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叹息桥今夜雨
林好达坐在位置上,背脊稍稍挺直了,不安地捏了捏手指。
等杨跃挂了电话,林好达便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赶时间啊。”
“可以取消点餐的。”不等杨跃开口,他又语速很快地说:“我已经吃饱了。”
“没关系。”杨跃拦住他,温和地笑了一下,重复电话里关君山的话:“等你吃完我们再走。”
林好达长长地舒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又反应过来,低声说:“我会吃快一点的。”
大约二十五分钟之后,他们走出餐厅。
关君山的车停在路边,四面玻璃严丝合缝,仿佛一块完整平滑的黑色大理石,静静停在树荫下。
林好达走在前面,刚拉开副驾车门,一股冷气顺着车缝钻出来,杨跃走过来,追着他喊了声“林先生”,好声好气地同他商量:“我有点晕车,平时习惯了坐前排。”
“抱歉,”林好达立马会意,松开把手,“我不知道。”
他说完又挪到后车门边,想伸手,却停住了,有些犹豫地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杨跃问他“怎么了”,林好达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甜筒,小声问:“关总是不是不喜欢这些。”
杨跃愣了下,一时没有回答,还是想了想才说:“没人在关总的车上吃过东西。”
林好达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然追问:“他自己呢?也从来不吃吗?”
杨跃很想告诉他“是”,可还没等张嘴,深色的车窗忽然下降,关君山坐在后排,板着一张脸,侧光打进来,英俊非凡。
“还不上车。”
林好达吓了一跳,转过视线,慌慌张张同他打招呼:“关总。”
他试图把甜筒藏到身后,却失败了,关君山盯着他的手,眼神幽深。
林好达赶紧解释:“我在外面吃完了再上车,很快的。”
“是吗,”关君山显然不大相信,却也没再继续追究,同林好达对视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先进来。”
林好达没办法,只好弯腰上了车。
冷气很足,吹得他牙齿打了个冷颤,车门“咔哒”一声落了锁,玻璃窗也缓缓升起,隔绝了一切外部音源。
除了车子启动的声音,车厢内变得十分安静。
关君山又重新看起文件,杨跃坐在前排,偶尔同他交谈几句。
为了尽可能不打扰到他们,林好达已经努力坐得很直,同时小心避免碰到旁边的关君山,吃甜筒的时候也控制自己不会发出什么不雅的声音,可关君山的视线从膝盖上的那堆报表里抬起来,脸色依然不佳,盯着看了一会儿很忙的林好达,忍了一会,还是问了:“你怎么总爱吃这么甜的东西。”
上一个这么问的人还是林好达的姑妈。然后她就开始抱怨起来,说林好达有富贵病却没少爷命,尽爱挑些贵的吃,什么蛋糕冰淇淋小布丁,吃起来就没个完。
关君山当然不是林好达的姑妈,他可能就是单纯好奇。林好达十分善良地原谅了他的突兀,稍稍把脸转过来一点,嘴里含含糊糊嚼着甜筒脆皮:“喜欢嘛。”
他抬头看了一眼关君山,又问:“关总,你没有喜欢东西吗?”
“……”关君山收回目光,没有回答。
“其实我原本不用拿上车的。”林好达不介意他的不配合,继续往下说,“可是牛排太烫了,当时端上桌的时候就剩五分钟了。”
关君山皱了皱眉,问:“所以呢?”
林好达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停了两秒,想要抱怨,却欲言又止,一副敢怒不敢言忍气吞声的样子,咬字很重:“……算了。”
关君山觉得莫名其妙,叫他大名:“林好达。”
杨跃从前排镜子里看过来,主动替他解释:“林先生的嘴唇被牛排烫伤了。”
林好达坐在一边,等他说完,轻轻“哼”了一声,显得十分得意,十分必要,仿佛自己因为关君山的残暴遭了多大的罪。
关君山不禁发笑,戳穿他:“想吃甜筒也不用特意找个理由。”
林好达看上去有些不太服气,闭上嘴巴转脸看向窗外。车又往前开了一段路,停在红绿灯前,林好达的甜筒也吃完了,正在拿湿巾擦手。
关君山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忽然像大发善心一样,开口问:“现在还痛吗?”
