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故安辰
司机骂了一句刮大风天气真差。
傅彦林心想,不,比起当年在茫崖见过的这才哪到哪里,那个边陲小镇带给他的记忆到现在依然鲜活,成了他人生中完全无法磨灭的烙印。
古诗有云“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茫崖很远,远到很多人甚至还不知道这个城市,事实上他是一座很新的小城,为了挖掘开采石油而建造,他建城的时间才仅仅不到十年,一共只有三条主街,四面北罗布泊,阿尔金山,可可西里三大无人区包围,相邻最近的城市都远在250公里外。
但是它因为独特的壮美的自然地貌也吸引到了一些游客前来探秘,这些年竟然也促进了一点旅游经济。
莫小北和傅彦林先从昆明出发坐飞机到了西宁,然后火车转到格尔木,最后的最后再坐一趟车到茫崖。
“哇已经很幸运了,要不是有人来旅游哪里会开通这条路线,谁让林哥你手气太好了,下次不行选我投呗。”莫小北揉了揉酸痛的后背,他趴在了小桌板上,侧头望着边上的傅彦林打趣道。
时值年末即将新的一年来临之际,第一波春运已经悄然开始,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人。
傅彦林从来没有坐过绿皮火车,他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越往北走越是出现了一种肃杀的味道,一排排的胡杨林从眼前掠过,起伏连绵不绝的沙丘,有时候狂风大作扑面向玻璃,尘土飞扬呼哧呼哧的声音配合着火车咣当咣当的声,尤其等到了黄昏,血红色大的像盘子的太阳一点点往下垂落,躲进了沙丘后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此情此景几乎难以用语言描述,课文中所学到的古诗,在自然奇景面前完全的具象化了。
但是时间久了,他开始觉得腰酸背痛,脖颈枕借给了莫小北,人高马大的他只能畏畏缩缩地蜷缩在座位上趴在小桌板上。车厢里一波波上来的乘客,还有去临近城市卖鲜货的小商贩。
瓜果蔬菜都算正常,鸡鸭鹅飞禽走兽的也比比皆是。加上已经开始提前预热的返乡大军。一时间吵嚷声叫卖声聊天声此起彼伏声声入耳,脚汗味人味烟味蒜味沤在密不通风开了热空调的车厢里,一经发酵不停地往鼻孔里钻,傅彦林拉上了口罩,努力地推开老旧的车窗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下一秒被北风席卷的黄沙铺面迷了眼睛,再下一秒他的脸色黑成了锅底,然后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一瓶乌木沉香的香水,对着自己的身上和口罩轻喷了一下,往边上熟睡的莫小北身上喷了一下,算了至少聊胜于无地净化了一点方寸之地。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到茫崖还有四个小时,第一次他是如此的后悔,早知道当时不该装逼说什么走,我们一起去看看这种话。
傅彦林觉得头疼的快裂开了,他已经赶路超过十二个小时,明明很困但是他却毫无睡意,他戴着降噪耳机听歌也没能听进去,要不是还有理智尚存他真的觉得自己快吐出来或者被逼疯了跳下去。
然而他身边的莫小北却安之若素,他枕着软软的枕头,安安静静闭着眼睛睡着了,大概太累了间歇性打了个几个小鼾。
傅彦林的脸蒙在口罩里深深地吸气,他用乌木沉香的味道净化了一下自己烦躁的心绪,他侧头看着莫小北,然后有点心虚地环顾四周,无人注意这个小小的角落,他伸手想要去触碰莫小北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莫小北的脸好像一直对他有奇怪的吸引力,看起来很软很好捏。
就在手指快要触碰到的那刹那,莫小北突然微微皱眉动了动,轻轻地哼了一声。傅彦林赶紧缩回手,然后闭上眼睛笔挺地靠在椅背上。大约过来几分钟后,他感觉有一道目光注视着自己,莫小北醒了,他活动了一下肩颈正凝视着傅彦林。
这么睡一定很不舒服吧,他刚刚还把枕头让给我了。莫小北心想心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软的感动,他伸出手,想挪动傅彦林的身体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这样就能让他舒服点,但是不确定这样会不会吵醒他,正在犹豫之际,傅彦林看起来似有所感,直接身体一歪靠在了莫小北的肩膀上。
?这么乖的嘛.....莫小北有点诧异地微微挑眉,于是他伸长了胳膊轻轻地搂住了傅彦林的肩膀,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把对方完全地圈在了怀抱里,紧贴在一起的两个人,鼻息间淡淡地淌过乌木沉香清淡的气味。
林哥的味道?原来是这个...
