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女春宵
沈钦一直都注意着宗妄,自然也看到了小小。
论相貌,小小是不及琴书的,论这出戏的出彩程度,小小同样不及琴书。
偏偏是这个他没有料想到的人,吸引了宗妄的注意力。
哪怕宗妄落在对方身上的关注仅有一瞬,可那一瞬也是理智冷静外的一瞬。
若不是宗妄接下来闭了眼睛,对这些都没有再流露出兴味,沈钦恐怕要以为宗妄是真的对这个小小上了心。
即便如此,接下来的表演里,沈钦的目光也时常会盯住了这个叫小小的倌人。
小小今天是第一次登场,云老板给他安排了足够长,但又不会太久的时间。
一出戏结束,他就下去了。
或许是机缘凑巧,下台之前,宗妄睁开了眼,目光恰好同台上的人对上。
片刻后,他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面上也并未变化什么神采。
那有意要卖好的人见状,情知宗妄之前并没有说假,不免有些失望。
他跟云老板有些交情,要是宗妄好这一口,他则可以在中间保媒拉纤,也算是跟沈家又多攀了一层交情。
而看到宗妄反应的沈钦也没有再将注意力放在其他上场的人身上了,三场戏过后,云老板终于登台亮相。
酒过三巡,沈钦接到了十里巷的局,带着宗妄一起离开了。
十里巷离这里并不远,两个人直接步行过去了。
无人注意到,宗妄起身之前,又抬眼看了台面上小小方才立身的地方。
宗妄不认识小小,也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长相,只是在看到对方时,他第一下反应就像是那天在花园无意中看到了那名花匠一样。
第二反应,是他觉得对方跟沈立带给他的感觉很像。
他闭上了眼睛,在摒除了视觉的干扰后,哪怕光是听到对方的声音,这种感觉也依旧挥之不去。
退场之前,两人视线相对,宗妄更是有一种两人早就相识的错觉。
可他并不认识小小。
因此连注意也显浅薄。
跟着沈钦穿过一条横街,经过一座石桥,再转几个弯,十里巷就到了。
门楼上挂了好几道招牌,有“吴”字,有“陈”字。
去戏园请客的人先一步回来了,见到沈钦连忙将人迎了进去。
他们进的是一家挂了“陈”字招牌的屋子,宗妄进来以后知道,这里的粉头姓陈,叫陈淑姚,是十里巷乃至南城有名的角色。
里头坐着的人宗妄没怎么见过,沈钦介绍了一回。
不一会儿,众人各写了几张局票,大家熟知沈钦的秉性,也没有让他喊人。倒是意外宗妄也跟沈钦一样,对于这些风月之事不感兴趣。
一时知道他们是从云老板那边来的,主人家连说对不住,打扰了他们的雅兴。
因此由对方做主,就写了一张琴书的局票。
沈钦这回出言婉拒了,宗妄只跟在对方身边,不需要他开口的时候并不讲话。
酒菜还没上来,各家就已经收到局票过来了,大姐相帮们站了满地。
脂粉气团团簇簇,将宗妄鼻间若隐若现的那抹花香给彻底压下去,不见踪影了。
好在这样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太久,沈钦作为客人,只需要来应酬一二,就带着他离开了。
若真按起规矩来,沈钦该是还要再翻个台,请一请在座各位。
不过一来他本就不常出入这里,二来大家也只是随意玩乐,并不过分苛严,也就无所谓了。
出了大门,空气立时就清新起来。
十里巷红灯灿烂,一派繁华,然而繁华光鲜里头,也还有这些颓靡不堪的场景。
宗妄等了很久,还是没有等到那抹熟悉的花香。
连转了三场,已经很晚了,他们重新坐上汽车,光影随着汽车的开动慢慢散去,车内只剩下黑夜的阴影。
沈钦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谈到今晚唱的戏,谈到今晚见的人。
还有琴书和陈淑姚,以及小小。
最后沈钦又问他:“之前你说没学过跳舞,我看你在石农那里跳得很不错。”
形态上已经很标准了,只有一点细节方面可以忽略不计的错误。
宗妄跳了三场,等到第三场的时候,已经完全看不见最初的生疏了。
沈钦那时在三楼目睹了全过程。
“从前在江城的时候,看到过有人跳舞,隐约还记得一点。后来在派对上又观察了一会儿,并不算很熟练。”
“原来是这样。”
沈钦叹了一口气,似乎是觉得宗妄这样聪明,当时该请一个老师系统地教他一遍。
何至于让对方自己去观察其他人,暗暗学习。
对话就这样很平淡地结束。
车子经过了一棵大树,树影投在了车厢里,盖住了此刻两个人脸上的表情。
回到沈公馆以后,沈钦没有如往常那样立刻回屋,而是让金其瑞又准备了些吃食摆上来,陪着宗妄吃了一顿。
他留心到对方并不喜欢今天去的两个地方,是以在饭菜上用得也很少。大多数只是稍微沾了一下唇,就放下筷子了。
宗妄也没推辞,他的确感到有些饿了。
饭后,沈钦提出去花园那边散散步。前些时间没开的花,现在已经全开了。
“今日已经很晚了,不若等白天大哥哥也有空的时候,再去观赏。”
“也好,白天能看得更清楚些,等我有空了就来邀你。”
沈钦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
过往他虽然也有在笑,但那笑容是很内敛克制的,不似如今这般明确了什么的直接。
今晚的两处地方是沈钦有意带着宗妄过去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宗妄对这些风月之事的态度。
结果很让沈钦满意。
“今日见的这些人,大多都是酒肉之辈。回头遇见了,稍微招呼一声就好,不必太过亲近,尤其是邹恭明之流。”
邹恭明此人,油腔滑调不说,在其他方面也过于不堪。
沈钦怎么可能让宗妄去接触他们?
