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季夏桐秋
此刻的他，好像终于体会到了顾熹的痛。
不是比喻，不是形容，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凶猛的共鸣。那些他未曾参与、未能阻止的过去，化作实质的灾难，在他的体内轰然复现。
突然，一股尖锐的、撕裂般的绞痛从他左胸腔猛地炸开！
“呃……！”
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心脏，五指死死地攥紧了胸前的衣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那颗健康强劲的心脏，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扭曲，挤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不是病理性的心脏病。
是心碎。是感同身受的酷刑。是迟到了十余年的、汹涌澎湃的爱的代价。
他蜷缩在椅子上，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桌面，身体无法抑制地痉挛。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滚烫的、无声的呜咽在喉咙里翻滚。
他终于懂得，为什么顾熹的眼底总藏着一缕吹不散的忧郁。
为什么他在睡梦中会无意识地蜷缩成防御的姿势。
为什么一颗贴近心脏的纽扣，能成为他活下去的全部信仰。
因为他此刻所承受的，不过是那片无边苦海中，被时间稀释了的一瓢。那真实的苦海，他的熹儿，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在里面挣扎求生。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远处有鸟开始叫，一声，两声，渐渐热闹起来。
他就这样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一夜未眠。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阳光从地平线下慢慢升起，先是一线金边，然后是半个火红的圆，最后是整个跃出。光芒洒在城市上，洒在远处的山峦上，也洒在他一夜未眠的疲惫面容上。
他转过身，走出书房，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第73章 见面
床上，顾熹还在睡。他的眉头依旧微微皱着，但表情比夜里平静了一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桑瑾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轻轻抚平顾熹眉间的那道褶皱。
顾熹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玉哥哥？”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里还有惺忪的睡意。
“嗯。”桑瑾玉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早。”
顾熹眨了眨眼睛，看着他。阳光从桑瑾玉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他看着那张脸上掩不住的疲惫，轻声问：“你一晚没睡？”
桑瑾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温柔得像此刻的晨光：“没事。熹儿，今天星星哥哥要来，你准备好了吗？”
顾熹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面对。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星星哥哥告诉他的一样����坚强一点。
桑瑾玉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不管什么时候，玉哥哥都在。”
一大早，祁夜和冷星画就来了。
晨光透过书房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实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影。桑瑾玉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坐在书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清隽而克制。
此刻看着坐在对面的冷星画，他心里只有感激。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简单，却重若千钧。桑瑾玉的目光越过书桌，落在冷星画身上。这个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衬得他的气质越发温和。可桑瑾玉知道，在这温和之下，是怎样历经沧桑后的坚韧。
冷星画低着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知道桑瑾玉说的“谢谢”代表什么����谢谢他当年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给了顾熹两年温暖，谢谢他在顾熹最无助的时候成为那束光，谢谢他在顾熹失忆后依然执着地寻找，更谢谢他此刻愿意来见顾熹。
“不用。”冷星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依然低着头，掩饰自己眼里的痛楚，“他是我的弟弟。”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
冷星画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也是我那两年的救赎。”
祁夜坐在冷星画身边，闻言握住了他的手。他知道，即使过去了十几年，即使这十几年冷家包括他都想尽一切办法抚平冷星画心里的伤，但伤即使已经结痂，它依然是存在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些被囚禁的恐惧，那些对未来的绝望，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就完全消失。
他握住旁边人的手，眼底全是心疼����那种恨不得替对方承受一切的心疼。
冷星画抬头对着祁夜笑着摇头：“都过去了，我没事。”
那笑容很浅，却很真实。他反握住祁夜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他，也像是在告诉自己：真的都过去了。
桑瑾玉看着时间，站起身：“我去看看小鱼儿醒了没有，他之前醒过一次，但身体太差又睡着了。我先让他吃早餐，吃完饭我带他来书房。”
“好。”冷星画点点头，目光追随着桑瑾玉的背影直到书房门关上。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祁夜轻轻揽过冷星画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等待着那个对他们很重要的人。
桑瑾玉推开卧室门的时候，顾熹已经在卫生间洗漱了。水声哗哗地响着，夹杂着牙刷轻轻碰撞杯壁的声音。
桑瑾玉走到卫生间门口，倚在门框上，看着镜子里的顾熹。少年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还有些凌乱，嘴角沾着一点牙膏泡沫，正认真地刷着牙。阳光从卫生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小鱼儿起床了怎么不叫玉哥哥呢？”桑瑾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顾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含着一口泡沫含糊不清地说：“玉哥哥不在房间，肯定在忙，我自己可以。”