莫小北侧头望着窗外漫无目的地想着,他怀里的傅彦林整个脑袋靠在他的侧颈,微微热的鼻息扑打在了他的侧颈,他感觉皮肤上起来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身体下意识地轻轻抖了抖,酥麻的颤栗感从颈部竟然一直窜到了头顶。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强迫自己扭头去看窗外荒芜的风景,可是心早就乱了,这一刻身边嘈杂的人声仿佛都消失了,他的世界只有这么一片小小的仅仅能容纳得下他跟傅彦林的方寸之地,他甚至萌生出来一种荒唐的想法,他想这列车没有尽头,他抱着傅彦林就这么一直一直走下去。
傅彦林起初只是想逗逗莫小北,故意大着胆子靠在他的身上,但是没想到莫小北不仅没有叫醒他,甚至还把他搂在了怀里,很奇怪....靠在了莫小北的身上他竟然觉得这一瞬间疲惫感尽数消失了,咣当咣当的火车声都成了一种催眠的白噪音,他竟然真的慢慢的意识一点点陷入了昏沉,然后睡着了。
傅彦林不知道睡了多久,在这种环境中竟然一点没有做梦,他睡了一个黑甜的好觉,直到被--
“瓜子花生矿泉水,小零食有要的吗?腿让一让啊推车经过!”
声如洪钟的乘务员大妈中气十足的叫卖声传来,傅彦林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你终于醒啦。”莫小北笑了笑,他慢慢地用力抽回了自己早就僵硬酸痛的胳膊,一阵刺痛紧接着就是无法动弹的麻木感,他已经维持这一个姿势一个多小时了。
“抱歉...你刚刚应该叫我的。”傅彦林伸手帮莫小北按揉他的胳膊,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轻轻地转动着:“好一些了吗?”
“好多了,我没事,你把口罩摘了吧,给你吃点好东西,会舒服一点。”莫小北不由分说直接扯掉了傅彦林的口罩,有点嫌弃的撇嘴:“啧...一层汗,你不会闷得难受吗当心长痘痘啊。”
傅彦林无奈道“车厢里味道有点大。”
“张嘴!”莫小北冷声命令。
“?啊!唔...什么东西?”傅彦林一愣,下一秒一根粗大都柱状物体塞进了他的嘴里,咔嚓一咬清爽脆甜的滋味从舌尖弥漫开来,是一根黄瓜。
莫小北没松手,他捏着黄瓜的另一头坏心眼地往傅彦林的嘴里送了送。
“不行!我自己吃,放开!塞不进了。”傅彦林含含糊糊地说道,脸颊鼓鼓的像个仓鼠,莫小北这才挑衅地笑了笑大发慈悲地放开他。
黄瓜清新的味道瞬间净化了周遭的空气,也充分缓解了傅彦林因为被口罩闷久了之后觉得有些呼吸不畅晕车的感觉。
“我第一次觉得青瓜这种东西那么好吃,以前不调味我是不吃的。”傅彦林忍不住感慨。
他今天吃的东西很少,赶路太累根本不觉得饿,莫小北一早就发现他一直情绪低落不舒服,跟他那次初到丽江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症状,莫小北简单粗暴地概括为,此人少爷病发作了,他倒是不会去麻烦别人或者抱怨出来,但是会自己戴上口罩自闭起来,还好他一早买了两根水果青瓜果然派上用场了。
傻子...跟自己怄气做什么。莫小北心里情不自禁嘲笑,他有点洋洋自得地微微挑眉看着傅彦林:“一看你就没有坐火车经验,我以前还会带苹果,卤味,油炸花生和泡面还有菠萝啤,看一路风景吃一路可爽了,还能认识一些有趣的人,反正就分享食物天南海北的瞎聊天呗,车上就聚,下车就散,所以我很喜欢坐火车的,慢悠悠地就到达了目的地。我去丽江的时候就是一路坐车南下。”
“厉害。”傅彦林无话可说,对莫小北竖起了大拇指。
“真的林哥,这是一趟我最沉默的火车之旅了,你都不跟我说话啊,我无聊的也只能睡觉了。”莫小北有点哀怨地看了傅彦林一眼。
“对不起啦,我确实身体有点不舒服。”傅彦林受不了这种眼神慌忙求饶。
又到了一个大站,停靠的时间比较久, 上上下下的人特别拥挤,这一站还上来了好几个无座站票的,一下子把过道都站满了,在无人发现的角落,就隔着他们二人的走廊,有个贼眉鼠眼的小年轻目光鬼祟地张望,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刀,逼近了正在座椅上打盹的大娘......
