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颜泽
站了会儿，见喻黎始终红着双眼没有反应，似乎真的哭懵了，顾沉欲在他面前蹲下，伸手，用拇指温柔地替他擦去眼泪。
一点一点，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擦。
“……眼睛肿了吗？”喻黎忽然开口，声音哑的厉害。
“嗯，但还是很好看。”
“你来多久了？”
“抄近道上来的，比你先到，一直躲在树后面。”顾沉欲诚实得让喻黎感到生气。
“……”
“别生气。”
“……”喻黎问他：“躲的好好的，你出来干什么？不能等我哭完了走了你再出来，我不要脸的吗？”
“你的背影看起来太孤单了，我心疼。”
心疼，所以哪怕站出来被打被骂也要出来，想跟他站在一起。
喻黎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扑进他怀里，伸手紧紧抱着他，将脸抵在他肩膀上，轻声说：“顾沉欲，你怕我又想不开是不是？你怕我一头碰死在我姐的墓碑上对不对？我告诉你，我刚刚真的有这个冲动，我想一头撞死在这里。”
“看出来了。”
所以才会从树后走出来，才会给他撑伞，才会给他擦眼泪。
“我让你很头疼吧？总让你担惊受怕的。”
“我养在阳台上的每一种花都很难养活，哪天阳光不好，哪天雨水太多，他们动不动就会死给我看，但我从来不会去怪他们想不开，因为不是他们求着我养的，而是我自己喜欢，是我自己想养。”顾沉欲抚摸着他的后背，轻声说：“你也一样。”
“难养活不是你的问题，但养不好，就是我的问题。”
喻黎觉得这个结论不对，但他找不到反驳的地方，顾沉欲整个逻辑顺下来都正常的可怕，也强的可怕。
他把原本属于喻黎的问题，全部归结到了自己身上，就像喻黎以前总喜欢把问题归结到自己身上一样。
他不再说那句你敢死我就敢跳楼，而是用一种更为温和的方式去接住想要下坠的他。
“阿黎，我的花没有你姐姐养的那样好，我希望你可以给我点时间，教教我，怎么样把花养的更好。”顿了顿，温柔道：“包括你。”
喻黎用力抓紧了他的衣服，脸埋在他肩窝处，死死咬住嘴唇，咬住喉咙里的哭声。
顾沉欲一下下抚摸着他的背，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手上的动作更加温柔。
“因为爱你，所以再难养活我也会养。”
“你姐姐也是一样，所以她把你养的很好很好。”
“我想，她肯定不希望自己倾注所有心血，养的最好的那株玫瑰，有一天枯萎在无人打理的阳台上。”
“她会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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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如养花，顾沉欲从不会怪花不好养，他只会怪自己没有养好，姐姐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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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和盘托出
回去的路上，司机在前面开车。
喻黎握着顾沉欲的手，跟他十指相扣，头轻轻搭在他肩膀上，看着前面慢悠悠地发着呆。
“顾沉欲，你见过陆临风吗？”他忽然开口。
“有过几面之缘。”
“以后陆家有事你替我出面吧，我不想见他，安安如果问，你就说我身体不好，出不了远门，不想让她知道她在世上最后两个亲人，关系很差劲。”
但是他也做不到跟陆临风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和睦共处，陆临风应该也是如此。
“这段时间我想待在京城，跟以前的朋友聚聚，我好久没看见宁言了，等秋天的时候你跟我回一趟湘南吧，想去给外公扫下墓，好久没去见他老人家了。”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
喻黎用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挠了挠，像是引起他的注意，又像是单纯在玩，“我外公跟我还有姐姐没有血缘关系，他是沈家原来的管家，跟了沈家很多年，一直照顾沈家二小姐。”
他不再叫喻夫人，也不喊妈妈，就像面对最寻常的陌生人那样，称呼一句沈家二小姐。
“姐姐死后那段时间，我回了趟湘南，去了沈家。事情过去那么多年很多细节都不清楚，众说纷纭，关于沈家二小姐到底怎么跟人私定终身怀了孩子，又是跟谁怀的，我打听了很久都打听不出来。”
“但能看的出来，沈家很不喜欢那个男的，也不喜欢多出来的那两个孩子。”
喻黎停顿了下，语气里没有难过悲伤，但也没有他寻常说话时的那种轻松洋溢。
平静温和，就像是在给顾沉欲说着一个年代久远的，与自己毫无瓜葛的故事。
他说：“我南下去沈家的时候，沈家老爷子应该是一眼就看出来了我是谁，他没有对我冷眼，也没有斥责我，只是淡淡地吩咐管家好好招待客人……”
“然后他就走了，没有再看我。”
“沈家的佣人告诉我，沈家二小姐嫁去京城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电话书信都没有。”
“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想明白了，我对于沈家、对于沈家二小姐、对于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来说算什么，一种父亲对女儿强势控制的失败，以及女儿反抗这种强势控制的失败结果。”
“是他们两败俱伤的见证。”
“又像是一种工具，我猜沈家二小姐不一定是真的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那个男人可能是她反抗自己父亲的工具，但她失败了，所以最后她还是被迫嫁给了喻先生。”
“甚至她的父亲为了惩罚她，或者说为了继续树立自己的权威，把她嫁给了喻先生续弦。”
“但他没有料到，喻先生是很好的人，不但不介意沈二小姐嫁过人、生过孩子，甚至还愿意千里迢迢把两个孩子接回去。怕损坏人家女孩子的名声，宁可说是自己在外面跟人生的。”
“沈家二小姐以一种出乎她意料的方式逃离了她父亲的控制，她可能不爱喻先生，又或许她根本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身上有她父亲的影子，冷漠、强势、无情，甚至是自私……”
