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俄尼索斯的假期 第28章

作者:预告有雨 标签: 近代现代

开业一个月,“佰”门口的人流只增不减,傅行止决定提前结束试营业,将酒品价格调回原价,客人并没有像时安担心的一样减少。

青石板小道上新加了两排椅子,供排队的客人休息,其中已经有几张时安认得的熟面孔,会在王翅膀叫号时玩笑似地抱怨:“老板什么都好,就是调酒太慢了!什么时候才能排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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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翅膀再出来就会学着时安的样子,摸一下颈侧,“他说他今天每杯提速两秒钟。”

众人笑,天气正适宜,在门外聊聊天也不寂寞。椅子换了带靠背的,中间支几张藤编小方桌,靠墙用砂石水缸做了口井,水面有时飘着瓜果,有时浮起几朵纯白栀子。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外摆分担了一部分客流,陈则初秉持微笑服务原则,就连抓住人往水缸里扔烟头时也没破功,“抱歉,酒吧外摆区域也禁止吸烟。如果您往水缸里扔东西,设计师会让我吃下去。”

时安银行卡里的数字跳个不停,点评软件里,“佰”超过Last club,冲上了翡湖区域人气酒吧第一名。

凌晨一点,酒吧准时歇业,收拾完已经快两点钟。时安拎着小梦给的拉杆箱,神神秘秘出现在二楼,叫另外三个人上楼。

遵循傅行止的设计理念,二楼的每张桌子都是湖心小岛,灯光要轻柔如水,缺点就是不够亮,为了营造一些纸醉金迷的气氛,时安特地把每张桌上放的小手电筒和香薰蜡烛都点亮,两种质地的光是星星和水母同时游曳。

他唰一下拉开行李箱,向大家展示他曾在游乐园见过的粉色幻梦,码得整整齐齐的人民币。

陈则初拿着根拖把愣在原地,被兴奋乱蹦的王翅膀踩了一脚才叫出声。时安抓了一把钞票撒出去,另外两人有样学样,边豪掷千金,一边又忍不住伸手去半空中打捞落下来的纸币。

王翅膀张开双手,尽情迷失在金钱的气味里,“老板,其实我更想去下面捡。”

时安洒得不亦乐乎,“这是练习钞,奖金一会儿发给大家。”

“哈?我就说咱们哪来这么多钱!”

王翅膀强烈要求撒一把真的过过瘾,她在楼上撒,陈则初在楼下捡。她撒得太快,陈则初跟不上她的速度,“停停停!我分不清哪是真的哪是假的了!”

“靠,我忘了!”

王翅膀跑下去,俩人费力地猫着腰在地上分辨。时安笑得仰在楼梯栏杆上,将手里最后一把钱抛进空中。

头顶开出一朵又一朵莲花,落下比夜昙还要迷人的红雨,缝隙里他对上双弯着的眼睛,傅行止一直站在角落看他们耍宝。

时安从地上敛起一把钞票,抱着凑过去,“你要玩吗?”

傅行止摇着玻璃杯,“我一个做广告的,我配吗?”

时安帮他加满水,“大师,我服了。我再也不说广告人都是骗子了。”

桃花眼弯得更厉害,时安觉得胸口有点痒,低头一看,有张百元大钞掉进了他领口。他伸出手,却先碰到了傅行止的手指。

傅行止拎着露在外面的一半将那张钞票抽出来,“你记住,三流营销撒谎,二流营销伪装,一流的营销,只诱惑。”

纸张边缘划过心口,痒意在皮肤上蔓延,时安一把抓住了傅行止的手。诱惑,他和其他来“佰”的人一样,禁不住诱惑。

掌心里像是握着一块玉,起先冰冰凉凉,慢慢被他的体温烫成温的。时安觉得自己即将要做出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而傅行止丝毫没有察觉,仍旧坐在那里朝他笑着,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救命啊!”

“我要瞎了,老板!老傅!快来玩找不同!”