【作者有话说】
更新坐标-青海茫崖
◇ 第27章 茫崖
车上人多眼杂,起初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我昨晚没睡好,我再眯会儿。”
吃完了青瓜,傅彦林轻轻地打了个哈欠跟莫小北漫无目的地聊了会儿闲话,又开始犯困,莫小北把他的脖颈枕才还给了他。看他在打盹,于是有点百无聊赖地扭头活动一下还有点酸痛的肩颈,突然跟正在行窃的扒手猛然一个对视。
那男人手里的匕首已经割开了正在打盹的大娘的衣兜,他显而易见瞄准的就是这种看起来像是回乡的年纪大一点的农村女性,她们大部分的人还不习惯用智能手机,或者说没有这种手机。身上带着现金多一些,又是弱势群体自然而然成了这些扒手的行窃目标。
男人的吊梢三白眼目漏凶狠,他看莫小北长得年轻像个大学生,因此被抓了个现行不仅不感觉惊慌反而格外嚣张,他以周遭人挤人的遮掩挽起袖子,露出了一截花臂胳膊,雪亮的尖刀冲着莫小北指了指威胁他不许多话。
莫小北微微皱眉,他敏锐地察觉出来他边上不知道什时候还站着两个长相气质类似的男人,全是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的疑似有少数民族血统的男人。这些人很明显是团伙作案,他们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偷窃被别人发现了反而不以为耻,甚至威胁上别人,简直是目无王法。
“抓小偷!”
莫小北中气十足地扯着嗓子嗷得一声高喊起来,正在瞌睡的大娘和傅彦林都是一个激灵瞬间睁眼,小偷明显也受到了惊吓,周围群众纷纷回头。
“救命.....有抢劫的!”
大娘拽着自己快要被掏走的皮包瑟瑟发抖,匕首已经近在咫尺,小偷和同伙恼羞成怒,叫嚷着,有人推了一个女大学生一把,女孩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莫小北一把扶住,场面更加混乱,莫小北二话不说,抄起桌上的不锈钢铁盘,咻得一声飞了出去,正中那握着匕首的歹徒的手腕上,只听那歹徒痛得大叫一声,当啷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
三个歹徒见行窃失败纷纷决定逃离,莫小北哪里容得下这群人就这么逃之夭夭,他起身就去追,傅彦林连抓都抓不住他的袖子,连忙喊来了乘警,他挤开拥挤的人潮,去追莫小北,狭窄的车厢里顿时鸡飞狗跳。
这鸡飞狗跳是指物理意义上的。
有个歹徒慌不择路,抓起一个卖鸡大娘的鸡笼往莫小北身上招呼,老母鸡扑棱棱着翅膀羽毛飞舞,往莫小北头上掠过,爪子一刨勾了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当成了鸡窝。
“我靠,别闹别闹,你那么肥美一定会找到属于懂你的厨师,我现在没条件买走。”莫小北嚷嚷着甩开母鸡继续追赶。还好这一场追逐大戏,很快在以傅彦林为首的几个热心群众和乘警的给力中把这三个小偷尽数抓捕。
“莫小北!小北!你痴线啊你,撒手没么?多危险就这么不管不顾自己跑去抓小偷,你逞什么英雄好汉,没看见那刀吗?你出事了我怎么办?上次就跟你说了别冲动!你怎么不听话呢!”傅彦林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他抓住莫小北的手第一次神色如此严厉,说话几乎语无伦次:“没有伤到哪里吧?”
