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迎秋辞
还没等他站定,叶子就开始扑腾起来,十多斤重的大肥猫像一块滑溜溜的猪板油,顺着胳肢窝往地上淌。
程小莫嘿了一声,眼疾手快往下一蹲,将整只猫牢牢抱在怀里,狐疑地抬头看了穆然一眼:“你们吵架啦?”
说完,就看见了穆然手上清晰深刻的三条爪印,他皮肤通透白皙,手刚淘过冷水,几条青色的血管顺着手背蜿蜒而上,衬得那抓痕愈发充血红肿。
“你被猫抓了!”程小莫顾不上猫,跑到穆然跟前,“打针了没?”
大概是被他严肃的口吻感染,叶子没再挣扎,被抱到穆然跟前的时候侧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细声细气叫了一声。
“坏猫。”程小莫做势在它爪子上扒拉了一下。
“没事,已经打过疫苗了。”穆然轻描淡写道,“前几天不小心吓到它了。”
大概是空间里又多了个人,叶子不再对他那样抗拒,被放下时就像领导视察那样,围着穆然的裤脚转了两圈。
晚上跟大哥打电话的时候,程小莫毫无顾忌地将这事儿捅了出去,司野在车上,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他眉心微拧,联想到那小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作风:“打疫苗了没?”
穆然只得挽起袖子,给他看手臂上的针孔,被视线扫过的地方微微战栗,条件反射般绷紧了。单是打个疫苗,针孔附近都淤青了一小片,司野啧了一声:“这猫怎么突然发疯。”
任亦在猫寄宿泡久了,成了半个猫科专家:“吓到了,应激了,都有可能,猫其实很敏感的,浓度太高的信息素都能让它们炸毛。”
司野不明所以,让穆然每打完一针都要跟他报备,挂断电话后见任亦狐里狐气地看着自己,唇角像压不住似的,没好气道:“干嘛?”
任亦打了个哈欠,慢条斯理道:“你这么关心他,要真的接受不了他找个男beta回来,就兄弟俩搭伙过喽……反正我看你也不像能找到对象的样子。”
司野叫他噎了一下,语焉不详道:“这不扯淡吗?”
任亦还想再问问到底哪句是扯淡,就听到远处滚来两声闷雷般的巨响,开车的小伙子大概对这种声音极其熟悉,一脚刹车踩到底,大货车嘎吱一声停下,“相亲相爱”座椅上的两个人差点来了个贴面舞。
下一秒,司野解开安全带,捞起脚下的狙,拍门跃了出去,落地时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远处交战的火光在夜色里时隐时现,流弹拖曳着长尾冷不丁从各种刁钻的地方窜出去,罗枫在联络频道里骂了一声:“是针对我们的吗?”
“不是,是政府军和克钦邦的人打起来了。”付谨言的声音丝毫没有受到战火的干扰,温凉如水般从频道里传出来,“罗枫,强森,你们两个跟我来。”
这是要谈判的意思,给我们留个口子,马上过去,保证不耽误您掐架。
毕竟这种地方的火并比村头斗殴还要频繁,跑商的人久而久之也总结出了自己一套办法,交点过路费,别找我麻烦。
付谨言带着两个分化级别最高的alpha往交战区走,昏昏欲睡的警卫们稀稀拉拉埋伏在两侧,看事不好掩护人撤退。司野背着狙就近爬到一棵树上,瞄准镜跟随着付谨言的身影移动,将几个人始终笼罩在射程范围内。
付谨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件铁色暗纹衬衫,扣子开到胸口,露出里面一角黑色纹身,头发则齐齐梳到脑后,嘴里叼着一根土烟,看起来像是在这里跑了十几年的赤脚商人。
对方马上有人跑出来查看,看着像是克钦邦的人,联络频道开着,司野听见付谨言用缅语叽里呱啦说了一段,大概意思是交钱息事。他开出的价格比市场均价高了不少,但那个大头兵不知道是见钱眼开还是打仗打得头脑火热,竟一口要加五十万美金。
见付谨言沉默,他表情变得不耐烦起来,伸手在最前面的强森身上推了一把,端起枪指了指几个人,有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架势。强森也火了,端起步枪顶上去,结果呼啦一下,草丛里竟影影绰绰站起来十几个人。
都知道这种跑商的车油水最多,战事吃紧的时候自然能捞一笔是一笔,对方大概本来就没打算让他们过,不过是找个由头光明正大地挑事。
看事不好,警卫们适时地当了缩头乌龟,映着橘红的火光,付谨言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忽然,砰地一声,领头那人提着的灯应声炸成了碎片,像是某种危险的警示,身后所有人的灯也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碎裂。有人腿一软抱头蹲了下去,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狙击手!”
在这种干架毫无技巧,全靠火力覆盖的地方,竖个活靶子在那儿都不一定能有人打中,更别说五百米开外打油灯这种精巧的小物件。光源彻底消失后,恐惧如跗骨之蛆般开始蔓延,司野趁他们惊慌失措的功夫换了弹夹,将夜视仪拉了下来,一个个发光的人形体在红外线镜头中无可遁形。
下一秒,一个可怕的红点端端正正出现在领头人的脑门上。
付谨言轻声问道:“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吗?”
