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吸猫成仙
第94章 两清
眼泪如同开了闸,在脸颊聚成细细的涓流,汇集在下巴往下滴,吧嗒吧嗒砸在衣襟,在安静到窒息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你真的要和我分手?”
周司康不敢看他,睫毛垂下,遮住眼里的愧疚,声如蚊蚋:“我不知道那算什么,我们以后……只能是兄弟。”
周裔不由得提高声音:“连我们的过去你都要全盘否定吗?”
“……”周司康喉结滚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开始你就想好了对不对?所以这几个月你一直都在故意回避我,故意否决我从周家拿钱的方案,也不肯离开北岛……你从被赶出周家那一刻起,你就选择了她,并决定好了要跟我分手……不,你甚至都不敢承认你跟我好过。”
其实他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些刻意的疏远和敷衍的回应。只不过是不肯接受,才一直为周司康的躲避找借口。
可此刻他无法再自欺,现实如同一把冰冷的刀刃,扎进他的心里。周裔那双盯着周司康的通红的眼睛里,委屈逐渐被怨愤蚕食:“我们之间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你有爱过我哪怕一丁点吗?还是说只是把我当成方便你发泄的工具?”
“周裔!”周司康终于看了他,眼睛也红得吓人,眼球布满了血丝,“别说了,别把你我说得那样不堪。”
“那你告诉我啊,那究竟是什么?”
周司康张张嘴,他也不知道那算什么。再回想起那段放纵疯狂的日子,光怪陆离,如梦似幻,记忆中的那个放肆纵欲的周司康叫他无比陌生。
看着他这副模样,周裔的心彻底凉了。他愤而起身,咬牙切齿地:“周司康,想让我回去,你做梦!”
周裔起身离席,周司康追上去,一把抓了个空。他紧跟上去,看着周裔踉跄跌进房间,回手将门摔在他脸上。
周司康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犹豫半晌,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小裔,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回去对你没什么不好。你再也不用跟我过这种日子,再也不需要为了金钱焦虑。她是你的亲生母亲,就算再生气,也不会苛待你,你还是周家的小少爷,是日晷的继承人……”
房内一片寂静,周司康垂下手臂,将额头顶在门上,声音里也有藏不住的哽咽:“我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恨我,可是我们别无选择了……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有你……”
房间内,周裔背靠房门,瘫坐在地板上。他将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哭泣,眼泪已经湿透了衣袖。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是变成这样。他那么用力地去爱周司康,为他付出,为他着想,为他放弃自己的一切,到头来却只得如此下场。是他做错了什么?还是他根本就爱错了人?
他不敢去想,那个一直护着他、疼爱他,也被他放在心尖深爱的人,一层层剥开表象,剥到最后竟只剩下这样一个自私懦弱的灵魂。这个结果比周司康并不爱他,更叫他难以接受。
周司康贴着门往下滑,直到跪坐门前,双手撑着那道将他们彻底隔开的屏障,将脸颊贴在冰冷的门板上,用近乎乞求的卑微的声音哽道:“……只要你愿意回去,我可以永远不结婚,不要任何意义上的伴侣,这辈子,都只做你一个人的哥哥……好不好? ”
这句话像是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打破了门内的沉寂。片刻的沉默后,“咔哒”一声,房门猛地被拉开,周裔站在门后,双眼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可眼底的恨意却比刚才更甚,混杂着极致的失望和痛苦,还有被羞辱的恼羞成怒。
他死死地盯着周司康,声音因为愤怒和哽咽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司康,你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他一把攥住周司康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撕碎布料,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只是死死地瞪着眼前的人,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控诉,也是在诘问他自己的心:“我到底看上了你什么?”
