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忘 第65章

作者:吸猫成仙 标签: 近代现代

“我也不知道啊。就一直盯着,还不是平常无神发呆的模样,你能感觉到他眼睛正看着什么东西,然后突然,他就啊啊大叫起来了。”看护工这惊恐的表情,她明显有些被吓到,“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碰见过这种情况。”

周裔看向周司康,此时他安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一如既往地空洞茫然,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他又转向医生,希望有个合理的解释。

医生也没什么结论,只是说:“他可能是想表达什么,但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些声音。”

周裔不信怪力乱神,此时得到的是一些积极的讯息:“你是说,他还有思想,还想表达?”

“应该是这样没错,好比婴儿有需求、有情绪就会哇哇大哭一样。”医生又检查了他的喉咙,“他能出声,说明喉舌恢复了些力气,明天可以试着喂食,让他试试自主吞咽吧。等再过几天,看他恢复情况,就可以安排语言和认知能力的训练了。”

一点小小的进步对周裔来说都是天大的喜讯,他激动地抓紧医生的手:“那太好了,谢谢。”

医生走了,周裔也让护工走了,房间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周裔回到床边。周司康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缓,似乎睡着了。

因为医生那些积极的信号,周裔此时有些兴奋,不想睡觉,便和周司康说话,主要是指责他:“你说你没事叫什么?人家尽心尽力守着你,你吓唬人做什么?

“我知道你没睡着,能不能把眼睛睁开?刚刚还这么精神,一转眼就困啦?我看你就是装模作样。

“你刚才怎么叫的?你再叫一声来听听?”

不管他说得再多,都没有任何回应,周司康连眼睛都不睁,叫人看得生气,周裔提高声音:“周司康,你就是个坏东西。以前你对我做的那些混账事我就不说了,现在什么都忘了,吃喝拉撒都不记得了,还是满肚子坏水,就知道跟我犯浑,你可真坏到了芯子里……”

他越骂越解气,这人失忆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要是以前这么骂他,就他那点心胸,不得记恨两辈子。现在骂得再厉害也是雁过不留痕,他什么都不会知道,什么也不会记得。

周裔摇头晃脑的视线,无意识扫过护工说的周司康一直盯着的角落,心头一紧, 好像是看见了什么。他马上回头,定睛一看,那里还是什么也没有,只有他的帽子和外套挂在衣架上,打眼看过去像是个人。

所以周司康一直盯着那里是在辨认吗?

直到认出那是衣服不是真人,就生气大叫?

所以他能认出自己?

周裔有些心惊,刚还气盛怒骂的声音,此时又变得格外温柔:“我问你周司康,你刚才啊啊乱叫是在找我吗?”

仍是没有一点回应,但周裔不在乎。他自顾自认定周司康是在找他,一想到这,心头莫名柔软起来,又想到,他小时候那些哇哇大哭,是不是也同样有在找周司康的时候?

他轻轻握住那只摆在床边的手。

这些日子,他握过无数次了,每次握上去都像是在握一把带有体温的泥塑,但今天他似乎感到了一丁点回握的力度。他赶忙低头去看,那些手指仍然无力地摆着,似乎是他的错觉。

他自认对现实接受良好,不大会出现错觉,于是赶紧将手拿开,再放上去时,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周司康的手指。

握了好一会儿,那些手指都毫无动静,就在周裔已经相信那就是错觉,打算抽手时,那些手指轻微地蜷了一下,只持续就一秒,又无力地松开了。

就是这一秒,叫周裔内心尖啸,说不定周司康还记得他,只是忘记了怎么说话和表达。

他激动不已地抬起头,正对上周司康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的目光,清醒明确,让周裔想起过去的他。他抓紧周司康的手,俯身床边,另一只手温柔抚摸他的面庞。

深陷的眼窝、苍白枯槁的面容,周裔一寸寸抚过:“你记得我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的。你个混蛋早点好起来啊,别再让我这么担心了……”才说过不要再哭的,还不过一个时辰,他又湿了眼眶。

周司康则是貌似被额上那只手摸得舒服了,眯了会儿眼睛,便又睡了过去。

第100章 周裔!