几分钟后,交火声短暂停歇,司野从树上滑下来,刚落地就听到咔嚓一声——任亦举着相机缩在草丛里,对着快门一通狂按。
司野现在觉得二百美金有点加少了,走过去把人拎起来:“你们记者的专业课是学怎么作死吗?”
“帅,太帅了。”任亦啧啧点头,“我的报告有灵感了。”
司野忍无可忍地低吼:“上车。”
车队再次启动,缓缓往前爬行起来,穿过交战区时,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埋伏在灌木丛里,像鬣狗盯着到嘴飞掉的肉块,贪婪而恐惧。
开车的司机小伙瞟了司野好几眼,忍不住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司野的缅语水平只能支撑他听懂几个词汇,任亦在旁边翻译道:“他说你很厉害,几枪就把对方震慑住了,他们很忌惮你。”
“你还会缅语?”司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完形填空,”任亦耸了耸肩,“情绪是互通的,说了什么不重要。”
在司野满脸的无言以对里,他正色道:“当时介绍你来shadow,只是觉得这个工作比较适合你,没想到你能走到今天。”
司野挑眉,他方才的凛然杀意不是虚的,如果对方继续挑衅,他会毫不犹豫地开枪格杀。“是更好还是更坏了?”他又问。
“更完整了。”任亦开始神神叨叨,“自古打造神兵,光淬炼不够,还要见血才行,但见了血的东西容易邪性,是走火入魔还是百炼成钢全靠靠你自己把握。”
司野对此人的颠话习以为常,听过就算了。毕竟就连当时的任亦都没想到,自己这句无心之词竟能一语成谶。
第63章
清晨第一丝阳光钻入林间,夜行动物窸窸窣窣躲到暗处,硝烟彻底沉寂下去,潮热的空气又扑腾上来,几个比丘在熹微里端着钵盆路过,这片始终暗藏杀机的土地又一次对世人露出微笑。
货车依次开进矿区,刘宝山下车后先赶走了一部分临阵脱逃的警卫,黑如锅底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这里动荡已久,稍微有点能力的人都跑了,alpha青壮年大都被政府军招走,他手下这些,就算不是老弱病残也至少得占两项,再有本事的人也带不出来。
眼看自己人指望不上,刘宝山只能想方设法运些“好货”进来,带着这批货去拜山头,明里暗里支持几波势力,以后打起来绕开我们这片,让大家把生意好好做下去。
这些就不是司野他们该操心的了,把货送到后,矿上结清了尾款,后续维护费用另算。
这几天下来,每人大概分到了一万刀美金,也是在这时司野才知道,那三个南美人竟然不是shadow的员工,而是付谨言自己介绍来的合同工,干一单拿一单的钱,介绍人可以从中抽水。
“咱们这趟最赚的应该是他。”罗枫撞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往付谨言的方向瞄。
司野不觉得赚钱是件值得诟病的事,只是对情报人员这个工种有了新的认识,果然不管在什么地方,信息差都是硬通货。
几人分道扬镳,临走前,那个叫强森的alpha局促地凑了过来:“那个,对不起……”
司野眉尖微挑,有些不明所以。
alpha赶紧道:“我为我在船上说过的话感到抱歉。”
司野这才想起那句调侃,他有点脸盲,到现在都没能完全分清这三个alpha,也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做出什么回应,不轻不淡扫了他一眼就走开了。
alpha还想说点什么,被罗枫拦了下来:“趁他还没有发脾气前快走,你忘了他的枪法有多准吗?”
alpha点点头,诚惶诚恐地滚蛋了。
任务结束,罗枫当天就去了仰光,扬言要好好当一把销金客,约会一下东南亚最辣的omega,司野也准备收拾行李,回去检查家里两个小崽有没有趁他不在“放羊”。
上车的时候,付谨言过来送他,还是一身赤脚商人的打扮:“你觉得这次任务怎么样?”
“钱挺多。”司野由衷道。
付谨言弯了弯眼睛,这次任务本质是一个摸底,司野的能耐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显然有更大的发掘空间。他单手撑在车门上:“你也看到了,这里目前很混乱,后续离不开各种维护,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国内那种安逸的环境不适合你。”
司野顿了一下:“有什么事打给我。”
他和任亦直接坐车前往最近的曼德勒机场,在这里分别,周文已经等候多时了,瘦白的一条人影站在太阳底下,跟周遭的原住民格格不入。
任亦走上前,很自然地抬头跟他接了个吻:“等很久了?”
周文亲完,面无表情转开脸,跟司野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拉过任亦的行李头也不回就走了。
任亦难得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表情:“出来没跟他说,生气了。”
司野头一次见到周文发脾气,万万没想到那妖物还有被人镇住的一天,颇有些幸灾乐祸:“你们去哪儿?”
