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可颂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轻易释怀,就像年少时对权力差距的认知,对家族那些冰冷规则的习惯与利用,他总能找到逻辑自洽的理由,总能将自己的情绪置于可控的范畴,他可以长久打算,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
一点一点渗透联盟的上层,未来参与选举,再改革任期制度,再通过长久的掌权,改变一些迂腐的规则,这些都可以慢慢布局。
可对戚玉……
他做不到。
他等不起。
光是想像未来的回忆里只充斥痛苦与算计,想像再也感受不到那微弱却独特的信息素,再想到戚玉糟糕的身体……一种灭顶般的窒息感就攫住了他。
不是作为Enigma对所属物的占有,不是棋手对重要棋子的惋惜,也不是猎人对逃脱猎物的不甘。
是他江闻铮,需要戚玉。
非他不可。
他要那个鲜活的、会笑会哭的戚玉,要那个真实的能与他呼吸交织的戚玉。
戚玉不是被送走的猫。
是他自己把戚玉弄丢了。
是他一步步堵死了戚玉的后路,是他逼走了戚玉。
江闻铮缓缓收紧手指,试管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脑海中又浮现起刺眼的“两清”二字。
清不了。
这辈子都清不了,
江闻铮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空洞被一种偏执的沉黯取代。
他弄丢的,他得找回来。
不惜任何代价。
哪怕是恨,哪怕是互相折磨,也要戚玉留在自己身边。
至少他可以给他最安全的生活。
第94章 清醒
戚玉暂时的落脚之处离都城并不算太远,是早年间林陆姚以他人名义买下的一处房产,位置比较偏,邻里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离权力中心很远。
林陆姚原本是为自己准备的,阴差阳错如今倒是叫戚玉派上了用场,她把钥匙交给戚玉的时候目光很深。
“我能帮你的不多,我也斗不过江家、戚家。所以这一段时间,要靠你自己撑着,阿玉。”
林陆姚的目光很深。
戚玉也和母亲深深地拥抱:“谢谢您。”
“你比我更倒霉一些,但你也比我有勇气。”林陆姚最后如此叹息。
戚玉这下子算是玉石俱焚了,完全舍弃了戚家的一切,将满腔的恨意都注入了那场清算。他不傻,做得也很干净,身上都是早年就转移出来的资产,无法通过流水溯源。
当然,他身上还有其他足以自保或同归于尽的东西,长久看来,戚家残余的势力以及那些可能因此被触动的利益关联方,都不会轻易放过他,尤其是现阶段,几方势力都在追查他,他暂时也没有机会出境,只能先躲一段时间,这在他的计划之内。
但计划外的就是自己目前的身体状态,他没有料到、就连体检也没有预料到,他和江闻铮之间的链接有那么深,以至于服下阻断药之后他的反噬很严重,持续的失血和腺体的钝痛就像漫长的潮湿,不时地带来疼痛,他在外表或许还能维持几分往日的轮廓,内里却已摇摇欲坠。
尤其这几天甚至还在下雪,在室外又冷又疼,注射药剂后精神又很容易恍惚,几日以来,戚玉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在病痛中等待时间流逝,这也是这么多年以来,他在物质上过得最差的生活。
但他不后悔,熬过这一阵,等他出境,便是全新的生活。
这日,戚玉买了些过冬的衣物回来时,夜里正起风,寒风吹在身上激起一阵剧烈的寒颤,腺体很痛,连带着眼前开始因为疼痛而发黑。戚玉强撑着在彻底昏倒前摔进大门,身体本能地瑟缩,意识模糊的瞬间,他恍惚感觉到有人将一件带着暖意和淡淡雪松冷香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肩上。
那气息如此熟悉,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量。
是江闻铮吗?
