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玉 第50章

作者:姜可颂 标签: 强强 近代现代

此刻,料理台上已经整齐摆放好了面粉、黄油、糖粉、蜂蜜以及林姨刚摘来的玫瑰花瓣,还有一碟炒熟的糯米粉和核桃碎,是用来做馅料的。

林姨系上围裙,也给戚玉递了一条素色的。

戚玉看着那条围裙,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有些笨拙地套在了身上。镜面的橱柜上模糊映出他的身影,深色的家居服外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林姨塞过来的烘焙手套,看起来有点滑稽,也有点陌生。

他开始有点后悔了。

但林姨已经热情地开始讲解步骤,从熬制玫瑰糖浆开始,到手把手教他和面、制酥皮。戚玉起初动作僵硬,修长的手指沾满了面粉和油渍,显得有些狼狈。

Alpha眉头紧锁,抿着唇,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完全没了平日那股骄矜傲慢。

林姨却极有耐心,声音温和,一步一步指导,偶尔还会笑着夸他。

“少夫人手巧,学得快。”Beta真诚的赞美反倒让戚玉很不习惯。

他被夸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热,却也没再抱怨,只是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面团,试图把它揉成林姨说的那种状态。

渐渐地,最初的别扭和生疏过去,戚玉发现这好像也没那么难,甚至有点有趣。

看着散乱的材料在自己手中逐渐成型,变成一个个小巧玲珑的饼胚,空气中弥漫开面粉、油脂和玫瑰混合的的香气,竟莫名地抚平了他心中一些焦躁。

厨房里很暖和,烤箱预热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林姨轻声细语地说着些江闻铮小时候的趣事,比如他小时候其实很挑食,唯独对母亲做的饭来者不拒,比如他总喜欢守在烤箱前,眼巴巴地看着,等第一盘出炉,烫得直吹手指也要先偷吃一个……

戚玉一边听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个饼胚摆进烤盘,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这样的场合让他可以完全从生活中的糟心事脱离出来,他可以短暂忘却那些算计和痛苦。

“好了,可以进烤箱了。”林姨检查了一下烤盘,满意地点点头,设定好温度和时间。

当烤箱门合上,里面传来热量烘烤面点的细微声响时,厨房里更加温暖了,玫瑰的甜香愈发浓郁,混合着黄油被加热后的诱人气息,丝丝缕缕,充盈着整个空间。

林姨又笑着开始和戚玉讲一些往事,戚玉听着,也不时露出淡淡的笑颜。

江闻铮处理完军部的事务,比预计时间稍早一些回到了老宅。一进大门,他就闻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的香气,他立刻想起来今天是母亲的生日,他早上出门前还去祭拜过。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几乎是下意识地,循着香气走向了厨房。

厨房是开放式的,温暖的光线和更浓郁的甜香从门缝里流淌出来,他站在走廊,没有立刻进去,目光遥遥落在了里面。

他看到了系着围裙争低头查看烤箱玻璃窗内情况的林姨。

也看到了站在林姨身旁,同样系着素色围裙,戴着烘焙手套,微微弯腰,专注地看着烤箱的戚玉。

午后的阳光从厨房另一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戚玉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额前几缕碎发因为弯腰而滑落,沾了点不知何时蹭上的面粉,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映着烤箱内的暖光,显出一种很罕见的温和。

他甚至还在和林姨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很浅的放松的弧度,全然没有平日面对他时的尖锐。

厨房里弥漫的温暖气息,烤箱运作的嗡嗡声,两人之间自然而家常的互动,还有空气中那熟悉到令人心头发紧的玫瑰甜香……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江闻铮记忆中从未有过,却仿佛在潜意识深处渴望过的画面,那样宁静,温暖,寻常,甚至带着点琐碎的烟火气。

岁月静好。

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闯入江闻铮的脑海,他意识到自己的心弦被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柔软悄然划过心间,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外凝视着戚玉的背影,一时间竟忘了动作,也忘了出声。

直到戚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直起身,准备转身去拿隔热垫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门口。

“诶?”戚玉的动作顿住,脸上那点放松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惊讶和试图掩饰什么的不自然,“你怎么……回来了?”