莫小北第一次被傅彦林劈头盖脸连珠带炮的话给砸懵了,刚刚他确实什么都没有想,就完全靠本能冲出去了,他只知道坏人必须受到惩罚,好人不能受到伤害,这就是他最质朴的价值观。
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一个人背个包坐火车,去省里参加比赛,他一个没看住皮夹丢了,那是他还在世的妈妈咬牙从牙齿缝里省下来的两百块钱,摸着他的头细心温柔地嘱托他,坐火车要当心,别省着,到了大城市多看看。
他以前住校,不知道这个时候妈妈的身体已经很差了,他后来才从姐姐那里得知,母亲因为癌痛经常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可是到了周末他从县城的学校回家的时候就强撑着,从床上起来收拾干净换上新的衣服,拉着莫小北的手两个人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晒太阳,小猫蜷缩在母亲的怀里打盹。他给妈妈剥松子吃,松子衣从手指尖簌簌落下,就像时间一点点地溜走。
他的记忆里充满了阳光的暖香,松子油润的甜香还有洗衣皂的清香,构成了他为数不多美好的童年回忆。
母亲很喜欢听莫小北讲学校的事情,她就坐在阳光里一直微笑着,莫小北无数次地怪自己迟钝怎么这都没有发现,妈妈的手一直在抖,她吃松子的时候吞咽得很勉强,她经常在咳嗽,可是她一直说只是感冒了,老毛病而已,那两百块钱最后是一个热心的大叔帮他从歹徒手里抢回来的,还叮嘱他好好读书一个人出门要警觉一点,照看好随身物品。
莫小北当时在想,如果钱丢了就完蛋了,那是妈妈给的钱,他不能辜负妈妈的一片心意。从此以后,他心里暗暗发誓,如果遇到类似的事情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因为有时候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一笔钱背后可能承载着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的全部希望。
“小北?小北?你不会哭了吧?我...对不起,是我说话太急了,林哥跟你道歉。”傅彦林有点无措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莫小北抬头这才察觉到眼眶有点湿了。
“没事儿,林哥,是我的错让你担心了,以后我不会这样了。”莫小北小声地说着,他垂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就是以前有过类似的经历,也有人帮了我,所以我也想帮帮别人。”
“嗯,但是以后还是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傅彦林神色和缓了下来,他用力地揉搓了一把莫小北的后脑勺:“真是的....跑的真快追都追不上啊。”
“我以前体育天赋也很不错啊,但是没走那条路,我很难追的。”莫小北半开玩笑道。
“呜--------”火车进站了,茫崖到了,竟然这个时候飘起来雪花,傅彦林自小在香港长大,他第一次见到雪,一时间有些看待了,这种在电影里或者书本里才出现的洁白的,绵软的,冰晶状的东西,他情不自禁伸手,雪花落在了手心上,很快消融了只剩下一点水渍。路过有下班走过的当地石油工人,穿着亮橘色的制服戴着安全帽,几个工友勾肩搭背,在街边旁若无人地吼着粗犷的歌声
“走啊走啊,久等了吧林哥,将将!奶皮子糖葫芦和糖炒栗子,来吃。”莫小北逆着人群朝傅他飞奔而来,他戴着鸭舌帽,上面有个很别致的枫叶的吊坠,戴着毛茸茸的格子大围巾,怀里是一袋热乎乎的糖葫芦,另外一只手上拿着亮晶晶红彤彤的冰糖葫芦。这糖葫芦长得也别致,比普通的多了一层奶皮子,尝起来更加奶香味十足。
傅彦林冲莫小北微笑,他忍不住张开双臂把莫小北整个拢在了自己的怀里,他闻到了糖炒栗子香甜软糯的味道,在寒夜中它跟莫小北都冒着热气,把他整个心都捂热了。
“你冷吗?我给你暖一下。”傅彦林后知后觉地有点尴尬,硬着嘴巴给自己找理由。
“冷死了冷死了,来来来暖一暖。”莫小北丝毫不在意,他把糖炒栗子塞傅彦林的手里,然后自己拿起糖葫芦吧唧吧唧吃了起来:“你不介意的话你一个我一个?”说着他把糖葫芦递到了傅彦林的跟前。
“不介意的,没关系。”傅彦林摇摇头,他接过草莓糖葫芦,咬了一口。汁水四溢混合着奶制品的咸香味和麦芽糖的甜味竟然意外的很好吃。
只是.....刚刚一起吃算不算一个间接的接吻?雪花落了他们满头,不知道在哪里听谁说起过一同淋雪也算共白头了。
