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迎秋辞
这小子几乎不怎么主动提出要求,以至于司野都愣怔了一下,顺手帮穆然把领带紧了紧:“行,我在外面等你。”
今天是他正式继承环宇股权的日子。
方芸在去世之前找了信托公司立下遗嘱,将手头所有的股份留给独子方屹,十八岁后生效。
到公司时,方钺已经把律师和公证人都叫齐了,穆然看着那张薄薄的股权转让书,上面的另一个名字已经有些淡了,但能看出执笔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以至于温婉的名字里都带上了些铁画银钩的决绝。
他拿起笔,在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方钺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心中一颗大石落定。
公证人收拾东西离开时,穆然见她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倒了两粒出来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你生病了吗?”穆然忍不住开口问道。
“最近没休息好,心脏有点不舒服。”方钺不甚在意,将药瓶揣回去,“前段时间,宋凛……你生父找过我,他没想到你能回来,想要见见你。”
一想到那个男人,穆然不自觉皱了皱眉头,尽管他已经长大成人,没有什么可以惧怕的,但大宅里的冰凉冷意还是冷不丁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
“他可能是想问你股权的事情。”方钺扶着桌子,等心悸缓过去才继续说道,“毕竟如果你确认失踪,他就是顺位继承人。”
穆然点点头,心里有了盘算:“我去。”
宋凛把见面的地方约在了自己办公室,海飞在创办之初借着方家的势头发展飞速,极为阔绰地在燕市核心区买了一幢独栋大厦做办公楼。
这些年业绩和股价都下降得稳定,办公楼也租了一半出去,因此宋凛的办公室看似豪华,实则物业费都要跟人家AA,上下楼坐电梯还会有别的公司的员工嫌他挡道。
司野把车开进楼下地库,停挡熄火:“要跟你上去吗?”
“我自己。”穆然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攥,寻求什么安慰似的,“哥,你在这等我。”
这小子很少露出什么不安的样子,看得司野心口一紧,伸手在人头面上摩挲了几把:“嗯,有事打电话。”
穆然讨了个便宜,心安理得地在大哥手上蹭够了,才下车往电梯间走去,脸上的不安和惶惑犹如一层蛋壳,顷刻就碎了,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全然变成了另一幅面容冷厉的表情。
宋凛人到中年依旧身材笔挺,一身衣冠楚楚的正装,然而这都是表面皮囊,胶原蛋白流失后两侧颧骨高耸起来,脸颊却凹陷下去,一双下三白的三角眼格外显著,目光也随之发沉,仿佛一头人面兽骨的野兽。
任何人被那视线看到,都会本能地感到一阵不舒服。
而在看到穆然时,宋凛还是扯起嘴角,尽量做了一副“慈父”模样,他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挥走了助理,干巴巴笑了两声:“小屹都长这么大了,方钺什么都不跟我说,还拦着不让我见你,要不是她,我早就把你接回来了。”
大概他这几十年都没当过父亲的角色,演技十分拙劣,不像长辈面对孩子,更像是遇到了不得不笑脸相迎的客户。
穆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找我什么事?”
男人被落了面子,嘴角往下压了压,声音依旧诡异地扬着:“小屹,这些年……怎么没想着要找爸爸?”
穆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离奇的笑话,但最终他没有戳穿那些陈年旧怨,只是说:“我现在叫穆然。”
“哦,穆然……也挺好。”宋凛不再兜圈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当年你母亲去世前,留下了一份股权,这些年一直被方钺攥着,现在你长大了,她迫不得已才转交给你。”
见穆然没什么反应,他做出一副似乎有“难言之隐”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你可能不知道,方家这些年在一直针对我们,你能回来,也算是帮了父亲一个大忙。”
“谁说我要回来?”穆然漠视着眼前的男人,“我现在没有父亲,只有一个大哥,叫司野,还有一个小哥,叫程小莫,你说完了的话,帮我把东西签了吧。”
说罢,他将手里的文件放到桌面上,推到宋凛面前。
那是一张离婚协议书。
宋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只听穆然道:“既然有了新欢,就别跟我母亲再有什么瓜葛。”
为了能继承方芸的股权,宋凛这些年虽然大小情人无数,但始终没有离婚,一直保留着方家大舅子的头衔。他厌恶极了这个身份,却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忍下来,这件事连同那摇摇欲坠的自尊都凝固成了他心底的一根刺,此刻骤然被人翻出来,不由得恼羞成怒。
他看着穆然,语气里带上了沉沉的威胁意味,那张脆弱的人皮抵不过兽性,暴虐而阴鸷的目光在眼底一闪而过,呛人的皮革味信息素溢了出来:“你什么意思?”