周司康被他攥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通红的眼睛,下意识抬起手臂想要为他拭去那些眼泪。可在指尖碰到他脸颊的瞬间,终究还是缓缓垂下去。
他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只能苍白地:“小裔,对不起……
周裔低下头,也松开了他,双肩颤抖起来,周司康以为他在哭泣,很快便听到他疯狂的笑声。那大笑来得莫名而且刺耳,周司康正担心是否对他刺激过度,他又不笑了,抬起脸来,眼里只有漠然。
他死寂般的目光在周司康脸上停留了几秒。
从周裔眼里再看不到歇斯底里的伤心和愤怒,可那心灰意冷的凉意刺得周司康的心脏也一阵紧缩。他张了张嘴,还想要说点什么,或许是解释,又或许是恳请,可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周裔再次关上门,将他未说出口的那些一并隔绝在了门外。
不同于此前他还能分出理智劝说周裔,此时他只有铺天盖地的心慌意乱。
周司康脑子一片空白,他的脚步钉在门外无法挪开,他张开嘴巴也只能吐出沉默。就在他的不知所措到达巅峰的时刻,眼前的门又自动开了。
周裔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周旻拉黑了我的电话,我给她写了邮件。”他把停在邮件界面的平板电脑拍到周司康怀里,“我做了你要我做的,不管她最后同不同意,我们都两清了。”
两清了?周司康抱着电脑,脑子混沌,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小裔你……”
“别叫我小裔,不知道哪里来的杂种也配和我做兄弟?”周裔冷漠倨傲,用一种看待垃圾的眼神看着他,“如果周旻让我回去,我会给你在周家找个位置,权当你这些年为周家做牛做马的报酬。从今天开始,我跟你再没有任何关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周司康的头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周裔没有丝毫动容,抬手推了他一把:“让开!”
周司康这才发现,周裔另一只手上还有一个行李箱。他是打算离开这里,离开自己吗?
周司康喉咙干涩到难以发出声音:“大晚上的,你要去哪里?”
回答他的只有大门摔上的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周裔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雷击从头顶蔓延至胸口,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活生生撕裂他的心脏。痛楚如有实质,叫他几乎无法呼吸,整个身体都开始战栗。。
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他说没有,就能没有的?
那些守着他啼哭无法安眠的夜晚,一次次冲泡的奶粉,一勺勺喂到嘴里的饭菜;那些他受了委屈和伤害,躲在自己怀里哭泣的时刻;那些在英国时孤独的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日子……他被自己呵护着长大,他们也互相陪伴着成长,如同两颗紧挨的幼苗,时间将他们的根系深深纠缠在一起,也将那不可分割的关系融入骨血。怎凭他一句没关系,就能一笔勾销?
周司康急火攻心,眼前一阵阵晕眩。让周裔回去,归根到底也是为了他好,不让他再跟着自己吃苦流浪,不让他放弃本该拥有的一切。他不能理解也就罢了,如今却要和自己恩断义绝。
来不及整理这些翻涌的情绪,这大晚上的,周裔一个人要去哪里?
这个从小被宠大、从来没有一个人生活过的臭脾气小少爷,连基本的自理都做不好,他压根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出去,会面对些什么,会遇到什么危险。
周司康抓起桌上的手机,就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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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有大招
第95章 无解
行李箱的滚轮在午夜街头漫无目的滚动,人声寥寥的深夜,这声响格外刺耳,也格外疲惫。
道路两侧的店铺大都关了,除了几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就还剩一家供人宵夜喝酒的大排档还开着。
滚轮从大排档前经过,又倒了回来。
老板看着驻足门前的客人,主动招揽道:“进来坐,吃点什么?”
“外面可以坐吗?”
“可以,请坐。”老板把露天的桌子又擦了擦,邀他坐下,递上菜单,“烧烤、小龙虾、卤味,都是今天新鲜的。”
“一瓶白酒,要度数高的。”
“下酒菜呢?”
“你看着办吧。”
“有没没忌口?”
