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子鱼鱼
季存言发现,即使在路边摊,傅修允依然能吃出星级酒店的范儿来。
慢条斯理,优雅绅士。
而季存言就不一样了,好久没吃到正宗家乡味,风卷残云一口气干了三碗。
再回到旅馆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傅修允寻了个平整的地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张禅修垫,焚上香,就开始打坐。
薛亮还在忙里忙外地为房间消毒,排查门锁和隐形摄像头呢,傅修允好似已经快入定了。
季存言简直大开眼界。
好吧,佛子的境界果然与众不同,怪不得说住哪儿都一样呢。
季存言里外看了看:“那你们在这儿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傅修允缓缓睁开眼,站起身来:“我跟你一起。”
季存言一脸为难:“就……不了吧?”
傅修允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为什么?”
季存言双手在空中瞎比划,解释道:“我家那情况你也看到了,连个给你休息的地方都没有,二楼是我爸妈的睡房和直播间,三楼全都放着杂物和泡菜坛子呢。”
傅修允沉默了。
应该是在努力地想象季存言所描绘的格局到底是什么样子。
最后,他开口问道:“那你睡哪儿?”
“我当然睡我自己的房间啊。”
季存言刚说完这句,瞬间预判了傅修允的想法,连忙道:“我那个房间很小的,只有一张单人床,连给你打坐的地方都没有。”
傅修允眼睛低垂下来,语气也低落下来:“所以,你要把我扔在这儿吗?”
季存言:?
不是,傅修允这语气怎么有点儿……委屈?
“怎么叫扔在这儿呢?我……我就是……哎……”季存言觉得自己CPU快烧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正在喷消毒水的薛亮也被他们傅三少那句话给雷得外焦里嫩。
他不敢问,也不敢看,悄无声息地从房间溜了出去,并轻轻合上了房门。
季存言和傅修允四目相对地僵持了几秒钟,最后,季存言败下阵来。
也是,对于傅修允来讲,这就是个鸟不拉屎的地儿,人生地不熟的,确实会没有安全感。
他要是再一走了之,从傅修允的视角,确实有种被人扔在了荒郊野岭的感觉。
季存言妥协了:“那行吧,我在这儿陪你。”
傅修允这才满意地点一下头,重新阖上眼安静打坐。
季存言去简单冲了个澡,拿出手机想给母上大人说晚上不回去睡了,却见母上大人给他发了好多条消息。
【天哪,珍珠项链!】
【劳力士大金表!】
【我直播间的老铁说这些如果是正品的话,都可贵了!】
【这是正的吧?】
【他真是你的男朋友吗?】
季存言也惊讶,放下手机回过头:“傅修允,你怎么给我爸妈送珍珠项链和金表啊?”
傅修允依然闭着眼:“我猜想他们应该会喜欢这些,就算不喜欢,卖掉也方便。”
季存言急得说话都皱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太贵重了。”
整得好像真是带男朋友回家见家长似的……
过了一会儿,傅修允睁开了眼,站起身来看着他:“这是应该的。”
他说完,拿出睡袍,进浴室去冲澡。
季存言更纳闷了。
应该的?
什么意思啊?
但他又不好追到浴室里去问,只好先坐在床上回母上大人的消息:【当然是正品啊,但你们自己知道就行了,可不要对外到处说啊。】
母上大人:【明白,明白,财不外露。】
季存言抿抿唇,继续打字:【妈,今晚我不回家睡了。】
母上大人:【可以的乖宝,但毕竟还没正式结婚,记得做好安全措施啊。】
季存言盯着“安全措施”那几个字,额角直跳。
什么跟什么啊……
婚倒是结了,但安全措施,还真用不着……
没一会儿,傅修允披着一件玄色的睡袍从浴室里出来。
季存言本来坐在床上玩手机,但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瞥向了傅修允。
他还从没见过傅修允出浴的样子呢。
那人发梢上还沾染着水气,也不去吹头发,散落一缕湿润的留海在额前,和平时沉稳持重的样子很不一样,竟多了几分随性。
“这么好看吗?”
忽然的声音响起,季存言才猛地回过神,本来只打算偷偷看几眼的,怎么变成了直勾勾盯着看?
傅修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瞥着他。
居然又被抓包了,季存言更加臊得慌。
“没有啊……”他赶紧矢口否认,又道,“第一次来农村,挺有感想的吧?”
“感想倒没多少,但有个疑问。”
“疑问?”季存言看着他,“什么疑问?”
