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宇宙真美啊404
那把伞不是很大,无法完全遮住他们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背影。
林听只好紧紧趴在赵锬宽大的脊背上,替他撑着伞,没有让雨水打湿赵锬。
回家的路上,林听留意到小路上一直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放慢速度跟在他们身后,他有种不好的预感,环住赵锬的手臂忍不住收紧。
赵锬终于说话了,语气不强烈,让他把手松开一点。
可能是因为下雨,也可能是因为助听器进过水,不太好了,林听觉得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他这样冷漠的声音,这让他想起高三刚开学的那天,第一次与赵锬说话时,赵锬也是这样很平淡,没有感情的声音。
林听说不出害怕还是什么,心里发慌,极为罕见地对他小声地说对不起,微微松开了一些。
雨下的太大,他们走回家的路途变得很遥远,也很漫长。
林听安静地爬伏在赵锬湿漉漉的脊背上,他看着赵锬被雨水打湿的发丝,又用余光扫向一路都跟着他们的面包车,在赵锬走入小区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忍不住开口:“赵锬,大后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赵锬可能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个,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是吗。”
为了给赵锬打伞,林听身上都是湿的,风吹起来很冷,他微微颤抖了一下,忍不住朝前靠了下,将脸颊轻轻靠在赵锬一侧的肩上:“涣市不下雪,所以我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希望能看到雪。”
赵锬的脚步重新动起来,沉默着继续朝前走去,就在林听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又对他说:“会看到的。”
林听“嗯”了一声,却摇了下头:“今年的生日我不想要看到雪了,总归都是不会实现的。”
大家都说生日要许三个愿望,林听的三个愿望总是希望阿嫲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希望爸爸妈妈已经了却尘缘,转世投胎;希望涣市能下一场很大很大的雪,他会在漫天大雪中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但他不愿意再浪费第十八次许愿。
林听想了很多个有关赵锬的愿望,许愿他能够顺利复学,许愿他要考上北市的大学,许愿他们毕业后还在一起,要和好如初,许愿赵锬要当上一个很棒,像给阿嫲做手术的院长那样威风凛凛、妙手回春的大医生。
但他最后却对赵锬说,赵锬,我希望你要心想事成。
难得的,赵锬听完,忽地笑了一声。
林听不知道他是笑他的愿望很天真,很像个不成熟的小孩,还是对他的感谢,不知道赵锬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想打破最后这段路的安静,就没有问。
“赵锬,你可以不来上学。”
在赵锬送林听回家就要转身离开时,林听突然地叫住他。
赵锬脚步停住,但背对着他,没有转过身来。
林听抓着装有扭伤喷雾的塑料袋和那把还在滴水的雨伞,素白的脸上眼睛眨得很慢很慢,退了很多步,妥协给赵锬,对他说:“但你可以不要变坏吗?医生是白衣天使,坏孩子是没办法成为医生的。”
赵锬回过身,与他隔着冰冷的、有些沉重地透明的空气对视了好长一段时间,随后说:“好。”
林听忙不迭地要与他约法三章:“但我发的消息你要回,不然我会乱想的。而且赵锬你虽然不来上学但也不能不做作业,我会把适合你的题目发给你的,你必须要做掉!”
想到五个月后临近的高考,林听的表情变得颇严肃,板着脸很凶地警告他。
不知道是想到什么,赵锬对他笑了一下,还是说:“好。”
但林听很快又发挥得寸进尺的本性,又问:“真的不能来上学吗?”
赵锬的笑容淡了一些,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抬手把兜帽戴在头上,转身走了。
“赵锬——”林听的脚还很痛,他单脚跳了两下,追不上赵锬离开的背影。
手机很快就震动起来,滋滋地,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林听的手都被震麻了,低头解锁屏幕。
源源不断跳出的消息来自两个人,一个是医院的陈阿嫲发来阿嫲睁眼看向镜头的视频,陈阿嫲举着手机的手很抖,画面模糊,林听只听到她在对阿嫲说是要录给孙子的视频,阿嫲看不到,对不准镜头的方向,戴着氧气罩,虚弱地努力露出微笑。
一个是赵锬。
赵锬开始从28天前回复林听的消息,因为林听发了263条,赵锬每条都一一回复,加上今天的,一共发来264条消息。
因为林听发的消息实在很多,所以赵锬回复完所有消息花了大概半小时的时间。
最后一条回复是颇带有许诺性质的,告诉林听,会看到雪的。
还有一条引用自林听十二月中发的那张已经过期的照片,问他那是什么植物开的花。
第一次在宿舍楼下的时候赵锬也这么问过他,但那时候林听没有回答。
现在他这么问,林听还是心存报复地不告诉他,一字一句地打给赵锬: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你吧!
