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可颂
他侧身,示意戚玉上前。
戚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走到江闻铮身旁。他同样从老管家妻子手中接过一束花,是百合。
江闻铮将手中的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继续对着照片说道:“这是戚玉。戚家的小儿子,您以前见过的,还夸过他漂亮懂事。”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平静却坚定的语气道:“我们被匹配了。”
这话说给逝者听,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解释,却仿佛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意味。
轮到戚玉了。
他看着墓碑上那张美丽而温柔的脸庞,记忆被拉回遥远的童年。
沈阿姨,江闻铮的母亲。在他去玩的时候,沈阿姨总会微笑着摸摸他的头,给他准备好吃的点心,夸他眼睛漂亮得像小鹿。
那份纯粹的善意,他感念至今。
即使不怎么喜欢江闻铮,但戚玉对这位早逝的长辈,始终存着真挚的尊重。
他蹲下身,将自己手中的花束也轻轻放下,与江闻铮的那束并排。
他仰起脸,望着照片,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种褪去了所有尖刺的柔和:“沈阿姨,好久不见。”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清晰的、带着承诺般重量的语气说道:“我和江闻铮……我们下周就要去领证了。”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到身侧的江闻铮似乎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但他没有回头,只当没察觉,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话中。
“我妈妈也很想念您。”戚玉继续说着,这些话完全发自肺腑,“她常和我念叨,说您做的玫瑰糕,是最好吃的。她还说,再也找不到能和您一样,可以和她聊一下午的人了。”
提到自己的母亲,戚玉的声音更软了些,眼底也泛起一丝真实的怀念:“她每年……都会在您生辰和忌日的时候,给您写信。也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到。”
戚玉单膝跪坐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微微仰着头,日光洒在他精致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小片阴影。
此刻的他,收起了所有尖刺与防备,显出一种纯粹的真诚。
这种神情,是江闻铮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未来……如果有机会。”戚玉最后轻声说道,像是在做一个承诺,“我会常来看您的。”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江闻铮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他垂眸,看着戚玉在母亲墓前全然不同于平日模样的侧影,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听着他说着那些关于母亲,也关于自己的母亲的话语。
心底某处,似乎被什么很轻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他原以为,戚玉会不情不愿,会敷衍了事,最多不过碍于情面说几句场面话。却没想到,这个骄纵任性、仿佛全世界都欠他的小少爷,在母亲墓前,会流露出如此真诚的怀念。
江闻铮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那惊讶慢慢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意味。
不远处,老管家和他的妻子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他们侍奉江家多年,几乎是看着江闻铮长大,也清楚主母生前是多么善良。
此刻,看到少爷带着未来的伴侣来祭拜,而这位出身同样高贵的戚家小少爷,在夫人墓前是如此恳切……
这不正是主母生前最乐见的景象吗?
两个年轻的身影一站一跪在墓碑前,竟莫名有种奇异的和谐与宁静之美。
老管家夫妇不由得眼角湿润,悄悄背过身去拭了拭。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天作之合,主母泉下有知,一定会感到万分欣慰和高兴的。
许久,戚玉才缓缓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
他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看向江闻铮时,脸上那层柔软的真诚收敛,又恢复了些许平日的冷淡。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戚玉率先移开,淡淡道:“走吧。”
---
回程的车里,气氛比来时缓和了许多,但依旧沉默。只是这沉默中,少了些针锋相对。
江闻铮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
戚玉正看着窗外,闻言一怔,转过头看他。
江闻铮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平稳地驾驶着车辆,语气平淡,却听得出其中的认真:“你刚才的话,我母亲泉下有知,会很高兴的。”
戚玉抿了抿唇,心里那点别扭劲又上来了,但最终也只是别过脸,低声嘟囔了一句:“又不是说给你听的。”
江闻铮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第19章 摊牌
江闻铮的车将戚玉送回西山老宅时,夜色已深,宅邸大部分窗户都暗了下去,只有零星几盏夜灯和戚玉所居的东侧小楼还亮着温暖的光。
戚玉下车,没理会江闻铮那句淡淡的道别,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他穿过寂静的前厅和回廊,刚走到自己小楼的客厅门口,就看见哥哥戚南意穿着家居服,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坐在沙发上,显然已经等了许久。听到脚步声,戚南意立刻抬起头,清冷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阿玉。”戚南意放下茶杯,起身快步走过来,仔细打量着弟弟的神色,见他除了眉宇间残留的倦色外,并无其他异样,才稍稍松了口气,“怎么样?江闻铮那边……没为难你吧?”
“他能怎么为难我?”戚玉脱下大衣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提起江闻铮时语气不耐,但面对哥哥,还是缓和了些,“就是吃了顿饭,说了些事情。”
他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残余的烦乱。
他隐去了去江母墓园祭拜那段,那太过私密,也让他自己心绪复杂,不知该如何向哥哥描述,因此只拣了比较公事公办的部分说。
“江闻铮下个月要外派去海城,督导组性质,时间不长。”戚玉晃着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然后……他让我,下周三去民政厅登记,以家属的身份随行。”
“登记?”戚南意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俊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你要和他去领结婚证?”