周裔还是高兴得太早。他以为开始喂食是周司康逐渐好转的信号,然而实情却是不直接把食物打进周司康胃里,他根本什么都吞不下去。

一开始按医生的要求没有停下鼻饲,但不饿的时候,他根本不张嘴。周裔只好不再鼻饲,从昨晚开始就让他饿着。护工的勺子喂过去,他这才微微把嘴张开。可即便送进嘴里的流食,也全部顺着他的嘴角流进了胸前的围兜。

他什么也表达不了,但一直盯着饭碗的目光说明了他的急切。毕竟自从早上到现在他什么也没吃,早就饿坏了。

上午康复师来过,给他做咽喉训练。但周司康比别的病人更麻烦的是,他完全听不懂康复师的指令,忙活了一上午,什么成效也没有。

护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特别是周司康的饥饿,提议道:“要不我们还是鼻饲吧。”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周裔接过饭碗,坐到病床边上,让护工将周司康的床头摇起来一些,让他坐得更正。

既然周司康听不懂指令,周裔便在他面前张大嘴巴,给他看见喉头,又抓起他的手指按在自己咽喉间:“喉咙。”说罢舀起大勺米糊先送进自己嘴巴,再用力一咽,发出“咕噜”的声音,“吞。”

做完这套动作,便将米糊送进周司康嘴里,也用手轻轻按住对方的咽喉。只是喉结处轻微的震颤还不及他颈动脉的跳动,咽不下去的米糊又只能顺着嘴角溢出。

周裔便又在他跟前张大嘴,让他按住自己的喉咙,如此循环反复,一大碗米糊全进了周裔肚子里。

他忍着胃胀的不适,将碗递给护工:“再去盛一碗。”

从中午忙活到下午,周裔胀得肚子滚圆,周司康一口也没吞下。

比起肚子难受,周裔的心里更是焦急。要是不能让他学会吞食,他就得一直这样插着管。插管既影响肠胃功能,通过这方式摄入的食物和营养又很有限,他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这更不利康复。这就好比建房子,第一块地基的砖都没打好,遑论后续康复的希望。

心里着急,手上就失了轻重。他一口喂得急了,食物就呛进了周司康的气道。

他又没有力气咳出来,立刻就憋了气,一张脸呈现痛苦的酱色。急得周裔紧急叫来医生,用吸痰器将那一口米糊吸出来才作罢。

医生也建议他给暂时周司康用回鼻饲。病人的大脑就是身体这台机器的指挥中心,大脑损伤相当于指挥中心被砸,在大脑好转之前,他无法有效操控自己的身体。这样叫病人饥饿过度,也不利于他的恢复。

刚才急得眼红,现在又碰到如此难题,再看周司康那瘦削的、痛苦的、血色褪下的脸和那双饥肠辘辘又茫然的眼睛,如把周裔置于烈火煎熬。

可是以他对周司康的了解,他大概宁可死,也不愿意做这样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的废人。

“一天,再给我一天时间,我再试试。”

“先用鼻饲给他喂一点比较保险,他身体状况这么差,经不起饿的。”

“我知道,可鼻饲了他连嘴都不愿意张开。”

医生也知道,失能的病患重新控制身体的过程是非常痛苦的。意识清楚的人还能凭借对康复的希望和意志力训练自己,周司康这种情况,连康复的意识都没有,只能看饥饿的痛苦能不能打败肌肉训练的痛苦。

医生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开了一些营养输液和葡萄糖,以维持周司康的基础能量。并让查床医生随时关注他的血糖血压,免得过度饥饿引发虚脱晕厥。

第二日,周裔继续用他那套康复喂食法。周司康咽下去多少不知道,但教他吞咽的周裔已经把自己灌吐了两回,以至于尝到米糊的味道都觉得恶心。

从早上折腾到下午,这一天周司康胃里也空空如也。他唯一拥有的表达只有那双眼睛和一些毫无意义的声音,他只能泪眼汪汪望着周裔像小狗一样呜呜乞食。

比起西西弗斯推石头那种无用的努力,周裔更受不了周司康这种眼神带给他的心理折磨。到了傍晚,他终于坚持不下去了,让护工拿来了鼻饲用的营养液。

两只碗放在床头,为了防止呛到周司康,喂食的会更稠一些。周裔拿起针筒伸向更稀的那碗,抽了一半,终究还是放下针筒,端起了稠的那碗,用已经沙哑的嗓子:“最后一碗好不好?如果还是不行,就过段时间再试。”

他再次含了一口,把周司康的手指放在自己喉间,用力咽下,让他能够清晰地感受这种力道。又喂给周司康一口,抬起他的下巴关上嘴巴,再把他的手放在他自己喉咙中间,希望他能努力去做同样的吞咽动作。

周裔保持着这个动作,强行让周司康将一口食物含在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在心中默念:“吞下吧,真的求你了。”若是周司康这次没有做到,那么以后更难的、更痛的,他又怎么做得到?