穆然呼吸稍紧,男人此刻的样子跟他噩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形象奇异耦合,连同那带着强烈压迫感的信息素一起,似乎从灵魂深处伸出了一双手,要把他往那黑暗中拖去。
“贱人!外姓的小畜生!”
“你们姓方的都看不起我!”
“快跑!离开这里!”
哗啦一声,满桌文件散落一地。穆然伸手撑住桌面,身上冷汗如雨,等捱过一阵战栗,房间内已经被肆虐的松木信息素裹挟。
宋凛忌惮地看着他,牙根紧咬,显然在这场信息素的压制中败下阵来,眼神阴郁:“我当初就应该弄死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司野从门外走进来,将穆然挡在身后,满身匪气:“嘴放干净一点。”
宋凛既然能查到穆然,自然也调查过他这个大哥,丝毫不觉得意外。他轻慢地打量了司野一眼,语气讥讽:“被你这个混混养大,怪不得他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那宋先生还是对混混了解得太少了。”司野嗤笑一声,活动了下筋骨。
“你想干什么,这可是在办公室!”宋凛提高了声音。
司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们混混打人可从不看场合。”
宋凛被这番流氓发言震惊了,噎得脸色铁青。
“你们两家的恩怨,我管不着,也懒得管。”司野走到宋凛面前,踩着脚底下的文件碾了碾,“但穆然是我弟弟,你要敢动他一下,试试。”
穆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只感觉很累,脑子里各种记忆和情绪打了架,腺体的胀痛牵扯到神经,头疼欲裂。
他很想倒头就睡,但一闭上眼睛,女人的尖叫声直刺鼓膜:“跑啊!快跑!离开这里!”
他感觉自己变得很小,连步子都迈不开,但还是在这一叠声的宛若催命般的尖叫中奔跑起来,身后脚步声不断逼近,夹杂着男人不干不净的咒骂,他踉跄摔倒,又不知痛痒地爬起来,黑暗即将兜头将他笼罩,穆然本能地往前一扑……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他甚至都没有再次摔倒,而是被一个温热的怀抱接住了。
那个怀抱寡淡无味,却让人异常安心,小穆然心里一松,多年的恐惧和不安终于是找到了宣泄的扣子,他像一个委屈狠了的孩子,放声嚎啕起来。
司野看着自己怀中无意识流泪的宝贝弟弟,把宋凛那人渣千刀万剐了的心思都有,穆然睡得很沉,状态却不怎么好,他搂住他的背,轻轻拍了拍:“小然?醒醒。”
穆然眼皮动了动,好半天才睁开眼睛,眼角的泪水已经干了,他伸出胳膊,黏糊着抱住大哥的脖子,埋进他的颈窝。
大概是看他可怜,司野默许了他这过分腻歪的举动,他靠着床头,双手有些局促地撑在床上,不尴不尬笑了一声:“行了,找奶呢。”
穆然闭了闭眼,凭借本能在司野后颈处嗅探着,渴望找到什么慰藉,然而大哥身上清爽干净,什么味道也没有。于是他只能哑着嗓子,讨一句口头的安慰:“哥,你不要丢掉我。”
“想什么呢。”司野在他头发上薅了一把,“你没腿啊,再说这么大个人,我丢给谁?”
穆然纠缠半天,讨到一句骂,终于舒坦了,就像一个带着点狡猾的孩子,先小心翼翼抛出请求,试探出对方的底线,随即在容忍范围内赚足所有甜头。
从小到大,这招对大哥都无往不利。
只是他没想到,这次的承诺保质期竟然这么短,猝不及防地就失效了。
第76章
司野这次休假时间不算短,主要是穆然这种状态之前从没有过,让他有点不放心。
结果第二天早上,就接到了付谨言的电话——他不在公司的这段时间,都是付谨言帮忙盯着——这人性格温吞如水,天塌的事在他嘴里也不过寥寥几句:“帕敢那边有个矿塌了。”
穆然正端着果盘过来,叉起一块递到他嘴边,司野转开头,抬手一摆,对着电话那边问道:“怎么回事?下面有多少人?”
公司步入正轨后陆续入股了一些矿场,司野和付谨言都有这方面的管理经验,运作得一直很顺利,没成想上来就是大事。
“现在是早上,矿车刚进去,得有一百多个。”付谨言声音凝重,“家属接到风声,已经有人找上来了。”
司野打开软件开始订票:“我马上回去。”
矿难这种事可大可小,工人们都有保险,公司不用操心赔钱……但这毕竟是一百多条人命!
穆然觑着他的脸色:“哥,是出了什么事吗?”