楼下传来陈则初和王翅膀的哀嚎,喊他们下去分拣钞票。时安飞也似地跑下楼梯,傅行止慢悠悠跟在他身后,鞋跟一下下撞在地板上,和心跳声一样沉重。

为了忽略刚刚那种异样的感受,时安弯腰打着手电,一张张找得很认真,很快他就捏了一大把钱在手里。陈则初惊讶于他的速度,凑过来看了一眼,崩溃大叫:

“你捡真钱啊老板!捡这么多练习钞干嘛!”

傅行止又在笑了,他根本没在干活,只是挪到了吧台边袖手旁观。王翅膀没收了他的杯子,“不要再摸鱼了!你看老板的脸都被你气红了!”

时安心虚地把头埋下去,矮着身子的时间太久,他有种眩晕感,他不记得是怎么回到家的了,只记得离开前傅行止说了句明天见,明天见,时安重复着他的话,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最后像一片羽毛一样落在床上。

今夜,他梦里也下起红雨,时安伸出手掌,红色的彩带在手心堆出一座小山。身前有一根红色的绸带,左右围满了面目模糊的人,时安没找到傅行止,倒看见一张横幅,“百年老店”,他兴奋地举起剪刀,预备剪彩。

银光划过,剪刀消失了,那根红绸没断,反倒缠到了他手腕上。时安轻轻拽了拽,没掉,绸带自己又颤了颤,时安抬起头,隔着一大朵红绣球,穿喜服的新娘披着盖头,牵着红绸的另一头。再去看横幅的字,哪有什么百年老店,分明是百年好合。

宾客推着他们进到房间里,两扇木门合上,人声退去,新娘坐在床沿上,裙摆在被面上堆出层层浪花。时安抬手去揭盖头,却被新娘攥住手腕,用力一拉,红色的浪吞没他。

盖头飞了上去,新娘生着一双桃花眼,躺在他身下,满含笑意地盯着他。新娘是傅行止,可是傅行止是男人,时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胸口一痒,是傅行止的指尖伸进了他衬衣里。

时安抓住他的手,低头去找他的嘴唇,珍惜又迫切地吻住。丝被是凉的,傅行止的手是凉的,纠缠的唇舌却滚烫,像点燃了引信似的,一路烧下去。

又热,又渴,他不断地将嘴唇贴在傅行止皮肤上降温,吻过他脸颊,耳垂和侧颈,最后落在锁骨上轻轻地咬。干渴的感觉让他倍感煎熬,他简直想把那薄薄的皮肤咬破了,嘬出血才好。

牙齿戳进皮肤,傅行止低低叹了一声,时安立刻松了口,身体却发生了可耻的变化。傅行止也感觉到了,露出熟悉的带着戏谑的笑,手指在他掌心勾了勾。

是你诱惑我的。时安抓着他的手一路向下,引他握住,滑动。桃花潭里波光摇晃,流水一遍遍滑过手心,直至泡沫从指间漏走。

时安睁开眼睛,骤然坐起来,用汗湿的手捂住了仍在发烫的额头。

他完蛋了。

第34章 心宿二

发完大家的奖金,时安还留出了一些钱,他在音浪联系小梦,问她要收款信息。小梦拒绝了,说酒吧后面要用钱的地方还多,让他先拿着。

时安大为感动,“那我送你一样礼物好吗?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佰’。”

对方输入很久,似乎很纠结。一分钟后,音浪弹出新消息。

“最该感谢的人是我吗?我只是出了一点钱而已,没有花那么多心力^^”

时安果断回复:“当然了!没有钱怎么开店!”

小梦不回他了。

时安继续发:“可以给我你的地址吗?我把礼物寄给你。”

已读,还是不回。

不愿意暴露隐私?时安理解,“我也可以放在游乐场的寄存柜里。”

小梦终于理他了:“你要送我什么?”

前两天商场还提醒他积分快要到期了,时安正好还有一笔礼金没用,“包可以吗?你有没有喜欢的牌子?”

酒吧二楼,傅行止的手机哐当掉在桌面上,他望向吧台边,昔日的三包小王子时安头也没抬,趴在上面眼巴巴等着下一条音浪消息。

傅行止回:“我是男的。”

时安皱了下眉头,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新消息弹出来,“也有男款呀,你平时背包吗?”