林听又等了一段时间,还是没等来赵锬的回复。
他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回房间换了干净的衣服,又洗了身上的衣服晾起来,想今晚还是要回到医院去陪阿嫲,拿了新的纸巾和毛巾,也给阿嫲装了干燥的衣服。
回到客厅才发现他手机上有一通未接来电,来电号码是北市的,林听不认识什么北市的人,只有赵锬。
他愣了下,赶忙拿手机拨通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林听几乎脱口而出叫道:“赵锬!”
“林——”江谕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两人都停下来。
沉默了两秒,江谕才再度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礼貌,也很有素质,叫他林听同学,又带有尊敬的语气,问:“你今晚八点有空吗?赵锬的母亲想约你吃个饭。”
本来林听是打算去医院看阿嫲的,但因为想到那辆一直跟着他们的面包车与上次赵锬爸爸找他时的相同,事关赵锬的事情,林听没有犹豫很久,答应了下来。
后来25岁的林听回想过许多次十八岁那个元旦的前夕,想了很多个失眠的夜晚,都没有再想出任何一个可以改变他们十八岁走向各自不同人生轨迹的方法。
再后来,他就不想了。
江谕给林听的地址是一家他从来没有去过,经过时也不敢多看一眼的高档餐厅。
餐厅的地址在他小时与阿嫲一同走错过的那条商业街中心。
夜里雨下得很大,没有公共交通可以直达,为了省下五十块钱的打车费,林听早于约定两小时出了门,中途辗转于公交车站与地铁,历经一小时四十三分才步履蹒跚,颇为狼狈地抵达了市里最大的商业街。
即便下雨,餐厅门口也络绎不绝,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窗透出里面敞亮的空间与璀璨夺目的灯光,有一位侍应生站在门外的大伞下,看到他一瘸一拐地跳过来,还愣了一下。
林听没有很多衣服,因为天冷,他穿了一件很厚的针织毛衣,外面穿着校服外套,离开家时还是干燥的,但因为一路经历风雨,衣角变得湿漉漉的,看起来分外狼狈,与这条明亮的、奢华的、充满各式芳香的商业街上的每一个人都看起来格格不入。
侍应生涵养很好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或许是下意识将他当做走失的学生,当林听说出他是来就餐时,侍应生显而易见地愣了两秒。
他打量林听的模样,想到店内的最低消费,出自好意,委婉地提醒林听:“小弟弟,再往前走两步有麦当劳。”
侍应生的语气充满善意,林听没有觉得受伤,侍应生想的没错,如果不是赵初静约他,这或许是林听一辈子都不会踏足的地方。
“我——”
“林听。”江谕再他身后撑着伞,叫了林听一声。
林听与侍应生不约而同回头,目光很快看向伞下的赵初静。
赵初静与林听第一次见她的还是一样的,气质高傲,妆容干净,嘴唇涂得很红,长得很漂亮,用像林听幻想过许多次的母亲的口吻那样,温柔地叫他宝贝。
不知道为什么,林听看到赵初静心里很慌张,他下意识捏了捏衣角,小声音地叫她:“阿姨好。”
赵初静对他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与赵锬起初面对他时一样。
很快的,林听想初次相遇看似很坏的赵锬实际是个很好的人,能够独自养育出赵锬的赵初静一定也是很好的人。
他抿了抿嘴唇,对赵初静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赵初静冰冷的目光在他脸颊上那一颗看起来很廉价的、低俗的、或许就是用这样伪装清纯的笑容引诱了赵锬的酒窝上很快地扫了一眼,微微笑着,柔声说江谕已经订了位置,邀请他进去。
餐厅里很温暖,空气中布满肉类经过精心烹饪后散发的油脂的香味,刀叉在骨瓷碟上碰撞,发出清脆好听的响动。
江谕没有与他们坐在一起,单独坐在不远处的桌子上。
林听看了他一眼,想问赵初静他为什么不和我们坐在一起。
但赵初静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温柔地笑了笑,将菜单递到林听手上,说:“宝贝你想吃什么可以随便点。”
林听的身体在供暖很足的餐厅里渐渐热起来,绵白的脸颊有些红色,他抿了抿嘴唇,有些羞涩地接过赵初静递来的菜单,而后很快顿住。
菜单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看起来是法语,但林听都看不懂。
他打算开口,诚实地告诉赵初静他看不懂,但赵初静已经抬手叫来侍应生。
林听看着她容貌姣好的侧颜,看着她微微嚅动的红唇,流利干脆地报了单,随后面带微笑,可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地看向林听,在侍应生稍显困惑看来的目光中,开口温柔地问道:“选好了吗?”