“我晓得。”
宗妄仿佛并没有注意到沈钦脸上的笑容,等跟沈钦的对话结束后,他就一路回去了自己的院子。
院门口的拱门处跟另一个小径交接,拐个弯再走一段路就能去到兰芝斋。宗妄目不斜视,一直走进了屋子。
电灯让房间里罩上了一层明亮,经由黑暗的眼睛适应了几秒钟。
窗帘还是他离开时候的样子,左右全部拉开了,只能看出玻璃上反射出来的屋内的景象。
宗妄走近窗户,自身的影像倒映得更加清楚。
今天去的场合不如派对正式,穿的衣服也更偏闲适,可依旧是君子端方。
松绿色的窗帘被一双好看的手拉了起来,隔绝了窗外可能的目光。
腕间的古镯也就此显现了出来,主人垂眸看了一眼,走到桌边时,将那枚镯子褪了下来,放在了上面。
一番简单地梳洗,出来后,宗妄像是忘记了还有一枚镯子被他放在了桌子上。
过不多久,远处不知是繁香寺的钟声,还是打簧表的声音又响了。听在宗妄的耳里,依稀是差不多的。
他躺在床上,被子也已经换成了很薄的夏季的毯子。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的样子,呼吸才渐渐绵长起来,房间里的人睡得很熟了。
奇怪的是,屋子里的门窗都关严了,不知道又从哪里旋过来了一阵风。
窗帘的底端跟着摆动了一两下,院子在寂静中也跟着响起了阵风声。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间已经关了灯的房间,拿起桌上的那枚镯子,而后娴熟地坐到了床边,将宗妄的手从被子里拿出。
熟睡的人手上是没有力气的,就这么伶仃地随着另一人的把控。镯子先是扣进了五指,继而到了手掌处。
即将要装进手腕时,那本已熟睡的人竟然睁开了眼睛。
睡眼朦胧,按理来说,并不能分清面前的人是谁。
“大哥哥,你怎么来了?”宗妄简直像是在说梦话。
他问着人,手上却没有如何用劲。
连床头突然多了一个人这件事,也并没有使他感到惊异。
宗妄甚至都没有坐起来,还维持着躺在床上的姿势。
可他的声音却叫来人立时抬起了头,目光中夹杂了三分被发现的慌乱。
不留神间,握着宗妄手的力气也加重了几分,叫人更能清楚他在做什么事。
在发现宗妄眼中唯有迷茫时,他才恢复了原有的平静。
宗妄还没有真正醒来,或许,对方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意识到这一点后,握着宗妄的力气松了许多。
轻飘飘的,像是一根羽毛在触挠着人。
宗妄下意识地去看了自己的手腕一眼,屋里太黑了,除了凭借着来人身上淡淡的气味,他并不能看到对方的任何动作。
然而他能感觉到,沈钦又在继续将那枚镯子往他的手腕上戴了。
一直到确保这枚镯子不会再从他的手上滑脱,对方才松开了手。
不待宗妄说起别话,那只冰凉的,原本是拿着镯子的手就这么贴在了他的脸上。
温度的刺激令宗妄的目光清醒过来,却只有一瞬。
稍时,睁开的双眼骤然变得迷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