口把刚刚放下的早餐又拿起来,去谢束与厨房里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碗和盘子,再抽了双筷子出来洗了,把小笼包夹出来摆好。
刚想出去把豆浆也给谢束与插上吸管,一转头,却正好对上谢束与靠在厨房门旁边等待已久的视线。
“家里有人在等我”这句话谢束与在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在某些宴会上听过很多次了,莉娜在他还小的时候还会故意在他耳朵边上给这句话打上歧义的注释,她嘴里含着蛋糕,含含糊糊的:“他就是看这场宴会没有新女人,想换场子了,他老婆才不管呢,上个月他才约过我要不要出去约会。”
这种事在莉娜身边很常见,谢束与也耳濡目染见过很多,但他仍然觉得“家里有人在等我”是一句很暧昧的、把自己和恋人的关系公之于众的话。
他很期待自己有能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他不止一次地看过粟玉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但在这个朦胧的早上,在脑袋还没彻底清醒的时候,他骤然觉得,下次如果有应酬需要离席,他也可以说那句话了。
家里有人在等他。
不管恋人这个时候是否真的在家里,只要有了恋人,这句话就可以作为他离开任何场合的原因了。
不管是回家、还是接粟玉下班,或者只是他单纯的觉得应酬无聊,他想一个人待会儿,静静地想一想粟玉,都可以,都很不错。
都很幸福。
谢束与想。
粟玉和他对上视线后也有些惊讶,他把手里的筷子和碗都拿上,往门口走了两步踮脚在谢束与脸上轻轻亲了一下,补上刚刚的遗憾。
谢束与接过他手中缓缓被小笼包温暖之后的半冷碗面,也回吻了一下,和粟玉一起走到餐桌前。
粟玉已经吃过了,他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其实一直很喜欢这种看似无聊的瞬间,什么都不用做,看似浪费时间的瞬间,但谢束与吃着他买来的早餐,他就很开心。
之前这种瞬间太少了,偶尔发生一次都让粟玉更加珍惜。
现在这种瞬间每时每刻都在发现,他就像小游戏里面在底栏为了接红包举着背篓的小人,左摇右晃跑了好多趟接了许多个都觉得不够,看着红包掉下去就觉得可惜。
但这个时候往往谢束与会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遥控器,叮当一声刚刚掉下去没接到的红包就又会被抬上来,刚刚左上角的倒计时也消失了,粟玉会有无限的时间,把每一个红包都拆开看。
谢束与就陪着他,不会说他幼稚,不会说他要的东西太多了,还会为他拆出大礼而欢呼。
死寂的泉水并不一定不会重新焕发生机,只是需要多经历几个春天。
“你今天忙吗?”谢束与吃完了早餐,把碗筷放进水池,问粟玉。
粟玉想了一下,给了谢束与一个肯定的答案:“不忙,和前两天一样。”
谢束与笑了:“那能不能提前一个小时下班,陪我去公司一趟拿些东西,柳清刚从国外回来,撺掇着我请她吃饭,说是接风宴,她哥哥也会来。”
一句话里的信息量有些大,粟玉眨了两下眼睛才消化完。
是要见谢束与朋友的意思吧?
粟玉心底有些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