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超级塔可
沈言非有天下班的时候路过楼梯间,听见周大成好像在和周行的父母打电话说这件事。
温州话在他耳朵里跟咒语似的,他听不懂,但从勉强辨认出来的几个音节以及这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中大概能总结出来,应该是在说周行的事。
听着急了忘了走,周大成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一推门撞他脑袋上了。
“言非你怎么在这儿,没事儿吧?”
他摸摸脑袋说:“没事儿老师,我准备去楼下打印点儿材料来着,巧了这不是。”
“行,那你忙。”周大成突然想起什么,又把脑袋伸回来。“哦对了,言非。”
“嗯?”
“这周末你去趟廊坊机房吧,前几天他们几个周报里说服务器修了好几周了还没修好,你去看看。”
沈言非想也不想地点头:“好。”
疫情期间高铁上都没什么人,沈言非戴着厚厚的口罩,还没来得及去酒店办入住,就先马不停蹄地去了机房。
疫情期间好些人被封控隔离着出不来,机房里能工作的工程师很少,几个人管理着数千台机器,根本忙不过来。
沈言非带着整个部门的需求跑来,现场的工作人员都没空招呼他,他只能自己拿着地图找机器。
忙活到半夜,才检修完一小半,BIOS界面的黑底白字看的眼花,他才打着哈欠准备先去酒店休息。
拖着行李箱往酒店去,昏暗的路灯下,隔着老远看见酒店楼下似乎围着一圈什么东西。
走近一看,竟然是一圈警戒线。
沈言非心下一沉,在门口看见好几个值班的大白。
“请问这儿是封了吗?”
大白也是两眼乌黑,疲惫的说:“是啊,这一片阳了好几个,今天全都封了,你赶紧走吧,不安全。”
沈言非四下张望了一下,附近的酒店商铺还真是都关了。
机房的位置在郊区,方圆30公里就这么一个商圈。他绝望地叹了口气,又试图打车,等了半个小时也没一个接单的。
最后只能拖着行李箱又回了机房,那边的工程师看他又回来了,关切道:“沈博士,是有东西落在这儿了吗?”
沈言非摇头说:“我定的酒店被封了,太晚了,在这儿对付一夜得了。”
对方也无奈:“疫情期间真是没办法,我们同事也都阳了好几个了。”
沈言非说:“理解。”
工程师给他拿了条毯子:“那你在茶水间休息吧,机房冷气温度低,别感冒了。”
沈言非感激地微笑:“谢谢。”
他蜷在茶水间的躺椅上,裹紧了毯子。
周行发了好多条微信留言,叨叨他一天工作,沈言非忙活了一天都没来得及看。
他一一回复了一下,把自己这边的倒霉遭遇又跟他说了一通。
周行的视频电话马上就打过来了。
沈言非看了眼时间:“你怎么还没睡……”
周行说:“我看你一直不回我消息,就知道你还在干活。”
沈言非说:“没办法,这儿人手是真的不够。”
周行说:“带厚衣服了没?”
沈言非拽了拽身上的毯子:“有毯子。”
周行问:“明天能回北京吗?”
他摇摇头:“估计费劲,好多组的机器都没人维护,我答应帮他们也看看了。放心吧,明天白天应该就有出租车了,我到时候在去市中心住酒店。”
俩人小声腻歪了一下就互道晚安睡了,只是疫情笼罩之下,任何人的计划都赶不上变化。
他们所在的这一片区域,从附近酒店为中心,形成了一片小爆发,于是这一片的出租车都不再运营了。
社区鼓励居民不外出,这个机房也成了一片只进不出的封控区域,每天有志愿者来送生活用品。
沈言非绝望地被关在了这里。
这里值班的一个工程师叫裴榆,已经在这里值了一个月的班了,本来刚好轮到他换班休息,没想到突降疫情,又得继续加班了。
沈言非和这里的小团队一起忙了一上午,裴榆顶着两个黑眼圈给他拿了一盒自热米饭:“给,沈博士,咱们几个真是够倒霉的。”
“唉,太突然了。”
他说:“这下怎么也得半个月起步了。”
“不是吧……”沈言非有点欲哭无泪,“要这么久?我这种外地路过的也不能通融一下吗?”