江闻铮这才收回那过于专注的凝视,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走了进去。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料理台上还未收拾的面粉和工具,最后落在烤箱上,“很香。”

林姨也转过身,看到江闻铮,脸上的笑容更加慈。

她抢先戚玉的推脱一步,笑眯眯地对江闻铮说:“少爷回来了正好。这炉玫瑰饼啊,可是少夫人亲手做的,从和面到包馅,都是少夫人自己动手,我就打了个下手。您瞧瞧,这模样多好。”

戚玉被林姨这么直接地点破,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他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下意识想摘掉手套,却被江闻铮的目光定住了动作。

江闻铮的目光落在他还沾着些许面粉的脸上,继而又缓缓上移,对上Alpha微微躲闪的眼睛。厨房暖黄的光线下,戚玉脸颊微红,睫毛轻颤,抿着唇,那副强装镇定又难掩一丝羞赧的模样,很生动,甚至有点可爱。

一种陌生的满足感和某种更深的悸动在江闻铮心底蔓延开来。

他看懂了戚玉这片刻的柔软因何而来,林叔和林姨一定对他说了些什么,他今日愿意做这些,或许有对母亲往事的触动,有寄人篱下的无奈,也可能有别的连戚玉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心绪。

但无论如何,这份亲手制作的糕点是真实存在的。

“……谢谢。”江闻铮开口,他紧紧盯着戚玉,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少了些冷硬,多了几分认真的温和。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戚玉心头猛地一跳。

闻言,他抬眼瞥了江闻铮一眼,撞进对方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里,又迅速移开。

“没、没什么。”戚玉别开脸,声音有些发紧,掩饰般地转身去拿隔热垫,“刚好……闲着也是闲着。”

江闻铮一瞬不瞬地看着僵硬的戚玉,目光深深。

烤箱“叮”的一声,提示时间到了。

浓郁到极致的玫瑰甜香伴随着热气喷涌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

林姨笑眯眯地看着少爷拿起一块还烫手的玫瑰饼,轻轻吹了吹,咬下一口,然后看向虽然假装忙碌收拾台面,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这边瞥的少夫人,唇角笑意更是止不住。

她悄悄退下,静静看着这幕美好的画面。

夫人,您在天有灵,少爷好像终于等到那个能陪他一起吃玫瑰饼的人了。

第74章 戚玉,谢谢你

小小的玫瑰饼躺在素白的瓷碟里,边缘烤出恰到好处的微黄,表面印着的玫瑰纹路清晰雅致,散发着混合了酥油、蜂蜜与玫瑰的香甜。

厨房里烤箱的余温未散,空气也仿佛变得柔软粘稠起来。

戚玉拿起一块,吹了吹,小心地咬下一口,酥皮层次分明,入口即化,内馅是炒香的糯米核桃混合着玫瑰糖浆,甜而不腻,齿颊留香。

可他细嚼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无意识的对比,低声嘟囔了一句:“嗯,好吃是好吃。但感觉还是没有沈阿姨做的那个味道。”

或许是因为那是第一次吃,所以印象尤为深刻。

江闻铮坐在他对面,闻言,咀嚼的动作停顿了半秒。他没有抬眼,也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口中那块玫瑰饼咽了下去,然后端起旁边的热茶,喝了一口,茶水氤氲的热气短暂地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戚玉似乎并未期待他的回应,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又咬了一口饼,眼神有些放空,继续兀自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松弛下来的追忆感。

“说起来……还真是想念啊。”他晃了晃手里的半块饼,“我妈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下厨了,连厨房都很少进。我小时候好像经常溜到你家来,就为了蹭沈阿姨做的各种小零嘴吃。”

他记得那些午后,阳光透过江家老宅庭院里高大的树木,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总能找到借口跑来,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干脆就是无聊。

沈阿姨总是温柔地笑着,从不戳穿他,总会变戏法似的拿出刚出炉的点心,或是熬好的甜汤,看着他吃得眼睛发亮。

江闻铮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戚玉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点属于年少时的生动神采上。他点了点头:“这倒是,你确实没少来。”