周裔摇头,忌不忌口的无所谓,反正路边摊吃下去都会闹肚子。不过也可能一场酒喝完,他就全吐了。
酒和凉菜很快拿上来,他旋开瓶盖,擦了擦瓶口,便对嘴喝了起来。
一大口下去,像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胸口。可就连这样的辣喉烈酒,也无法盖住他内心的痛苦和茫然。
他已经到了极限,无法再忍受和周司康共处一室。他落荒而逃,逃到外面却又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都和周司康紧密绑定,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开他,也从不觉得自己离得开他。周司康第一次拒绝他时没想过,母亲将二人逐出周家时没想过,就连方才踏出那扇门之前他都完全没有想过,好像是一种自救的本能自动带着他逃走。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他跟周司康之间根本不是爱不爱、或承不承认这样的小事,而是周司康深陷身份危机、自我认知彻底崩塌的生命困局。骤然失去周家的依托、丢掉他原本的身份定位,人格骤然塌陷,光是抗住这精神上的重击,他就已经自顾不暇。
周裔朝他索爱,无异于对着一个空心人讨要他的真心。周司康给不了不是他不愿,而是他拿不出来。在他解决这个宏大的生命议题之前,这是从根源上无解的死局。
周裔理解,所以不恨,只是失望。
可失望比恨更叫人心冷,他实在是撑不住了,更无法容忍自己被周司康用来填补他那已然破碎的人格缺口。
明白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这种痛楚,无异于将身体另一半生命生生剥离,连同皮肉带着筋骨的鲜血淋漓。
他不知道这种痛什么时候会好,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好起来那天,所以他格外需要这短暂的、临时的麻痹。
桌子边上巴掌大的酒瓶已经摆了好几个,桌上菜无论是凉菜、小龙虾还是烤串都几乎没有动过。周裔的大脑开始飘忽,可那无法排解的痛苦非但没有减轻,反倒让情绪再一次的反扑,逼得他双眼又潮又热。他想回去,可他知道面对周司康会叫他更加难熬,他只想哭。
包里的电话又开始了新一轮震动。从他出门开始,这震动就没停下来过。他知道周司康在找他,他只要关机就能彻底躲过这种打扰,可出于某种心理,一直在忍受周司康的寻找。
他知道他不该再这样眷念下去,动作迟缓地在身上掏了几个来回,终于掏出手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数条信息在界面一字排开——
“你人在哪里?赶紧回家……”
“你发个定位,我去找你……”
“大晚上的,外面不安全……”
“我不逼你了,你回来吧……”
“让我走,你回去好不好……”
电话又来了,“哥哥”两字在界面上时而重影,时而虚影。周裔眨着眼睛,将手机拿近又拿远,划了两次才挂断。
他举着手机试图关机,突然后背遭人一撞,手机落进了小龙虾的油汤盆里。
他伤心得太过专注,根本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桌上什么时候来了一伙人。一眼看去,五六个小年轻围了一大桌,边喝酒边打闹,闹到他这边来了。
周裔抬眼望向撞到他的男人,男人也低头看向他,却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
周裔心情本来糟透了,这下更是火气直冒。他脚下虚浮地站了起来:“眼瞎了?撞人不知道道歉,有人生没人教的东西。”
“你说什么?”男人年岁和他相当,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脖子上一圈纹身,身上也带着酒气,“你他妈有种再说一遍!”
周裔个子比他高,此时斜着眼睛倨傲地:“我叫你给我道歉,再赔我的手机,我可以不跟你计较。”
纹身男一脸不可思议,回头看向他那帮朋友:“呵呵,这小崽子脸真不小,要我跟他道歉才不跟我计较。”
那帮年轻人起哄:“龙哥,看在人家是个小白脸的份上,你就给他道个歉嘛。”
“是啊,你看他都求你给他道歉了,你就大发慈悲给他道一个呗。”
纹身男转过头来,盯着周裔,吊儿郎当地:“我要是不给你道歉,你准备怎么跟我计较?”
周裔看了他一会儿:“是我刚误会了,你可能有人教,只是猪脑子容量有限,教不会你怎么做个人。”
“你他妈的找死!”那纹身男顿时红了眼,捏着拳头就朝周裔砸过去。
周裔有所准备,本可以灵活避开,可因为酒精影响,反应慢了半拍。
眼看拳头就要落到他脸上,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力道十足的手突然从他身后伸过来,架住了快要擦到他面皮的拳峰。
周司康扭开纹身男的拳头,一把将他攘了一个趔趄:“你干什么?我警告你,别借酒耍疯!”
“你他妈是谁?少多管闲事!”纹身男握着被扭疼的手腕,恶狠狠道。
他朋友也冲上来,指着周裔:“这是我们跟这小白脸的事,不关你事,赶紧滚!”
懒得和这一帮流氓分辨,周司康抓住周裔的手臂:“先跟我回去。”
周裔晕乎乎的脑子此时也清醒了几分。他迅速判断了一下眼前的形势,要是真动起手来,肯定是他们人少吃亏。跟周司康的问题可以之后再说,眼前是赶紧离开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