傅彦林动手去剥糖炒栗子用来掩盖异样的心绪,栗子皮在他手指尖簌簌而下也像下雪一样,他把还温热的栗子整个塞进了莫小北的嘴里:“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小北。”傅彦林没有告诉他,其实他的生日是1月1号,是生日也是新年。
“对呀,好有缘呢,今年是我们一起过。”莫小北笑眯眯道。
“嗯,但是我快累死了,如果要跨年我要先到酒店睡一觉,你晚点叫我啊。”傅彦林打着哈欠,这边物价便宜,还是莫小北来之前主动提出来各自开一间房这样能休息得更好一点,傅彦林想都没想同意了,有私人的空间是很必要的。
出租车急驰而过,莫小北已经靠着窗打盹了,叮咚一声,傅彦林的手机亮了,信息显示是已经许久不联系的他的母亲。陈安娜。
“阿林,我要结婚了。”
◇ 第28章 凤凰还是鸡
“不行了,我太累了,先去睡了明天再说新年快乐。”傅彦林揉着酸胀的眉心打了个哈欠跟莫小北说道,他眼下泛着深深地青灰色。
下了车,已经接近傍晚,雪停了,夕阳从云层后探出阴郁的光,照在空旷的街边,反射在道旁蓝绿色的窗户玻璃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蓝。这里没有高楼,都是四四方方的矮小的房子,看起来时间像是被定格在了千禧年,这是一座被时光抛弃了的城市。
傅彦林提着行李不发一言进了宾馆。
莫小北追了上去,他微微皱眉,看着傅彦林站在前台办理入住,从车程的后半段开始他就不发一言,看起来好像很累很累的样子,明明刚下火车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曾几何时,莫小北发现自己越来越关心傅彦林的情绪,本来他一直都是神经大条的人,可是最近他好像一直不自觉地把目光放在傅彦林身上,以至于这家伙好像不高兴了都能发觉....糟糕,这种不受控地感觉真是有点不爽....
“林哥你咋啦不舒服啊?”莫小北懒得绕弯弯,干脆直截了当地发问。
“赶路了一天太累了,我想休息了。明天见小北。”傅彦林摇摇头不欲多言,他把房卡分给莫小北。
“那行吧.....新年见。”莫小北本来想说不去一起吃晚饭吗?但是他看傅彦林实在低气压的样子于是作罢,他很有眼力见地也没有问,毕竟谁都有点隐私空间,就比如这一路上,如果价格合适又有空房,傅彦林会要求两间。
傅彦林点了点头回了房间。酒店虽然装修一般但是还算干净整洁,他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已经累的无暇思考几乎是一秒陷入了昏睡。这是他的一种特殊保护机制,心情低落到了极点竟然不会失眠,而是会累的昏迷过去。
心里有事睡不好,他昏昏沉沉地又开始做梦,这一次梦到了陈安娜,和那个他已经快认不清面孔的男人。
也许是他的亲生父亲也可能是别人。
他小时候撞见过不止一次,母亲带各种形形色色的男人回家,五岁大的傅彦林搬着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画蜡笔画,他仰着头好奇地看那些男人,有人会故作和蔼弯着腰逗他,给他一把糖果,或者问他是谁,他刚想开口,陈安娜会忙不迭地赶过来说这是我小弟弟。
傅彦林迷茫地张了张嘴,他不解,陈安娜不是他的母亲吗?为什么是姐姐,他们只相差了十八岁,所以可以叫妈妈为姐姐?这可把他搞糊涂了....不过有一次说漏嘴了,男人露出满脸的鄙夷和受了欺骗的表情,然后转头就走。
陈安娜追出去无果,转头对着他破口大骂还打了他。
“我生你还不如生块叉烧,那么不会说话!都跟你说几遍了要叫我姐姐,你怎么就记不住?”陈安娜骂他的时候嗓门又尖又细,就像猫爪子挠在门上,让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从此傅彦林再也不敢记错了,人前,他要叫陈安娜姐姐。
因为,貌美的姐姐带着弟弟讨生活是男人喜闻乐见的救风尘,但是如果是单亲妈妈带着儿子,那就是残花败柳加小拖油瓶看了就让人提不起兴致。
陈安娜对他很严厉,一直坚信棍棒底下出孝子,他不听话就挨打。
他们的生活时好时坏,他甚至不知道母亲是做什么工作的,只知道她有时候很有钱,这个时候她就会对他很大方,会给他买零食蛋糕漂亮的衣服,但是有的时候却入不敷出,她就会拉拉个脸,把他赶去读书,他如果考试没考好没有进入班级前五,就会挨他妈妈一顿的抽手板子,小傅彦林的手有时候红肿到第二天都握不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