“但她能看出来喻先生是很好的人，所以她努力去经营这段婚姻。可是后来她发现，她原来生的那两个孩子，那带她逃离失败反而成为累赘的两个没用的工具，其中一个长成了她幼年时期待的模样，肆意、潇洒、甚至是叛逆。”
“她想不明白，一个私生子，一个处处遭受白眼的孩子，一个原本该唯唯诺诺的孩子，为什么活的比她快乐？为什么可以拥有她年少时拥有不到的自由跟幸福？”
“顾沉欲，你是不是会觉得奇怪，她怎么会嫉妒自己的孩子？嫉妒自己的孩子比她过得自由幸福？”
“我也奇怪，我也想不明白，直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
“刚开始知道这些的时候我很痛苦，我甚至宁可她是因为我太像那个抛弃她的男人了所以她才恨我，可偏偏不是，她跟她父亲的关系整个沈家都清楚，她这一生都在努力跟自己父亲作对，而我是她手里一枚失败的弃子，但最后这枚弃子却活出了她想要的模样。”
“那样耀眼、张扬、自由自在……”
“显得曾经努力摆脱控制，最后却只能一次次依靠他人获得自由的她就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或许从来都没有意识到，那两个不是棋子，不是工具，而是她的孩子。”
纵观那短短十几年的人生里，对他们姐弟最好的，一个是毫无血缘关系的沈家管家，一个是毫无关系的喻先生。
喻黎当年会崩溃成那样，除了喻浅的死，大概也离不开精神世界的全面崩塌。
沈家管家会因为怜惜两个孩子可怜，就带着他们离开老东家，然后耐心地抚育他们长大；
喻先生面对喻黎成长那些年里的怨怼，也从没有一刻想要吐露过真相，甚至心甘情愿迎接喻黎对他的各种不满，对他视如己出；
而唯一跟他有血缘关系的母亲，却没给他一点爱，甚至给了无数恨。
回顾在喻家的那十年，喻黎近乎绝望地发现，他每一次怀着对素未谋面的母亲的爱去怨恨父亲时，都是在颠倒黑白，他其实从头到尾恨错了人。
他外公给他编织的美梦就此破碎，他的母亲根本不是为了生下他去世，他的母亲也根本不爱他，脑海里那个陪伴了他十几年的温柔美好的形象化作泡影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喻夫人冰冷仇视的眼神。
是喻夫人声嘶力竭的一句：“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而那些年里对着喻先生的每一次叛逆与冷漠，也都在19岁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成为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
所以他只能想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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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复杂的关系不会写，也不大重要，怎么理解看大家自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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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欢迎回家
“从楼梯摔下来后的记忆其实现在都还有点模糊，我只记得是喻雅推的，我应该在医院抢救了很久，当时喻淮阳也在医院抢救，我把他打成重伤了。”喻黎回忆道。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去的港城，只记得当时只想让你远离我身边肮脏的一切，我想你离我远点儿，越远越好。”
“我醒过来后应该是去找了你师兄，他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看出来我不对劲，看出来我想死。”
“他一直劝我，但我听不进去，我想过很多种办法自残、自杀，我那时候只想死。”
“但他总是把我救回来。”
“后来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动不动昏倒、惊厥、噩梦、冷汗、甚至吐血……我在喻家吃的食物跟药有问题。”
“我当时没管，也不在乎是谁做的，我只想死。但很快还是被你师兄发现了，他冲进喻家，那么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因为我跟喻淮阳还有喻夫人大吵起来。”
“然后他带我离开了喻家。”
“再后来我就想不起来了，就莫名其妙到了港城，以为是跟喻家吵架被扫地出门，我当时记忆里是这样，所以后来都没有再回去过。”
喻黎靠在顾沉欲肩膀上，跟他十指相扣，没有了曾经的声嘶力竭，每一句话都说的平静寻常。
在全部交代完后，他拿头往顾沉欲身上蹭了蹭，笑着问他：“你当初是怎么想到来港城找我的？还有刚刚见面的时候，你是知道我失忆了，所以才假装失忆吗？”
“不是。”
听见这个不大正常的嗓音，喻黎一愣，抬头，看见了顾沉欲脸上的几行清泪。
“……”
“我一开始不知道你失忆了，以为你是故意装作不认识我，怕你赶我走，所以假装失忆，我赌你不忍心丢下我一个人，但是后来发现，你很多行为都不对劲。”
喻黎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一手的泪，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失神。
顾沉欲抓住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哑声道：“对不起，我不应该走。”
“走了才好。”喻黎笑着说，“我当时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最不想的就是被你看到，我去找你分手的时候，是我那段时间收拾的最干净的时候，就为了给你留个美好的印象。”
顾沉欲却说：“你在我心里，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最美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