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独行醉虾
不出所料。方行舟想。
而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几年,除了陆见川以外,从未接触过相关的“灵异事件”,李旋并非说谎,这些“非常规生物”大概率被严格管控在政府机构下,不会轻易让普通民众知晓。
“所以,”方行舟道,“除了加入你们的组织,我没有其他可以轻易入手食物的渠道。”
李旋眼睛微微一亮,兴趣盎然地看向对面的人,道:“无论你加不加入,我们都会为陆先生提供食物的,这是我们和他之间的协议。不过,如果方医生有兴趣成为我的同事……我们非常欢迎。”
方行舟只是笑,没有表态。
小鹿现在死死捂着他的人类皮,漏出来半点破绽都会惶惶不安,方行舟不打算再刺激情绪不稳定的孕夫。
同样,在没有更多的信息之前,他也不会轻易相信李旋的话。
他道:“对于一个普通上班族来说,李警官刚才讲的有些突破常识了,我需要更多实际的证据。”
李旋:“……”
和A+特管品恋爱十年、轻易接受自己的枕边人是个怪物、现在正积极为怀孕的男性恋人觅食……的普通上班族?
“……可以理解,”他只能礼貌地说,“我回去后会向上层申请,使用一些无害的‘生物’,由你检验后交给陆见川食用。”
方行舟:“好,我很期待。”
“那就定在十天后,我会尽快走完流程,”李旋道,“陆见川现在的状况再维持下去,整个C省的肉食物价都要涨了,我已经因此连续扣了几个月奖金。”
方行舟:“你们随时监控着我和陆见川的动向?”
李旋:“不,只有在出现异动的时候才会注意。陆先生对此也知情。”
见方行舟盯着他看,他又道:“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一定要相信陆见川。”
“在他的‘巢穴’附近,任何生物的靠近都无法瞒过他的‘眼睛’,哪怕只是通过摄像头、隔着千山万水朝他投去一瞥,也会引起他的注意。”
“无论是人类世界,还是‘非人类’世界,他都拥有绝对的支配权。在你所知的假订婚宴上,我有幸目睹过真正的他,那一刻,我第一次体会到了直面神明的冲击感。”
李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回忆,目光变得幽深,靠在椅子里沉默片刻。
再开口时,他的语速放缓,声音里藏着深沉的情绪,慢慢道:“他是……无法被战胜的、更高维的存在,因为爱欲而心甘情愿的自我禁锢,却并不代表着他真的失去了力量。除了你以外,我想,没有任何人类胆敢愚弄和陷害他。”
话音落地,他们的圆桌之间陷入了沉默。
方行舟完全能够明白李旋话里的情绪。
他想起陆见川试图修改记忆时的猩红眼球,许多过去的记忆焊点也跟着裂出缝隙。冰凉的恐惧顺着缝隙钻出来,如蛇般迅速卷住他的全身。
他一定是见过陆见川本体的。方行舟想。可惜被抹去了。
那个本体必定恐怖到超过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所以他才会将恐惧刻到骨子里,只要一触发关键词,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警告他不要再继续探索下去。
李旋的眼睛里显然带着同样的阴影。
两人对视许久,方行舟努力放缓呼吸节奏,低头将已经冷掉的咖啡倒进胃里。
“谢谢你的分享,李警官,”他道,“还有什么需要提醒我吗?”
李旋同样举起杯子,喝光剩下的咖啡,把关于触手的记忆拼命抛到脑后,道:
“还有最后一条提醒。”
“我们一直在监测陆见川周边的磁场变化,随着胚胎的长大,香杏街的磁场越来越强大和扭曲,很有可能会引起其他‘东西’的觊觎。”
“力量,是会相互吸引的。”他道,“千万注意身边异动,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方行舟瞳孔轻缩。
“好,”他站起身,朝李旋伸出手,“谢谢。”
李旋也站起身,和他再次握手:“是我该谢谢你,方医生替我完成了大部分工作。”
两人客套几句,方行舟叫来服务员买单,李旋晃晃自己的手机,道:“买过了,订婚宴那天我说过要请你吃饭。”
方行舟提起包,和他一起往楼下走:“你们合伙骗得我差点要和陆见川同归于尽,一顿三明治是不是太简约了些?”