“按照病毒的潜伏期来说,咱们这儿要是14天没人出问题,你应该就可以走了,要是阳了一个,那就再加14天。”
沈言非没有员工宿舍,只能一个人睡茶水间。
住了几天,实在是有点儿吃不消了,晚上忍不住跟周行吐了一下苦水。
“这椅子睡着真够难受的,睡地上又有点儿凉……”
周行说:“怎么不提一下?看看志愿者那儿能不能买到厚褥子。”
沈言非为难地说:“实在不好意思。这边人手特别少,我们这片区就一个人送我们这一大堆人的物资,我一个人要一大床厚褥子,太麻烦人家了。”
“这时候当什么老好人?回头把腰睡坏了,你这腰本来就不行。”
“算了吧,开不了这个口。”他翻了个身,“对了,师哥,你是不是明天就回北京了,还顺利吗?”
“嗯。”周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这边还行,没有病例。”
“那就好,不然回去还得隔离。”沈言非打了个哈欠,“我睡了哦,明天还得帮他们干活儿,晚安。”
所里的服务器早已经检修完了,沈言非又帮这里的小团队干他们堆积成山的活儿。现在这世道谁都不容易,他总是愿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别人一把。
下午正忙着帮人重装系统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了。
沈言非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竟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西边窗户往外看。”
“啊?”他站起来,走到茶水间的窗边,往外一瞟,楼下站着一个人。
灰色卫衣,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个大包裹,正仰着脑袋往楼上瞅。隔着一层口罩都能看出那张脸是谁。
沈言非怔了一下,下一秒眼眶就热了。
“你怎么来了?!”他嗓子有点哑,“你不是应该在北京吗?”
周行在电话里淡定地说:“我开车来的,刚下飞机就过来了。”
“……”
沈言非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趴在窗户上盯着他看。
周行仰着脑袋,隔着六层楼的距离,俩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别看了,再看我也上不去。”周行说,“东西我给志愿者了,消完毒给你送上去。褥子、枕头、吃的、厚衣服,晚上不用睡硬椅子了。”
沈言非鼻子一酸,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深吸一口气。
“哎对了,我们这儿有五个人,吃的够不够分啊。”
“还惦记着别人呢?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放心吧。”
沈言非笑道:“他们对我都很好。”
周行醋大得很:“怎么到处招蜂引蝶?”
沈言非:“你别胡说八道。”
周行笑了一下。
沈言非说:“时间不早了,这儿也不安全,要不你回去吧。”
周行点点头:“好。”
“等等。”沈言非又叫住他,恋恋不舍地说,“再站一会儿吧。”
周行心尖被捏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找了个能看清窗户的位置,靠在路边的路灯杆上。
“站着了。”
沈言非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天快黑了,风也大了起来。他看周行在那儿站了快半小时,终于忍不住又打了个电话过去。
“师哥,天黑了,你回去吧。”
周行说:“不急。”
“开夜车不安全。”
“我车技好。”
沈言非无奈地笑:“可以啦,差不多得了。”
周行没说话。
沈言非又说:“回去好好睡一觉,等我解封了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周行这才动了动,从路灯杆上直起身:“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
“走了。”
沈言非趴在窗户上,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
周行:想你。
沈言非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把脸埋进胳膊里。
旁边的裴榆端着泡面路过,看见他趴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小心翼翼地问:“沈博士,你没事儿吧?”
沈言非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没事儿。”他说,“就是觉得我运气还挺好的。”
周行连续来了三天,两人就算什么也不说,楼上楼下就这么对视都能看上半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