傅行止委婉道:“我年纪很大。”

时安不明白小梦为什么突然说这些,“那你想要什么?血压计?保健品?按摩仪?”

……

“没事,你慢慢想。”时安真诚道:“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有机会我想请你来店里喝一杯。”

傅行止斟酌再三,在对话框里敲下:“有空的时候,我会混在客人里拜访的。”

“Fritz。”时安无声无息来到二楼:“你晚上有事吗?我想请你喝杯酒。”

傅行止迅速倒扣手机屏幕,“要出新品了吗?”

“啊。”时安没有正面回答,“确实是菜单上没有的酒,今天闭店以后,你有时间吗?”

“一点以后啊……”傅行止拖长语调,“给时老板打工也太命苦了吧,当小白鼠还要半夜加班。”

“那今晚提前一小时关店?”

“算了。”傅行止笑起来,“反正晚上回家也是一个人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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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椅板凳通通归位,傅行止拦住要关灯的陈则初,“不是要试喝新品吗?”

王翅膀背好挎包,“什么新品?老板没说啊。”

“我俩可没被留堂啊。”陈则初半只脚跨出门外,“你陪老板试吧,我俩今天有大事要办。”

“什么大事,要去劝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吗?”

“对面餐厅倒闭了。”王翅膀低声道:“正在重新装修,看样子是要开一家酒吧,我俩先去探探敌情。”

傅行止不理解这两人的脑回路,黑灯瞎火的能看到什么。“真是辛苦你们了,猫头鹰。”

“你不懂。”陈则初不服,“有些事就要在晚上做才有气氛。”

关门声后,大堂只剩傅行止一个人,他回过头,正好撞上从吧台出来的时安,白衬衫黑领结,托盘上端着两杯酒。

好像回到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傅行止噗地笑出声,“你怎么又把侍应生的制服穿上了。”

“这次没穿马甲。”时安辩解,“还是很丑吗?”

“我可没说过丑。”

“每次你看到不喜欢的东西就会皱眉头。”时安苦恼地拽拽衬衫,“我不想让你皱眉头的。完了,里面没得脱。”

“只是不衬你。”傅行止替他把领结取下来,“这样就好了。”

时安默默地把托盘向旁边递出去,方便他靠近。傅行止慢慢替他理了理领口,余光瞥见调好的酒,时安用了很特别的酒杯,矮脚玻璃杯不是常见的杯型,上面还勾着两圈银色的细线。

“为了新品特地买的杯子?唔,霞粉色的酒,看起来像是水果味,那么是名字和星星有关?”

时安睁大眼睛,满脸写着“你怎么知道”,傅行止指指杯子上的花纹,“很明显啊,星轨。”他接过托盘,在窗边的桌子上将两杯酒对称摆好,“老师可以介绍一下你的创作灵感吗?”

“你看外面。”时安眯起眼睛,手指在窗玻璃上戳戳戳,“那边,不对,这边,有一颗红色的星星。”

“哪里?”

城市里的灯光太多,实在不适宜观星。时安蘸了柠檬水,在弧形窗上画出酸甜口味的星象图,十六颗星星连成蝎形,胸腔里点上一颗小爱心。

“心宿二,天蝎座最亮的一颗恒星,也是天蝎座的心脏,它发出来的光是红色的,很像喝醉后的脸颊,所以日本的一些地方把它叫做‘酒醉星’。”

浸透了西瓜汁的酒液被傅行止喝掉一半,露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四芒星。冰块顶角尖尖,是只为一个人降落的心宿二。

“这是我很喜欢的一位日本调酒师的作品。”时安的那杯酒还没动,但他好像已经醉了,舌头因为“喜欢”两个字打了结。

“就是,我想告诉你……”

手机铃声蓦地响起来,傅行止摁掉,“什么?”

“我……”电话又追过来,时安泄了气,“你先接吧,万一有急事呢。”

“喂?”

“傅行止,我来长临了。”

傅行止的手指已经移到了挂断键,对方说;“你别挂,你不想和我做个了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