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忘 第41章

作者:吸猫成仙 标签: 近代现代

虽然周旻中间缺席了三个月左右,前三季度的业绩总体可观,稳扎稳打即可完成年初设定的营收目标。所以会议重点则放在来年的投资规划上。

作为战略投资部的总经理,周司康率先阐述他的意见。

他提到集团旗下的全国23家旅游休闲度假区、8家主题乐园以及168家五星酒店的总客流量连续三个季度下滑,收入锐减。这些实体资产年深日久,设备老化,跟不上市场需求和审美迭代。他提议应当首先对这些设施进行资源整合、硬件升级、业态翻新,以便从根本上扭亏为盈。

他轻敲手中的调查报告:“后续我会尽快拿出详细的预算测算和分阶段的落地方案。”

其他董事还未发表意见,他对面的周裔当即抬眼,目光锐利,语气直白且不留情面:“周司康,你是真的认定传统板块仍值得持续重资产投入,还是碍于情面,不敢在周董面前说出问题核心?”

最近周裔私底下总避着他,工作中一碰上便寸步不让和他呛声,叫他难以在众人面前维持一贯的风度。周司康脸色不快:“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没必要含沙射影。”

“我的意见是,长期不能带来增量的项目当砍则砍。其中度假村板块至少砍掉一半;酒店只保留核心城市的盈利项目,低效资产应该全部处置变现;主题乐园也有至少三家是在苟延残喘,应该停止输血。用处置这些低效资产回笼的资金,来维持剩下项目的翻新和升级,才是正确逻辑。”

此言一出,周旻脸色肉眼可见变得不好看起来。这些项目全是她当年主持布局的核心基业,也为集团带来过巨大的收益。

周裔继续道:“集团接下来应集中优势资金,加大对线上游戏、社交平台和IP深度开发的投资。我们新的产业链已经建好了,难道放在那儿做摆设?”

“我承认线上娱乐是未来的方向,大家也都能看到了这个方向,目前各种项目过剩,同质化严重,热钱导致的泡沫持续膨胀。若是盲目加大投入,本质上将集团资产置于高风险中。”周司康反驳道,“相反,传统项目我们有一定的根基和品牌沉淀,投入可控、回报稳定,是更稳妥的方式。”

“投资的的本质是追求资本增益和超额收益。不想承受风险,谈什么收益,这还用人教你?”

周司康瞧着周裔眯了眯眼:“是出于公司收益最大化还是你的个人利益倾斜?你是想把来年的投资都拢到由你主导的Octopi的产业链上吗?当初我就反对外部公司的CEO加入董事会。”

周裔气极反笑:“只有能力不足的人才这么多阴谋论,我在VANT主导过多少投资项目,大都实现了超额回报,你是一点不知道?”

“你那些不是投资,是投机,撞上风口而已。”

“你……”

“够了!”眼见这兄弟俩隔着会议桌激烈对峙,一众董事不敢发言,只有周旻猛拍桌子,打断他们的争执。

她转向线上的万国友:“老万,你什么看法?”

万国友虽从总经理的位置上退下来,仍然是股东和董事。人在美国,也通过远程的方式参加此次的会议。

但是这老狐狸,这种情况只会和稀泥,两边都有道理,两边都该投资,就看如何分配的问题。

周司康和周裔虽语言上偃旗息鼓,目光仍在交锋,看起来谁也不服谁。

会议一结束,周裔起身便走,多一个眼神也不给周司康。这比刚才会议中一直跟他针锋相对还要气人。

回到办公室没多久,周司康拿着一份董事办送过来的投资项目立项审批单,叫安娜:“去把周秘书叫过来。”

不一会儿周裔就来了,一进他办公室,眼还没抬便不耐烦地:“什么事?”

他这态度叫周司康怒火直窜,但好歹忍住,拿着审批单过去:“这是你审核的?”

周裔瞥了一眼:“是,怎么了?”

“是你不同意,还是妈不同意?”

“董事办给的意见就是董事长本人的意见,你有什么问题?”