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抓住那虚幻的温暖,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瓷砖和灌满衣袖的寒风。他睁开眼,家里空空如也,只有越来越浓的夜色,和窗外传来的不知名的寒虫哀鸣。
只是幻觉。
戚玉低下头,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病痛因那人而起,而就连那短暂的能摆脱痛觉的昏暗里,纠缠不休的,竟也是江闻铮的影子。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孔不入的、可悲的牵念逼疯了。
可下一秒,他又绝望地想,难道自己不是早就疯了吗?
从心甘情愿踏进那场算计开始的婚姻,从在绝望中试图抓住那根名为江闻铮的浮木,从在恨意滔天时却仍能清晰回忆起对方怀抱的温度和雪松的气息……
他早就病入膏肓了。
而那个人依然是他如今所有病痛的解药,只是他如今宁愿挨着痛也不想回去罢了。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戚玉猛地弓起身子,左手死死按住左胸,仿佛要将那颗失控狂跳的心脏按回去。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和后背,一股冷热交加的激流在体内冲撞,胃部翻搅着恶心,四肢百骸都传来被无形之手撕扯般的剧痛。
是腺体受损并发的躯体反应,也是心因性的生理崩溃。
戚玉狼狈地挣扎起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冰柜,黑暗中,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触感拉开冰柜,摸到了一排冰冷的试管,这都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强效抑制剂和镇痛剂,专门用于应对极端的信息素痛苦。
阻断身体转变最好的结果就是在一段时间的痛苦过后腺体能够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此后他的身体就保持在那个状态。
但显然他不是这一类幸运的人,他的腺体在持续恶化,他可能会彻底失去腺体活性,且他现在没有就医条件,一旦去医院,就意味着他要被找到。
自己的身份和家族在以往的时候是庇荫是底气,但是在这种时候,他也更清楚拥有那样的权力,要找一个人是多么容易,更何况现在在找他的还有江闻铮。
所以他只能撑过这一段时间,等离开了联盟,母亲那边就能帮到他。
他的身体正如一开始的检测中最坏的那一类结果所示,阻断改造的后遗症如同附骨之疽,时不时便发作一阵,进一步引发腺体和信息素的病症,每当生理与心理交织的痛苦袭来,他只能依靠带来的强效抑制剂和镇痛剂勉强压制。
更糟糕的是,他是被Enigma标记的Alpha,他是个不完整的Alpha,现如今的易感期只有依靠特质强效抑制剂才能捱过去,可是那种东西必须要通过最正经的渠道特批才能获得,他手上有的药剂数量有限。
戚玉很清楚使用镇痛剂是在饮鸩止渴,会进一步损害腺体功能,甚至可能带来不可逆的后果。
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了,而且,腺体彻底失去活性,不失为一种彻底的解脱,只是过程相对痛苦罢了。
冰凉的液体注入静脉,带来一阵短暂的的舒缓,戚玉拔出针管,松开绑在手臂上的软管,整个人脱力地向后倒去。
身体似乎轻了一些,但那不是解脱,他在无边的黑暗中不断下坠,却连坠落的终点都看不见,只有永恒的失重与寒冷。
他的终点在哪里?
他不知道。
意识恍惚间,他的手无意识地摸索着外套的内袋,指尖触碰到几瓣干枯的玫瑰花瓣。
感受着指尖的触感,戚玉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竟从干涩的喉咙里,溢出一声自嘲的笑声。
江闻铮……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看,我都逃到这里了,可为什么,还是摆脱不了你?