李旋笑。
他脸上的刀疤也跟随表情动了起来,像某种寄生物一样生机勃勃:“下顿必须再由我请,不仅请你,还会请陆见川吃特制美食。”
他在这里顿了顿,强调:“真正的美食。”
方行舟微笑道:“再会。”
“再会。”
两人挥手告别,朝相反的方向分开。方行舟脑子里转着李旋说的话,微微抬起头来,看向头顶耀眼到无法直视的正午太阳。
他眯起眼睛,眼膜涌出生理性液体,将他从太阳的直照中保护起来。
在饲养诡异生物上,他并不缺乏经验。
在弄丢了水母的二十年之后,他会以自己的方式再次饲养他的怪物爱人,还有继承了他们基因的可爱孩子。
方行舟朝着太阳露出笑意。
监视
和李旋见过面后, 方行舟特地去酒店开了房洗澡,然后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衣服,确保身上没有任何奇怪的气味残留, 才敢开车去陆家吃家宴。
车刚停进陆家的车库,还没来得及熄火, 便有人礼貌地敲了敲他的车窗。
方行舟把车窗摇下来。
然后被堵住了嘴唇。
熟悉的幽香在驾驶室里蔓延, 无比灵活的舌头宛若触手般钻进他的口腔,在里面放肆扫荡、仔细清点每一颗牙齿。方行舟被夺走氧气,感到呼吸困难, 下意识地后退, 可惜被轻易察觉到意图,后脑勺上很快多了一只冰凉的手掌。
无处可逃的亲吻让他的下巴迅速开始发麻, 咽不下的唾液混合,顺着嘴角往下流。许久,在方行舟的鼓膜都被吻得嗡嗡作响时, 陆见川终于依依不舍地分开, 舌尖流连地将他的嘴角舔干净。
“舟舟,你……”
还没有说完, 身后传来轻轻的咳嗽声:“咳咳。”
方行舟迅速和陆见川分开。
陆和音正红着耳朵从门后探出头来, 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两,评价道:“哥, 你的吻技好厉害,我隔着一条走廊都听到你们亲得啧啧作响。”
陆见川:“……”
方行舟镇定地擦了一把嘴,道:“小妹晚上好。”
“晚上好!舟哥, 就等你开饭了, 快来,今天有好消息要宣布哦。”
催促完, 她迅速离开灯泡现场,剩下他们两人待在停车场。陆见川看向一天不见的方行舟,堆起满脸笑容,凑过来还想再温存一会,又在靠近的瞬间停了下来,神色一点点凝固。
他盯着老婆,动了动鼻子,敏锐地眯起眼睛。
“……陌生的味道。”他用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声音缓缓道。
这个神色,让方行舟立刻联想到了危险的野生兽类。
明明现在是在被质问,方行舟却看着他走神。
和李旋的交谈一句一句在耳边响起,他不肯透露陆见川的本体,却用“直面神明”来形容陆见川……到底什么样的怪物,才能够被称作“神明”?
如果现在将小鹿惹怒,他会不会不受控制地向他展露本体,然后张开全是尖牙的嘴,将他吞进肚子里消化成一滩养料?
这个恶作剧般的念头一闪而过,方行舟深深吸气,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思,道:“什么味道?”
陆见川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从上至下、从下至上,一点点仔细打量,瞳孔中隐隐约约有红色闪过。
从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越发的古怪起来,诡异地轻轻回荡在地下室里,像惊悚电影中出现的鬼语:
“……陌生的沐浴露……洗发水……”他微微停顿,鼻翼又动了动,“难闻的香薰……消毒剂……酒店……咖啡……蛋黄……三明治……”
他的目光落在方行舟的右手。
方行舟的心跳漏了半拍,意识到自己小看了陆见川的嗅觉,和李旋握过的右手不动声色往后撤,想藏进衣服兜里。
刚动弹第一下,就被陆见川扣住了手腕。
陆见川低下头,直接将鼻子贴上他的手心,一寸寸慢慢地闻,从手心闻到手背,再闻到手腕内侧,闻得方行舟汗毛倒起,用力想将手掌抽出。
陆见川纹丝不动地扣着他,眉头紧皱,盯着手掌里的细腻皮肤,大约隐隐察觉到异常,却没法直接捕捉到气息。
方行舟道:“……小鹿,你现在看起来怪怪的,不太像人类,我很害怕。”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陆见川微微一愣,手下意识一松,立刻被方行舟挣脱开。
他眼睛里隐隐的红色褪去一点,看上去理智了许多,但神色仍然不怎么高兴,看着方行舟,用的是陈述句:“你去酒店了。”
“今天是工作日,为什么会去酒店?”
“而且在里面洗了澡,好端端的,怎么要在酒店洗澡?”
“中午吃得也不是食堂,有很浓的咖啡味道,和食堂的咖啡不一样……”
陆见川的声音越说越沉,方行舟吻了一下他的侧脸,道:“今天去查房的时候,一个胰腺炎患者忽然吐了我一身,医院没地方洗澡,所以去外面开了个房洗澡,洗完后顺便去旁边咖啡馆喝了咖啡。”
陆见川盯着方行舟的瞳孔。
而后者也坦然地与他的对视,在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中没有任何退缩。
陆见川的神色渐渐软化下来。
许久。方行舟道:“先去吃饭吧,大家都在等我们。”
陆见川抿起唇,直觉仍然在惴惴不安,却找不到更详细的线索,只能点点头,道:“好。”
方行舟下了车,立刻被牵住手。
两人一起往客厅走,方行舟问:“今天吃饱了吗?”
“嗯,”陆见川的鼻翼仍然在动,“吃得很饱。”
“宝宝呢?”
“宝宝在睡觉。”
走廊那头传来陆和音的声音:“你们快点啦,不要亲了!”
方行舟笑了笑,走到客厅里,看到餐桌上摆得菜比他上次来还要夸张,陆母又把餐桌加长了一倍,上面全部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菜色,粗略一数有六十多道菜,绝大部分都是肉类。
方行舟和陆见川的家人们打招呼,陆母一脸慈爱,笑道:“坐。”
陆父朝他点点头,两人对视一眼,竟有种许多话都在不言中的默契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