周司康忍了又忍:“这个项目的立项我和妈亲自讨论过,她亲口答应的,要我再去问她一遍吗?”

周裔眼睛躲闪了一下:“那你去申请复议吧。”

说着他就要走,周司康抓住胳膊让人拉回来:“公司的立项也是你能拿来针对我的工具?你能不能分清楚什么是公事,什么是私事?”

“我没有针对你,这个立项在我眼里毫无价值。你去申请复议,我也有充分的理由说服妈不通过。”

“……”

周司康死死盯着周裔,也不放手,半晌后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明知故问?”

“就因为我那天没有亲你?”

周裔看了周司康一会儿,眼尾有点泛红,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就当你是真不知道,我也不想再纠缠,我觉得烦。”他挣着手臂,“放开我。”

他不想纠缠什么?又是什么叫他烦?周司康一时没能想透,只本能地感到慌乱,还有对方如此坚决的拒绝神态着实有些刺痛了他。

“我不想放。”他拉着周裔用力一拽,人落进了他的怀里。

他想要抱他,却被用力顶住胸膛。

周裔埋着脸,有些气急败坏:“我叫你放开!”

“不放。”他偏要去抱他。

周裔用力挣扎躲避。

两人较上了劲儿,沉默地在他的办公室里扭划起来。

要论力气周裔怎么也比不过他。怀里的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看不见脸,但脖子和耳朵都憋得通红。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耳朵,红通通毛绒绒,叫人忍不住就张嘴咬了下去。

咬起来的感觉并不如想象的那么柔软,相反很有弹性,舌尖走遍沟壑,便不自觉往耳洞里钻……

“梆”地一声,周裔擦着耳朵往后退,周司康下意识摸了摸人中,摸到一手鼻血。

疼痛仿佛迟到了半秒才传到他大脑里,周裔竟真对他下这种死手。他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睛,却看见脸红眼红的周裔淌了一脸的眼泪。

挨打的是自己,流血的也是自己,他在哭什么?

“周司康,我不是你的玩物。我们到此为止,你要是再碰我,别怪我把这件事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周裔威胁他?

在引诱他、欺骗之后,又来威胁他?

周司康怒火中烧,气得心肝疼,压着嗓子:“你要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你当我是什么?”

周裔不理他,抹掉脸上那些委屈的眼泪,摔门而去。

看他离开,周司康气不打一处,一手挥掉了办公桌上的文件。

第67章 缩头乌龟

进入最后一个季度,明年的工作重点和投资规划草案已经出来了。

母亲到底还是更看重亲儿子的意见,开始大刀阔斧砍掉传统项目,收缩投资,只将三成预算给了周司康。

对此他并没有太多意见,周裔那天在董事会上呛他的话,也正是他想说给母亲听的。只因这些项目都是母亲曾经最大的功绩,也是她最为人所称道的地方,这些话他不方便直说。于是他稍微耍了点心眼,借周裔的口说出来。

调整集团发展方向的目的虽然达到,却也不是没有损失。来年大多预算流向了周裔手下的产业,给了他大展拳脚的机会,也抬高了他在集团内部的人气。这也是周裔明知周司康借他开罪母亲,也依然开了口的原因。

还有另外的事情也叫周司康心烦。

上一次在办公室和周裔大闹之后,现在周裔已经不和他吵了。董事会上,针对他发言和提案的投票,周裔全部弃权。工作上,按照流程正常交接,叫他找不出一点错处和违规。私下里,两人再也没有说过话,周裔对他完全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

周司康有短暂的气恼和不解,但他并非不长脑子。

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稍微窥探一下自己那幽深的内心,将那些不敢细思的东西拿出来想一想,也就明白了周裔的讨厌、委屈和眼泪,知道了他口中那些“纠缠”和“厌烦”是为何意。