即使知道匹配已定,但登记结婚所代表的分量,依然冲击力十足。
“我没办法。”戚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要去海城,只有这个理由最妥当。”
他重重放下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现在被停职困在家里什么也做不了,还要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审查和家里那群蠢货。与其这样,还不如……”
“不行!”戚南意打断他,眉头紧锁,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阿玉,这太冒险了。结婚不是儿戏,哪怕只是形式上的。而且海城现在情况不明,你贸然过去,不合适。”
“哥。”戚玉转过身,面对戚南意,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此刻没有了平时的骄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锐利的决断,“即使没有江闻铮,海城,我也必须要去。”
戚南意一愣:“什么意思?”
戚玉走到自己的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戚南意:“这是我私下查的。海城B7旧案把我扯进去,不是偶然。那份有问题的03号新方案,还有最近在海城动作频频的海擎资本……这几件事之间,肯定有联系。”
他指着文件上的几处关键信息:“你看,海擎资本成立时间不到三年,注册资本庞大得可疑,主要合伙人背景模糊,但获取项目和政府支持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们在海城自贸区啃下的几块硬骨头,手法和那份03号方案很像,都是短期内让利巨大,换取长期垄断的优惠。这不是正常的商业扩张。”
戚南意快速浏览着文件,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并没有在财政系统的任职,但戚家一向是扎根财政系统的,他自然对资本流向和政策敏感度极高,戚玉指出的这些点,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此前未与弟弟的处境直接联系起来。
“而江闻铮。”戚玉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他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我因为海城旧案停职的这个节骨眼上,被外派海城?还这么巧地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带上?哥,你觉得这全是巧合吗?”
戚南意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文件边缘。
他当然不觉得是巧合。
江闻铮身份太特殊。他的每一个举动,背后必然有江谦屹那边的深意。
“你想要……”戚南意声音发紧。
“我不知道他具体想干什么。”戚玉摇头,但目光深深,“但海城的事情,明显已经波及到我了,甚至可能波及到整个戚家。江闻铮在这个时候介入,要么,上面要借他做文章,要么,他是自己要去掺浑水。但无论如何,我已经在局里了。”
他走近戚南意,声音压低:“哥,如果江闻铮真的要对戚家不利,或者海城那边真有什么针对我们的阴谋,我躲在都城,停职在家,什么都做不了。但如果我跟他去海城,至少我能接触到一手的信息。我也能监视他的动向。”
他顿了顿,看着哥哥眼中挣扎的神色,语气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恳求:“我知道结婚不是小事,我也讨厌被江闻铮这样牵着鼻子走。但这或许是目前我能找到的,唯一可以主动破局的机会。”
“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啊。”
戚南意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弟弟脸上的坚决,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然不愿意弟弟涉险,更不愿意弟弟用婚姻做筹码。但他不得不承认,戚玉的分析有道理,在当前的局面下,被动等待或许更加危险。
而且……关于海擎资本,他知道的,确实比戚玉目前查到的要多一些。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整理思绪,良久,他才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阿玉,关于海擎资本……我这边听到一些风声,不确切,但值得注意。”
戚玉立刻集中精神:“你说。”
“海擎资本明面上的法人代表和几个主要高管,都是没什么根底的新面孔,履历干净得过分。”戚南意缓缓道,“但有几个大额资金流入的最终追溯,非常隐晦地指向了海外几个离岸基金,而这些基金……据说与几年前在东部几个工业区重组中获利颇丰,后来却神秘消失的晨星资本有联系。”
“晨星资本?”戚玉皱眉,他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非常低调,但手段极其厉害的投资机构。”戚南意解释,“当年晨星资本的操作,就和现在海擎资本在某些方面的风格很像。而且,有未经证实的传言说,晨星资本背后,可能有顾家。”
“顾?”戚玉瞳孔微缩。四姓之一的顾家?
他忽而想到江闻铮提到了顾禹延。
“只是传言,没有任何证据。”戚南意强调,“但海擎资本崛起得太快,太顺,没有顶级势力的支持,几乎是不可能的。江闻铮在这个时候去海城……不好说。”
后面的话戚南意没有说下去,但戚玉已经明白了。江闻铮或许是去查海擎资本的,或者,他和海擎资本根本就是一伙的,去海城是为了下一步动作。
信息更加扑朔迷离,但危险也愈发浓重。
“所以,海城我必须去。”戚玉的决心更加坚定。
戚南意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说也无益。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为弟弟提供支持。
“……我明白了。”戚南意最终妥协,声音带着深深的担忧,“登记的事情我不再拦你。但是阿玉,去了海城,一定要万事小心。不要贸然行动,有任何发现,任何困难,立刻联系我。”
“还有,与江闻铮相处时,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嗯。”戚玉重重地点了点头,心头一暖,走上前轻轻抱了抱哥哥,“谢谢你,哥。”
还好他还有哥哥。
戚玉轻轻叹息。
第20章 领证与不熟
周三下午,都城核心区的民政厅罕见地提前清场,挂出了“内部系统升级,暂停服务”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