他到底输给了江闻铮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输给江闻铮了。
该死的想念挥之不去。
对那个曾给过他虚假希望又亲手将其碾碎的人,对那段扭曲痛苦却又掺杂着复杂依赖与隐秘渴望的关系,对那个他恨入骨髓却也……无法真正从心底抹去的江闻铮。
时光和痛苦并未让他遗忘,反而一点点将他自以为坚硬的恨意磨去表面的尖刺,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鲜血淋漓的真相。
---
江闻铮追他追得很紧,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就预判到了他要走,出入都城的渠道被掐得很死,就连买药的渠道也被那人一并收紧。戚玉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踪,于是只能找黑市,好在他的确有这种渠道,让他不至于真的走投无路。
病痛很频繁,药物滥用成为了他的日常之举,所以药品消耗也快,一个多月下来,戚玉不得不去补充药物。
他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衫配黑色外套和旧牛仔裤,戴上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看起来实在不怎么像个人,他扯了扯嘴角,很好,这幅鬼样子应该足够掩人耳目。
戚玉裹紧身上单薄的黑色外套,避开酒吧正门,沿着建筑后方生锈的防火梯悄无声息地滑入幽暗的小巷,傍晚刚下过雨,地面湿滑泥泞,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他在约定好的巷口停下,阴影里很快走出一个同样穿着低调的Beta,两人在昏暗中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做了个简单的手势,戚玉回以对应的暗号,那人点了点头,示意戚玉跟上。
戚玉沉默地跟在对方身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估算自己需要买多少,他打算在自己身体稍微稳定一些后就立刻动身,他不想再与江闻铮耗下去。
这个渠道是早年舅舅那边介绍的,戚玉也算是老顾客,所以较为放心,他也清楚这势力背后的权势,不是联盟的人,反倒是帝国那边的权贵,所以能够避开联盟能弄到特效药。
最终Beta领着戚玉穿过酒吧内嘈杂的人群,最终停在高层的一扇铁皮门前,门面上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像间仓库,在对方的示意下,戚玉跟着他侧身挤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微弱的光线和声音,里面是一条通向更上一层楼梯,走到楼梯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装修风格充满现代感的冷清接待室,与门外歌迷酒醉的景象天差地别。
“你之前就在我们这里买过货。”带领他的男人转过身,低声问道。
戚玉点点头,帽檐压得很低,正不动声色打量着这间房间,并在头脑中思考着突发意外后的逃跑路线。
“可你之前不是也买了很多么。”男人的目光在戚玉过于宽大的外套上扫过,似乎在评估他的状态,“现在又要?这种规格的管制药品,你是自用还是转卖?”
“我自用行了吧?”戚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懒得编造理由,“问这么多干嘛,不允许发展中间商?我不差那点钱,让你们老板放心好了。”
Beta又打量了戚玉一会儿,随后他指了指接待室侧面一扇更厚重的门:“我们老板马上来。”
戚玉瞥了那扇门一眼,随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Beta引着他穿过隔音门,里面又是一间会客厅,房间装修简洁,只有一张沙发、一张小几,Beta示意他坐下,还客气地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小几上,但戚玉看都没看,他不会喝外面的任何液体,只是坐在沙发边缘,微微垂着头,眉心蹙起。
“他就是戚玉?”楼上,一间单向玻璃幕墙后的房间里,一个穿着深色丝绒睡袍的年轻男人靠在舒适的扶手椅中,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透过玻璃,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楼下房间中那个安静的身影。
男人容貌俊美,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邪气与疏离,正是这处地下黑市据点背后真正的主人之一,帝国的七皇子,左翊舟。
“七爷,是他。”侍立在旁的心腹低声汇报,“现在联盟高层正在找他,应该是走投无路了。”
“戚玉?”左翊舟轻轻笑了笑,目光依旧锁定在戚玉身上,即使隔着玻璃和距离,是个人都能看出那人身体状态极差,身形消瘦单薄,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植物,但那股即便落魄也掩不住的曾经被仔细娇养出的气质,以及即便虚弱也透出的某种尖锐的防备感,引起了左翊舟的兴趣。
是个Alpha,但身上又有Omega的吸引力。
他盯着戚玉低垂的侧脸和苍白的脖颈线条看了许久,忽然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
“先准备准备他要的东西。”左翊舟抿唇笑了笑,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我去会会他。”
“是,七爷。”心腹立刻应下。
“等等。”左翊舟又叫住他,雪茄在指尖转了转,“开一间安静点的套房,再给……那位通知一下。”
“这个顺水人情,我要他必须欠我。”
心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收敛,躬身道:“明白了老板,我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