“曼谷。”任亦眨了下眼睛,语气变得暧昧起来,“哄一晚就好了。”
“……”司野一言难尽地移开视线,原来妖怪是假装伏法,周文的道行还有很大精进空间。
新年前后,机场格外热闹,两个小孩放了寒假,早早在接机口等着。司野一出闸机口,就见一道影子嗖地扑了过来,程小莫冲上前抱住他,没大没小在大哥胸前蹭了两下,两只手灵活地往司野口袋里一掏,把自己的礼物摸了出来。
“是x家最新款的手链!”程小莫瞪大眼睛,“哥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司野其实并不知道,但程小莫喜欢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闭着眼都能买中一两个。他顺手糟蹋了下程小莫的发型:“因为我能掐会算。”
穆然拎着程小莫的包站在栏杆外面,司野一眼扫过去都没能看见他。穆然穿着件快到小腿的米白色风衣,硬是将他本就出类拔萃的身高又拔了好几个度,里面的羊毛衫还是贴身的,隐隐看出扎实锻炼的轮廓,除此之外,他竟然还在鼻梁上架了一片薄薄的钢边近视镜,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
相比于程小莫的毛毛躁躁,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哥,你回来了。”
司野蹙起眉头,总感觉穆然穿这身衣服有点怪里怪气的,像是突然从性别不明的萝卜头变成了分化特征十足的alpha——而且还是发育得不错的那类。
于是他走上前,抓住穆然两边大开的风衣扣子往中间一拢,给他扣上了:“你敞着怀展览呢,大冬天的也不怕进风。”
程小莫站在旁边,眼看着穆然精心准备了一早上的造型遭此“毒手”,憋笑憋得脸都酸了,故作声势道:“哥你老土了吧,这可是今年的流行穿搭。”
“哦。”司野不咸不淡扫了他一眼,“今年流行当汉奸?”
他一鼓作气把三排风衣扣子都扣上,将那两片胸膛遮起来总算看着顺眼了一点,这才把手里的另一个包装袋递过去:“喏,给你的。”
给穆然买礼物要稍微麻烦一点,因为这小子从小到大似乎都没有表现出对某样东西特别的兴趣,而且现在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随便用零食球鞋之类的打发,司野漫无目的在免税店逛了几圈,最终买下了这只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钢表。
程小莫在旁边惊叹:“哇哦,‘表’白。”
司野和穆然:“……”
见两人面无表情地同时看向自己,他咳了一声:“呃我是说这种白色的表盘最实用了,百搭嘛嘿嘿嘿。”
然而,穆然改变的并不是只有穿搭而已。那种感觉有点像一个无欲无求的人突然有了汲汲渴望的目标,被注入了一股没来由的精神气,而当一个人想要追求点什么的时候,他的野心和控制欲也必然会同时递增,司野感觉穆然管得越来越“宽”了。
出租车开到楼下,司野绕到后备箱拿行李,刚握住提手,穆然就从身后凑了上来:“哥,我来。”
说完伸手拢住他的腰,轻轻将人挤到一边。
就在这微妙的一捞一推里,司野感觉他的手绕着自己腰摩挲了半圈,被蹭过的地方小小激灵了一下,硬要说出来会让人觉得有些矫情,但他平时跟罗枫他们也会这样挤着挨着,押送的货车上任亦都快坐到他腿上去了,他也只觉得这人聒噪得他耳朵疼,并不会想入非非。
归根究底,他感觉还是穆然的问题更大一点,抬脚踢了踢他的鞋跟:“小子,我给你推荐的那几本书看了没?”
穆然乖巧地点点头:“都看完了。”
“真的?”司野不太相信,“那你说说都学到了什么?”
穆然语气很诚恳,说出来的话却气得人牙根痒痒:“我不太同意他的观点。”又补充道:“不过他的方法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司野感觉这小子在拿自己当铁炼,点一把火再浇一泼冷水,任他的气焰化作孤烟消散去,在冰火两重天中变得一点脾气都没有,迟早有一天要被他的邪门歪道污染。
回到家后他走进书房,不信邪地将那两本书从书架中翻出来,书的塑封都已经拆了,也有些许翻阅痕迹,看到穆然没有阳奉阴违,他心里的火气才算小了一点。
书页顺着折痕摊开,恰好是上次被人打开的地方,上面是一篇絮絮叨叨的论证,让司野意外的是,书页上竟然沾了几滴水渍。
穆然看书很小心,用过一学期的教材合上封面几乎能以旧乱新,这总不能是喝水的时候滴上的,难道是看哭了?
司野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除了昏昏欲睡之外,没看出任何感人之处,且作者的论调带有浓浓的说教意味,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穆然说的那句方法论大概也是嘲讽。
“嘿!”司野把书合上,外面传来一声细声细气的叫唤,叶子把书房门顶开一条缝,猫了进来。
大概是司野在家的时间太少,如果家里有别的活物,叶子一般不会主动接近他,司野这才想起这狸花猫还干了件恶事,心道我治不了外面那狗东西还治不了你这只猫吗,伸手把叶子抱起来,戳了戳它的胡须:“听说你干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