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傲娇猫猫不打伞
而那只搂着沈宴洲腰间的手臂,却碍眼极了。
***
半岛酒店,顶层Felix餐厅,是全港城最昂贵的销金窟。
没有暴发户式的推杯换盏,只有一杯杯香槟,和一张张在名利场里泡了数十年的精明面孔,平时生意场上见腻的人,在这种鬼地方还要见面。
沈宴洲和沈西辞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勉强坐下。
这一落座,那处难以启齿的伤便遭了罪,红肿之处传来火辣辣的灼痛,他却只能压着脸色,把涌到喉咙的血腥味生生咽下,沈宴洲在心里不知道把那只野狗骂了多少遍。
即便他躲得这样偏,藏得这样深。
可在这个巴掌大的圈子里,沈宴洲这张脸,本身就是行走的金字招牌,是无数人想要攀附的通天梯。
没过一会儿,几只嗅觉灵敏的鲨鱼就闻着味儿游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沈生吗?”挺着个啤酒肚,笑得脸上横肉乱颤的男人走了过来。
“听说新界那块物流园的地皮终于批下来了?沈生真是好手段,咱们这帮老家伙跑断了腿都拿不到的批文,沈生一出马就搞定了。改日一定要赏脸,给老哥一个请茶的机会,也好向沈生取取经。”
“苏老板客气。”沈宴洲强压着胃里的不适,露出生意人的淡笑,“只是运气好罢了,还得仰仗各位前辈提携。”
“沈生太谦虚了!现在全港城谁不知道沈傅两家要联姻?以后有了傅家这条大船,沈生在港城那还不是横着走?”
旁边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明星也凑了上来,想借机混个脸熟:“是啊,沈生今晚真是风采照人,不知道待会儿舞会,能不能有荣幸请沈生跳支舞?”
跳舞?
多亏了那只狗,他这样子连坐着都难受,哪还能跳舞。
也不知道那只狗有没有乖乖跪着。
“抱歉,身体不适。”沈宴洲冷淡地拒绝。
几人见他油盐不进,又是这副拒人千里的高傲模样,也知道这位沈大少爷向来难搞,悻悻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也没自讨没趣,转头去寻找下一个更有利可图的目标。
就在这时,有人走上了主台。
看清来人后,所有人都极其默契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无论是准备碰杯的商界大鳄,还是正在调笑的名媛贵妇,纷纷转身,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畏惧地望向主台方向。
在港城,能有这般排场和威压的,只有那位真正的“太上皇”,傅老爷子。
这位在黑白两道呼风唤雨了半个世纪的老人,并未像其他人那样穿着西装革履,反倒是身着暗青色的织锦唐装,脚蹬千层底布鞋,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
他虽然已过古稀,背脊却挺得笔直,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透着杀伐果断的精明劲儿。
“承蒙各位赏脸。”
“冒着这么大的风球,来捧我这个老头子的场。”
“今晚这慈善基金,也就是个由头,大家吃好喝好,随意些。别因为我这个老头子在,就拘束了。”
他话说得随意。
可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谁都知道这所谓的慈善晚宴不过是个幌子。
傅老爷子今晚摆这几百桌的流水席,把全港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叫来,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果然,傅老爷子话锋一转,侧过身,对着站在阴影里的高大男人招了招手:
“斯寒,过来。”
一直站在暗处的傅斯寒迈步上前,站在了老爷子身侧。
父子俩并肩而立。
同样高大挺拔的身形,同样阴郁冷酷的眉眼,甚至连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叱咤风云的傅老爷子,又仿佛看到了一头年轻力壮的雄狮,正从老狮王手中接过领地的权杖。
“我年纪大了,精力和体力总归是跟不上了。”
他那只布满老人斑的大手,重重拍在傅斯寒的肩膀上。
“以后,集团在新界和南洋的盘子,都要交给年轻人去跑腿。”
“斯寒这孩子刚回国,性子直,手段也硬,若是以后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
老爷子话说的很轻,浑浊的眼里却透着警告的精光,语气虽是商量,却透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
“还请在座的各位,看在我的薄面上,多担待。”
谁不知道傅斯寒在港城的名声,他昨晚才在九龙城寨栽了跟头,连夜进了警局?风评烂得一塌糊涂,甚至有不少人还在背地里等着看傅家的笑话,等着看这位太子爷被废。
可傅老爷子这番话,分明是在给全港城立规矩——
这儿子就算是个混世魔王,也是他的种,是他钦定的接班人。
哪怕他在外面捅破了天,哪怕他名声再烂,只要他傅老爷子还在一天,谁敢不给傅斯寒面子,就是不给他面子。
而这港城的一亩三分地上,不给傅爷面子的人,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
“啪,啪,啪。”
不知是谁带头先鼓了掌,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宴会厅。
沈宴洲自然没有鼓掌,沈西辞见哥哥没有鼓掌,自然也没给他面子。
傅斯寒也看见了沈宴洲没鼓掌。
准确说,他始终在看着沈宴洲,看着他边捂着肚子,边喝着香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随着傅老爷子下台,那股子压在众人头顶的威压稍稍散去,宴会厅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第一件拍品,乾隆年间的粉彩花瓶被推上台。
拍卖师操着一口标准的英式英语开始报价,底下的侍应生如游鱼般穿梭在圆桌间,替各位贵宾斟满年份极佳的拉菲。
沈宴洲坐在昏暗的角落,身体难受极了,只能一杯杯喝着香槟,缓解疼痛。
见他一直喝酒,沈西辞端来一碟精致的点心,“哥哥,我看你晚上都没怎么吃。”
“要不要来点点心。”
沈宴洲摇了摇头,他实在没什么胃口。
事实上,在这个圈子混得久了点的都知道,慈善晚宴的重头戏,往往不是拍卖,而是拍卖间隙里,那些不为人知的窃窃私语。
傅老爷子前脚刚下台,后脚从薄薄的日式屏风里,就传来几个名媛阔太的声音。
“哎,你们看台上,傅老爷子今天这架势,看来这继承人的位置是铁板钉钉了。”
“那可不?傅家这一代就那两根独苗。老二傅斯琦就是个书呆子,整天窝在实验室里搞什么生物科研,对生意是一窍不通。这位置除了给老大,还能给谁?”