只是他索要的东西,周司康没有办法给。

心意相通的恋爱,光明正大的情侣,随随便便两个人就能轻易做到的事,放在他俩身上绝不可能发生。

他早知道周裔胆大包天、无所畏惧,行为悖逆张狂,和自己的养兄乱情都不算什么。可他不是周裔,做不到那样洒脱。他不得不顾虑母亲的心情、外界的眼光,还有自己的前程。

他能从自己这逼仄尴尬的人生里掏出来的,就只有这些畏畏缩缩、遮遮掩掩和偷偷摸摸。周裔这样心高气傲,凡事只要最好的人,看不上这种拿不出手的东西也实属正常。

再说他们这些行为本就是在玩火,不烧起来则罢了,一旦烧起来,他俩的人生恐怕都将为之付诸一炬,这是他们无力承受的代价。

纵使有些不情愿、不甘心、不舍得,既然周裔说要到此为止,他也没有再继续下去的理由和道理。

母亲打来电话,让他中午去她办公室吃饭。

落地窗前刚架起的餐桌,摆满食物和三副碗筷。周司康先来,已然落座。周裔随后才到,进门见他扭头就走。

“站住!”周旻发话,“过来吃饭。”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周旻说:“既然一家人都在公司,每天这样同一张桌上吃吃饭也挺好。”

周司康点头称是,赶紧拿过母亲手里的饭勺,主动给周裔盛饭。

周裔不接,他便放在他手边。

“这不是公司餐厅的便餐,我叫家里送过来的饭菜,快吃。”周旻又说。

周裔仍然坐立不动。

她不是这种会讲场面话的人,再看周裔这态度,在她面前也丝毫没有软化一点的迹象,放下筷子便道:“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她看向左边:“周裔我让你进董事会,不是叫你把在家里那些脾气耍到公司来。”她看向右边,“司康,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看你就这副样子?”她一拍桌子,“知道别人把你俩传成什么样了吗?为夺家产,兄弟阋墙,同室操戈,你俩真恨不得让对方死吗?”

两人都垂着头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周司康抬起脸:“妈,小裔,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没有当好哥哥,更没有尽到做大哥的责任。”

周裔抬起脸。

母亲也看向他。

“是我对不起小裔,伤害了他,他才对我这种态度。是我不好,不关他的事。”

母亲也揪起眉头:“你为什么伤害他,你不是最疼他的?”

周司康看了一眼周裔:“您让他进董事会,我觉得他是个威胁。”

“什么威胁,做继承人的威胁?”周旻显然有些动怒,“周司康,你还真在动这种心思?你还,还敢在我面前说出来?我问你,你们都是我儿子,我给你股份让你进董事会,不该让他进?”

周司康赶紧拍着母亲的胸口:“妈,您别生气,我已经知错了。”

周旻收了脾气,等气顺了重新开口:“我今天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继承人我说了算,轮不到你俩争。你俩要是都不中用,公司我会给高管或职业经理人。你们想也没用,斗也没用,在我做决定之前,你们唯一能做到,就是把手里的事情做好,让我看到你们的能力,明白吗?”

周司康点头。

周裔却很疑惑,他有些听不懂周司康在说什么,也不相信他会就这么放弃继承人。

只见周司康对他伸出手,接着说:“小裔,我真心向你道歉。妈说得对,我不该对你动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还有我们这别扭的关系也应该到此为止。我们重新做回兄弟,你还愿意接受我这个哥哥吗?”

私下里找不到和周裔说话的机会,周司康只能当着母亲的面,将他做下的决定说出来。

他这么一说,周裔自然全都懂了。他心口一哽,喉咙里泛起苦涩的味道。

他承认自己不满足于此,不想要跟周司康只是身体关系。他想要更多,不光要他的身体,还要他的感情,要他的名分,要他的一切,想要这个人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属于自己。

于是他用力逼了他一把,以为会让他更加看清自己的内心,却没想到竟把这缩头乌龟给彻底逼回到龟壳里了。

周裔陷入一种茫然。他这么多年的汲汲营营,掏空心思,到底在做什么?他那一切嬉笑怒骂皆是自导自演的独角戏,他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包括他那炙热的感情本身。

“当然,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他笑起来,把手递给周司康,“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是我太过咄咄逼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