林听张了张嘴巴,想说他看不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额前微微淌出汗珠,感到一些局促与坐立难安,扭伤的脚腕因为不安,开始隐隐刺痛。
这时好像明白过来,或许赵初静不是真的要请他来认真地聊一聊赵锬的情况。
认真对待一个人的时候,是不会粗心到忽略对方的窘迫的。
第37章 (25岁)
林听胡乱地指了一个看起来是牛排的东西,将菜单还给侍应生,双手交叠在身前,因为心中隐隐的猜测,无法直视赵初静的目光,半垂着脸,看起来很可怜。
“你看,”赵初静冲他微微笑了一下,“这是赵锬的生活里再平常不过的一顿饭。”
林听想要捉住水杯的手指猛地一颤,指尖被凝结一些冷水珠的杯壁烫到了似的,冷不丁缩了回去,讷讷地看着她。
他比赵初静想象中的还要更加青涩。
这时候,赵初静又想或许是因为赵锬见过太多复杂的人,才会不慎跌入林听再简单不过的陷阱。
她莞尔,没有发脾气,用很好的语气叫林听宝贝,牵动唇角四周的肌肉,但那双冰冷的眼睛是没有动的,她笑着很轻松地对他讲:“林听,你和赵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明白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吧?”
分明空气是温暖的,灯光是明亮的,但林听还是莫名地感到胸腔变得很冷,他脸色变得很苍白,无力地动了动嘴,下意识想要否认:“阿姨,我不明白——”
“江谕看到你和赵锬做了一些,”赵初静打断他,很快速地说话,但停顿了两秒,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用词,一个既不会玷污赵锬,也不会让林听与赵锬产生太多在她看来不应该发生的错误的词语。
过了三秒,或是一分钟,她想到了,慢条斯理地说:“不太合适在两个男孩子之间做的事情。”
“赵锬在转去致远前是个很正常的孩子,”赵初静用了“正常”这个词。
她说了两次。
林听怔了怔,有一种要告诉她,我们都是认真的对待彼此的冲动,与她对待自己伪装出的“认真”是完全不同的,但实际上林听没有。
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林听明白自己的渺小。
“他很受女孩子欢迎的,还谈过几个女朋友,都带给我见过,长得很漂亮,家世也都很好。赵锬从小就只有我一个妈妈带他长大,他跟我的关系很近,有喜欢的人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他没有告诉我你的事情,这说明什么你知道吗?”赵初静微微垂了下眼角,目光在林听右耳戴着的老式助听器上扫过去,认出助听器是出自盛华的款式,已经停产很长一段时间了,因为质量太差,定价过低,他们淘汰了,换成更高端的产品。
她将手臂放在桌上,稍稍倾身,逼近林听,用手指轻轻摸了下他耳朵上的助听器,和赵锬一样漆黑的眼睛直直看向他,语气不算强烈,甚至带了些谅解与怜悯的笑意:“你的助听器是赵锬以后要继承的公司制造的,但这一批次五年前就被淘汰了,因为太廉价。”
林听放在桌上的双手微微扣紧,指尖摩擦着,让他想起赵锬的比他修长的手指与宽大的指节带来的力量与温度。
“阿姨也很理解你们的,青春期难免有些荷尔蒙的躁动,互相尝试新鲜体验也不是什么坏事,但你可以换一个人呀,赵锬是不一样的。宝贝,你明白阿姨作为妈妈的心情吗?”赵初静的笑意消失,苦口婆心的祈求模样无论与她的样貌还是气质都不相符:“当妈的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自己的小孩被人侮辱,妈妈忍受不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走上一条错误的路。”
她讲话的语气并不严厉,也不带有任何侮辱的意味,只是说完后顿了顿,像想起来似的,随后用听起来和林听一样天真的语气,对他很快地笑了下,说:“对,我差点忘了你没有妈妈,应该不能明白我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