“也不一定吧……”
另一个声音更低了,似是要从这腐朽的豪门里扒出一块陈年腐肉:
“我听我家那位有天喝多了说漏嘴,傅家……其实还有个小的。”
“嘘!你疯了?那是傅家的禁忌!提那个‘天生坏种’做什么?”
“怎么就是禁忌了?这事儿在咱们老一辈里谁不知道?当年那场豪门丑闻闹得满城风雨,比现在的电视剧还精彩,也就是现在的小年轻不知道罢了。”
沈宴洲捏着高脚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换做平时,他对这种豪门八卦毫无兴趣,谁家没什么破事,可偏偏他现在和傅家扯上了这层关系。
坏种?小的?
傅家,还有个小少爷?
这个他是真不知道。
只听那个阔太继续说道:
“要我说啊,那个小儿子也是惨。他妈才是傅老爷子当年的正房太太!那可是林家的大小姐,真正的书香门第,留洋回来的才女,当年是何等的风华绝代,多少人追啊。”
“可惜啊,是个顶级的恋爱脑。非要死心塌地嫁给他这个一身匪气的流氓头子,家里拦都拦不住。结果呢?刚怀上,就被傅老爷子外面那个真爱,也就是斯寒的亲妈,给算计了。”
“那小三手段了得,仗着肚子争宠,又会伏低做小。林家大小姐那种清高性子哪里斗得过?怀着孕就被关在半山的阁楼里,听说生那小儿子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差点死在床上……后来人虽然救回来了,但脑子就不清楚了。”
“疯了?”
“可不是嘛,疯疯癫癫的,整天抱着枕头当孩子,见人就咬。傅老爷子嫌晦气,连看都不去看一眼。”
“作孽哦……那疯子生出来的,可不就是小疯子吗?”
“哎哟,更作孽的在后头呢!那个小儿子一生下来就不对劲,那眼神那个狠啊,才几岁大,看人的眼神就跟狼崽子似的,阴森森的。”
“听说他六岁时,傅家祭祖。那孩子也不知怎么想的,或许是那疯妈教唆的,竟然放火烧了傅家的祠堂!那么大的火啊,把祖宗牌位都烧了个精光!他还拿着把切水果的刀,差点把斯寒的脖子给捅穿了!”
“天呐!这么小就这么毒?”
“所以才叫‘天生坏种’嘛!傅老爷子当时就找大师看了,说是这孩子八字带煞,克父克兄,留不得。”
“然后呢?杀了?”
“杀子是损阴德的,傅老爷子虽然狠,也不至于亲自动手。不过也差不多了,他直接让人把那孩子连带着那个疯妈,一起扔进了九龙城寨。”
听到这四个字,旁听的几位贵妇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港城的毒瘤,三不管的地狱。
“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把个几岁的孩子和疯女人扔进去,那不是让他们去死吗?”
“谁说不是呢?听说扔进去没两天,那疯女人就被人给……后来死得特别惨。至于那孩子……”
说话的阔太摇了摇头。
“啧啧,在那种烂泥塘里长大,跟野狗抢食吃,就算活着,估计也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了。这辈子算是废了。”
“真是造孽啊……”
沈宴洲想要继续听下去,却发现旁边的位置上换了个人,比起那个人落座,他先闻到了朗姆酒的味道。
傅斯寒也不客气,伸手直接拿过了沈宴洲手里的酒杯,迫使他抬头看着他。
“刚才在台下,所有人都在鼓掌。”
“只有沈少,连手都没抬一下,怎么?沈少对我有意见?”
沈宴洲胃里刚压下去的翻涌感又窜了上来。这朗姆酒的味道太冲,熏得他头晕眼花。
他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恭喜啊,傅少。”
“不过你想听掌声,外面有的是人把手拍烂了给你听。怎么,还差我这一下?”
真敷衍,但他却并不生气,他越看沈宴洲越觉得像极了自己在伦敦养过的纯白色波斯猫,喂它顶级的鱼干,它不吃,给它铺天鹅绒的窝,它不睡。非要趁着他不注意,亮出爪子挠他,好像这样就能显出它的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