他知道这很痛苦,周司康痛苦,他也痛苦,只要他放手,大家就都解放了。可是他不能放,无论再痛苦,哪怕康复过程是条地狱之路,他也会陪着他一路走完,直到爬回人间。

一声巨大的“咕噜”声撕碎这仿佛静止的时间,周裔松开手,周司康嘴里的食物消失了。再摸他的脖子,咽喉两侧的肌肉因为疼痛和紧张而痉挛,不断发着抖。

周裔几乎是要喜极而泣,用力抱紧周司康:“太好了,你咽下去了,你真的做到了……”

高兴也不能忘乎所以,周裔趁热打铁,重复刚才的步骤,将下一口又喂进周司康嘴里。这次花了更久的时间,他才咽下去。

一碗米糊凉了热,热了凉,花了两个小时才全部喂完。周司康吞咽变得熟练了一些,可每次都同样的疼痛痉挛,在凉爽的房间里出了满头汗水。

一周后,周司康的吞咽已经熟练,连主治医生都惊讶于他的进步,并安排撤出了鼻饲管。

没有那条管子插在身体里,周司康自己也肉眼可见地舒服了一些,精神和心情都好了不少。

然而不是没有新的问题,喂食的人他只要周裔,换成护工或者护士,他就紧闭嘴巴,说什么都不张开。只是喂饭勉强可以接受,周裔无法接受的是,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训练的惯性,周司康还要他陪着一起吃。他吃的时候,周司康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假吃或者吃掉再吐都不行。

周裔这段时间吃了太多营养糊,恶心得不行,气得他一边喂饭一边忍不住对周司康大骂。

医生安慰他:“接下来可以对他进行认知和语言的训练。等他学会了说话,你们交流起来就不会这么费劲了。”

光是学个吃饭都把周裔累得够呛,听到认知和语言的训练,他再也没有了之前取得进展的欢呼雀跃,只是疲惫地:“但愿如此吧。”

康复师如期而至,但训练还未开始,难题就已经出现。

负责认知这一块儿的康复师是第一次来,周司康没见过。现在他见着陌生人就会很紧张和抵触,根本不让对方近身,更遑论康复练习。

康复师也只能将第一阶段的训练教给周裔,让他去帮周司康。

开始是一些简单的单音节发声练习,周司康已经会哇哇乱叫,但让他有意识地发出声音却是一个难事。

周裔复制他喂饭的经验,让周司康看他的口型,摸着他的喉咙,感受他发声时喉结的震动。

一开始周司康一摸到他的喉咙,便不停地咽口水。反反复复,过了不知道多少天,尝试过无数次,才叫他领会到这次是让他发出声音的意思。

一旦领悟到这层意思,后面便顺利了许多。发声从模糊到清晰,到带着声调和语气,再到开始学话。

周裔指着自己,用他早就哑得冒烟的嗓子:“周!”

“揪!”

周裔摇头,用更慢的口型和舌位变化:“周!”

“周!”

“对了,就是这样,你学得真快,宝贝好棒!”他不由自主去摸周司康的头顶。

周司康也能分辨这是夸奖,在周裔摸他时,露出舒适的神情和温柔的眼神。

他托着周司康的下巴,让他的目光集中在自己口型上:“裔!”

“一!”

“裔!”

“裔!”

“哇……宝贝是天才吗,这么快就全都学会啦。”周裔双手捧着他的脸,“我们连起来念一次。

“周!裔!”

……

当周司康终于第一次将他的名字全部念对,周裔喜不自胜大声回应他。

只是听到他的回应,周司康茫然不知所以。为了给他建立人和名字的连接,周裔又指着自己,让他一遍遍地重复。直到他指向自己,周司康便开口喊“周裔”为止。

“游戏”难度升级,周裔躲进卫生间出来,周司康望着他又茫然了。直到周裔伸手指向自己,周司康牵动嘴角,大喊:“周裔!”

周裔藏到沙发后面,又蹦出来,周司康大喊:“周裔!”

周裔走出房门,又推门进来,周司康大喊:“周裔!”

周裔走到他病床边,周司康一路看着他,拉长音量:“周裔……”

周裔双手抱紧他,周司康低低喊了一声:“周裔。”

“是的,我是周裔……”他哽咽着,“……别再忘记我了。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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