“嗯。”司野眉头紧锁,“我可能得回去一趟,你……”
说道一半,他从订票软件里退出来,打通了另一个电话。
做他们这行的,在某些方面都有些异于常人的敏感度,特别是面对宋凛这样的人,他有些不放心穆然一个人在这边。
罗枫这两年一直在人力护卫部当差,混了个不大不小的管理岗,手下带着十几号人,接到司野的电话,当即给他发了几份档案,挑吧。
司野研究半天,挑了个基本功最扎实的,本名叫赵刚,外号金刚,据说是从小上武校,一身腱子肉十分扎眼。
他要求不算多,穆然出门的时候得有人跟着,在外面吃饭喝水都要检查,金刚比他矮两届,青训期是听着司野的传奇故事过来的,当即就保证不管宋凛还是王凛,来一个给他干趴一个。
司野仍觉得不保险,在穆然租的那个小公寓客厅了装了个摄像头,装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神经过敏,但心里总算踏实了。
做完这些,他当晚就搭飞机直飞曼德勒,凌晨赶到时矿场上灯火通明,搜救车来了好几辆,家属们堵在门口,拉横幅,炸喇叭,势必要讨个公道。
人群中混着两个C字头媒体记者,司野一看这情况就感觉不对,远远拍了张照发给任亦,随即接过黑仔递来的安全帽,往头上一扣就进了矿里。
付谨言在搜救队伍中忙得灰头土脸,不断有人从矿井里被拉上来,临时搭的营救帐篷里摆满了人,司野找了个受伤不重的:“里面怎么回事?塌到什么程度?”
那人浑身都是泥水,哆哆嗦嗦语不成句:“没,没塌……是炸了,有人违规爆破,前面那辆车的,全,全没了……”
司野跟付谨言视线一碰,从地上捡了搜救装备往身上穿,转头对人说道:“你换个地方忙活,去查查那些矿工都是哪个中介公司介绍的,我下去看看。”
“黑仔,你跟着他。”
“你等等!”付谨言一愣,现在矿坑下面得有四十多度,不知道毒气有没有排干净,然而司野充耳不闻,打开头灯就钻了进去。
矿道里潮湿,闷热,临时安了几个救援灯,司野一下去就被热气蜇了一脸,越往里走,头顶纷乱的人声逐渐模糊不清。
他一口气摸到出事的地方,果不其然,轨道被炸断了,连带着采矿口塌了一大片,废墟中隐约有敲击声传出来,坍塌时间接近二十四小时,每耽误一秒,里面的人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他随手找了个镐头,跟着救援队一起刨了起来。
清晨时分,穆然在一阵没来由的燥热里醒过来,叶子正夹着耳朵在他脸上嗅来嗅去,似乎是看他睡眠不宁,来看铲屎的还有没有气儿。
穆然把猫抱进怀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穿上拖鞋走进客厅,摄像头检测到有人经过,开启了自动录影模式,朝他的方向转过来。
虽然司野说这玩意儿主要是起一个震慑作用,内存满了会自动删除,一般没有人看,穆然从小茶几里摸出药片后,还是走到厨房才兑水吃了。
一板药刚好吃完,他把空药盒扔进垃圾桶,靠在墙上等了一会儿,感觉体内的热潮慢慢褪了下去。
自从第一次易感期发作,穆然就一直在服用抑制类药物。
S级alpha的易感期很难靠紧急抑制剂进行压制,只能通过吃长效药的方法控制体内信息素水平,任亦把医生介绍给他的时候还曾苦口婆心劝过,是药三分毒,长效药最近几年才研制出来,保不齐会有什么还没发现的副作用。
但穆然管不了那些,他只知道在大哥接受自己之前,绝对不能让司野看到自己的“丑态”。
药片吃完了,还得抽时间再去开两盒。穆然打了个哈欠,回到客厅看见那个圆墩墩的摄像头,在叶子莫名其妙的眼神里朝镜头没头没尾笑了一下。
中午十二点,司野从矿坑里爬出来,全身上下都湿透了,所有还活着的人都被运了出来,他找了个通风口坐下,浑不在意地伸手将头发往后一耙,接过付谨言递过来的水杯,一口气喝掉半瓶,剩下的全都浇在了脸上。
“死了十三个。”他开口,才发现嗓子有些哑,喉咙里毛刺刺的,“查到没有,那群人是谁介绍来的?”
付谨言百感交集地看着他,最初他介绍司野当分公司总监,并没有想到他会干得这么尽力。他知道司野很有责任心,但现在毕竟不是需要他们亲自上阵的时候了,这人干起活来却还是那套玩命的打法。
“我觉得自己挺对不起你的。”他突然说道。
“那你还算有点良心。”司野没好气地把塑料水瓶捏瘪,“这波肯定是得罪什么人了,说说吧,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付谨言不愧是情报出身,这一上午还真打听到了点什么:“第一车下矿的人里,有五个是伪装了身份的在逃通缉犯,是一家华人中介介绍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