他吐掉泡沫，漱了漱口，用毛巾擦了擦脸。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可桑瑾玉知道，对顾熹来说，今天一点都不普通，今天的顾熹明显爱说话了，话语中还带着期待。
顾熹洗完脸转过身，桑瑾玉才看清他的眼睛����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并没有睡好。但顾熹什么都没说，只是对他扬起一个浅浅的笑。
桑瑾玉的心揪了一下，但他没有点破。他只是上前一步，拉着顾熹的手：“走吧，去衣帽间，玉哥哥给你挑衣服。”
衣帽间里，桑瑾玉的手指在一排衣服上缓缓滑过，最后停在一套浅蓝色的休闲装上。衣服的料子很软，摸上去像云朵一样舒服。他把衣服取下来，放在衣帽间中间的沙发上。
“穿这个好不好？”他问。
顾熹点点头，接过衣服。
桑瑾玉知道他需要换衣服，便转身先出了衣帽间，站在卧室里等着。几分钟后，顾熹换好衣服出来，浅蓝色的衣服衬得他的皮肤越发白皙，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温柔。
桑瑾玉上前，自然而然地拉起他的手：“走吧，下楼吃早餐。”
顾熹的手很凉，即使在这样温暖的早晨，指尖也是凉的。桑瑾玉握紧了一些，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第74章 对不起
楼下，张妈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看见顾熹下来，她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看看瘦的，”张妈快步上前，拉着顾熹左看右看，心疼得直皱眉，“张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多吃点。”她把桌子上的西红柿鸡蛋汤往顾熹跟前挪了挪，又往他碗里夹了一个小笼包，“这个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张妈特意一早起来包的。”
顾熹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早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从他醒来之后，张妈和陈叔就一直悬着一颗心。他们不说，但他能感觉到他们小心翼翼的关心����那种怕他想起什么，又怕他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矛盾。
“谢谢张妈。”顾熹抬起头，冲着张妈和一直站在旁边的陈叔扬起一个暖暖的笑容。
那笑容很真诚，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张妈看着，眼眶突然就有点发酸。她赶紧别过脸，假装去收拾旁边的碗筷。
“哎，好，好。”她背对着顾熹，声音有些发哽，“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叔站在一旁，也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桑瑾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顾熹的肩，在他身边坐下。
顾熹低头慢慢吃着。小笼包的味道确实很好，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还有鲜美的汤汁。他吃了一个，又喝了几口汤。桑瑾玉一直注意着他的动作，看他吃得还算顺利，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吃完饭，桑瑾玉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顾熹旁边，拉着顾熹的手，大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小鱼儿，”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准备好见星星哥哥了吗？”
顾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猛的转头，在屋里看了一圈����客厅、餐厅、楼梯口，每一个角落都扫过����然后看着桑瑾玉，没有说话。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桑瑾玉看懂了他的眼神。他摸了摸顾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你星星哥哥早上早早就来了，在书房。”
“在书房。”顾熹重复了一遍，目光看向楼上的方向。书房的门关着，从楼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就是那样看着，仿佛能透过那扇门看到里面的人。
“走吧。”桑瑾玉站起身，牵着顾熹的手并没有松开。
他能感觉到，掌心里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顾熹就这样被桑瑾玉拉着上了楼。
每走一步，顾熹就觉得心跳快一分。快到二楼的时候，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桑瑾玉推开书房门，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就感觉到了牵着的人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去。
顾熹站在书房门口，一步都没有再往前走。
他的目光越过桑瑾玉，直直地落在书房里那个站起来的人身上����冷星画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站在沙发旁边，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冷星画也看到了停在原地的顾熹。他站起来，压制住自己的激动，缓缓走到顾熹跟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有多快。
在冷星画往门口走的时候，桑瑾玉就放开了顾熹的手，侧身站在了一边。他知道，这一刻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冷星画走到顾熹跟前，停住了。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少年。十二年了，当初那个躺在他怀里奄奄一息的小人，现在已经长成了少年的模样。五官长开了，眉眼间依稀还有小时候的影子，但更多的是陌生。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顾熹的脑袋，动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手掌覆在发顶，温柔地揉了揉。
“熹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你不想见星星哥哥吗？”
熹儿。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顾熹心底最深处的锁孔。
顾熹记得这个称呼。那时候在教室是他让星星哥哥叫自己“熹儿”的。
现在，星星哥哥真的这么叫了，怪得了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