他甚至难得地,顺着戚玉的话,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而且,我妈还偏心你。给你的那块,总是最大,馅最满。”

戚玉一愣,随即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更鲜明的记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真实而明亮,冲淡了眉眼间长久笼罩的阴郁,他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那没办法,谁让我有魅力呢?沈阿姨就是喜欢我。”

那骄傲的小模样,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小时候被偏爱时的理直气壮。

厨房里温暖的光线下,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也因为这共同的童年片段而回暖,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算计,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琐碎的回忆暂时隔开。

但幸福说到底是短暂的。

回过神时,戚玉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缓缓地消散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还剩一小口的玫瑰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酥脆的饼皮碎屑,声音低了下去:“不过……我妈也已经和我爸分居很久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都好久没见她了,都快……七八年了。”

他虽然对Omega存在一些刻板意义上的偏见,但他也一向尊重自己的母亲,尊重母亲的一切决定,即使是母亲在某种意义上舍弃了自己。

但戚康荣实在不是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他支持母亲的远走,也自觉地不再去叨扰对方的新生活,他很清楚母亲是要舍弃过去的一切的,她不喜欢戚康荣,连带着也没有那么喜欢自己,戚玉都很清楚。

他没再继续叙述,但那未尽之意,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母亲的远走,父亲的冷酷,家族的抛弃……他看似拥有一切,实则早已是情感上的孤岛。

江闻铮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看着戚玉低垂的的侧脸那一点不自觉流露出的脆弱与茫然,听着他语气里那份极力压抑的孤独,心底某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

戚玉的母亲,那位出身同样高贵,美丽却疏离的贵妇人,江闻铮也有印象。她与戚康荣的结合是典型的联姻,但似乎也仅限于此,她不爱丈夫,连带着也不怎么爱孩子,在戚家她并不开心,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在孩子长大以后去寻找自己的生活。

就像他的母亲,在江家那个等级森严的庞大家族里,曾是那样孤独而小心翼翼,直到他测出S级潜力,才拥有了短暂的安宁。

原来,他们都一样。

在众人仰望的云端,在锦衣玉食的包裹下,活得都没有那么开心。

戚玉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江闻铮,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不再有之前的讥诮,而是沉淀下一种郑重的情绪。

“江闻铮。”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而平稳,“对不起。”

江闻铮眉梢微动,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之前……”戚玉抿了抿唇,似乎在组织语言,“对你有偏见。总觉得你高高在上,看不上我,也看不起我,所以说了很多没轻没重的话,做了很多冲动的蠢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更加坦诚道:“我道歉。为那些纯粹只是为了中伤你而说出口的混账话。”

然后,他的目光变得更深,缓慢道:“原来你也和我以为的也不一样。”

“现在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落在两人之间:“我们活得都没有很开心么。”

没有控诉,没有比较,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却道尽了他们看似截然不同,实则殊途同归的处境。

江闻铮定定地看着戚玉,看了很久。

此刻他能够清晰地看到戚玉坦诚而脆弱的模样,他看到了戚玉的道歉背后终于放下部分偏见的真诚,也看到了那份共鸣所带来的微妙的亲近感。

良久,江闻铮才极轻地地叹了一口气,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不是要去拿什么,而是用指腹,轻轻擦去了戚玉唇角沾着的一点点细微的饼屑。

动作自然而轻柔,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存的意味。

“饼很好吃。”他低声说,避开了直接回应,但眼神和动作已然是另一种形式的承认。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目光深深地望进戚玉的眼睛里。

“戚玉,真的,谢谢你。”他盯着戚玉,目光深到令戚玉感到一阵直触灵魂的战栗,他有一种错觉,自己好像要溺毙在江闻铮的目光里,无处遁行。

戚玉被他擦过嘴角的动作弄得微微一僵,耳根有些发热,但这次他没有躲闪,只是看着江闻铮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的脸。

玫瑰饼的甜香依旧萦绕,茶水温热,窗外天色渐暗。

戚玉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