“你爸妈……”傅修允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嗯?我爸妈怎么了?”季存言身体都坐直了。
傅修允平时说话做事从容不迫,还难得会有犹豫不定的时候。
他顿了好一会儿,这句话在嘴里打了好几个弯,才道:“你和你爸妈,长得不像。”
不单单是性格方面,五官、肤色、骨相,都两模两样。
季存言是冷白皮,巴掌大的脸,眼睛偏圆偏大,五官立体精致。
而他的父母有着明显的宽下颌,他父亲额头偏圆,母亲颧骨较高,两人都是长脸,细长眼,单眼皮。
当然,也不乏有子女长相不随父母的,但差别这么大的,傅修允还是头一回见。
傅修允之所以迟疑,是因为这样的问题怎么看都挺冒犯,但他想了一路,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季存言听到这句话后就怔住了,随后一笑:“你眼睛还挺毒的。不像挺正常的,因为我是我妈从镇上的河边捡回来的。”
季存言出生那几年年景不好,附近乡里好多年轻人都逃难去了,他亲生父母估计是想着养不活他,不如扔河边让他自生自灭。
奈何他命还挺好,被去镇上赶集的陈万秀给捡回了家。
傅修允似乎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他默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你不好奇自己亲生父母到底是谁吗?”
季存言想也没想就回道:“不好奇啊。”
傅修允不太理解地看着他。
“从他们扔下我那一刻,我和他们的缘分就尽了。最好是一辈子都不要让我知道他们是谁,也一辈子都不要让他们找到我。我就当是老天爷打了个瞌睡,不小心才把我投胎到他们那儿,后来老天爷瞌睡醒了,拨乱反正,我才回到了真正的爸妈身边。”
季存言嘴角带笑,说得轻松又自然。
傅修允看着他,沉吟了好一阵,最后才道:“你倒是挺通透。”
季存言一脸得意:“因为我爸妈就通透啊,我打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们从来不瞒着我,但我很清楚,他们一直把我当亲儿子一样。”
傅修允眼眸垂下来,低声道:“叔叔阿姨是好人。”
季存言没想到傅修允这么敏锐,一下子就发现了他和父母长得不像这件事。
或许是因为他都把傅修允给拐到农村来了,莫名觉得傅修允不再那么高不可攀,两人的关系似乎变得更近了一些。
平时他都不敢在傅修允面前多话的,今天不自觉地就滔滔不绝起来。
“小时候,村里的人都说我瘦得跟猴儿一样,肯定养不活,但我爸妈不也把我养活了吗?”
季存言越说越得意:“而且我小时候可皮了,有一回偷吃家里的药,被我妈发现,拿着藤条追着我打,我被她打得满村跑,腿肚子都被打肿了,我爸给我上药时心疼得直哭,骂我妈心狠,但我一点都不疼,还安慰我爸,说我妈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看着凶,其实没用力,因为我真不疼。”
傅修允蹙起眉:“腿肚子都肿了还不疼?”
季存言哈哈哈笑起来:“我后来才知道,我偷吃的是止痛药,等药效过去,疼都疼死了!”
听到这里,连傅修允都忍俊不禁:“那你长记性了没?”
“长什么记性?那都是小意思呢,我到十五六岁的时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觉得书上的玩意儿都太简单了,没心思上学,偷偷背着背包满世界跑,去飞石山蹦极,去崇灰岛跳海,最牛的时候我身上只带了300多块钱,一个人骑车骑到甘孜去,还在我16岁生日当天,在贡嘎雪山看到了日照金山呢!哼哼~”
傅修允闲适地坐在禅修垫上,饶有兴味地看着季存言,听他讲以前的光荣战绩。
那人鲜少在自己面前能如此放松健谈,傅修允不自觉地受了感染,心情也愉悦起来。
“我这辈子的终极梦想,就是带上摄影机,沿着北纬30度环游一圈,去看死海,去横穿撒哈拉沙漠,去登珠峰,去探索马里亚纳海沟,最后,再把我一路看到的美景制作成沉浸式纪录片,这样一来,像我爸那种因为身体原因无法远行的人也可以触摸到我们星球的神秘腰线。”
季存言嘴角上翘,秀气的小梨涡忽隐忽现,一双明亮的眼睛熠熠生光。
傅修允头一回发现,原来人生可以如此多姿,世界可以如此美好。
他静静听完,沉吟片刻:“并不算难,可以实现。”
“以前我也觉得不难,”季存言长叹一口气,“可惜啊,我分化成了一个Omega,身边那些原本比我还矮的Alpha都越长越高、越长越壮,我就跟那个停止发育了似的……还得了这个病,我这一腔热血啊,全泡汤咯。”
说这话时,季存言随意地躺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二郎腿大大咧咧地翘在空中。
傅修允看着那只白里透粉的脚在那儿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