林好达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嘴里说:“已经不痛了。”
“林好达,”关君山没有忍住,盯着他的侧脸,“我没有要催你。”
车子启动,驶过减速带,稍稍震了一下。
关君山停顿两秒,继续说:“只是你继续磨蹭下去,我们都会赶不上飞机。”
空气安静了少时,林好达忽然喊了声“关总”,皱起眉头:“什么飞机啊?”
关君山的嘴唇张张合合,最后指了指手机,提醒他:“工作邮箱。”
林好达打开手机,打开最新邮件,读了几行字,又抬头看他,眼神有点茫然:“下午就要离开香港吗?”
关君山“嗯”了一声,“北京的公司有点急事,要尽快飞过去。”
林好达点点头,问了一个有些多余的问题:“我也要跟着一起吗?”
见关君山没什么表情地盯着自己,他尴尬低下头,摸了摸鼻子,又说:“我以为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关君山的喉结滚了滚,安静几秒,林好达口中的“结束”两个字在狭窄的车厢里不断回荡,混着一点奶油的甜腻气味,往他的鼻子里钻,耳朵里钻,最后又从胸口钻进去,流向身体里某处。
他从没有过这种感受,垂下眼看了眼掌心,那里也正微微发着烫。
某种不太常见的情绪在他胸膛里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十分微弱、心脏悬空的感觉,即使只有短短一两秒钟。仿佛一切事与愿违,林好达对他没有任何特别的情感,维系他们的从头到尾不过也只是一份策划合约。
不应该是这样的。关君山坐在那里想,林好达不该放弃得这么快,又这么随便。
于是他强硬地告诉林好达,试图扭转局面:“你要跟着我。”语气十分笃定,连坐在前面的杨跃都从镜子里瞟过来一眼。
“那份策划要怎么落地?”关君山顿了顿,十分自然地给出理由,“你对我这么不了解,打算如何介入我的爱情和婚姻?”
“……嗯。”一连串的提问让林好达不得不认真起来,他思考了一会儿,又主动提起别的:“我也需要和江小姐见个面。”
关君山听见他这么说,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过去之后,我会找时间安排。”
司机把车停在了林好达住的酒店门口,关君山给了他十五分钟收拾行李的时间,杨跃也跟着下了车,在前台帮他办理退房。
也许是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林好达的动作很快,仅花了八分钟就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司机将他们载到机场,从后备箱放下行李,一共三个行李箱,林好达推一个,杨跃一手拿一个。
林好达第一次走贵宾通道,也受到了工作人员的热情招待,十分想要偷偷拍照留念。可关君山的步伐很快,杨跃推着两个行李箱跟在后面,偶尔还要停下来等落单的林好达,显得左右为难。
他们在会员专属休息室里稍微落脚,关君山单独坐一边,隔着一道半开放的屏风,林好达同杨跃坐在另一边。
离登机差不多还剩一个小时,林好达呆着无聊,想出去买杯喝的,杨跃便给他推荐了二层的某家咖啡,说自己有会员卡。
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研究喝什么,像麻雀,尤其是林好达。关君山隔着屏风缝隙,侧过脸,远远瞥过去一眼。
花了五分钟下了单,林好达起身往外走,杨跃叫住他,说要一道去取。
林好达刚想说“不用”,反正也就几步路和两杯咖啡的事,这时,屏风另一边的关君山忽然叫他的名字。林好达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关君山的影子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绕过屏风,站在了几步之外。
关君山同他对视一眼,林好达喊“关总”,主动问:“什么事?”
关君山往前走了两步,催促道:“走吧。”
又说:“你不是要去拿咖啡。”
空气安静了几秒,沙发上的杨跃和林好达交换了个眼神,无人开口。
关君山皱了皱眉,可能是觉得林好达的犹豫显得很冒犯,便收回目光绕过他们,径直向出口走去。
林好达扭过头,看着他的背影,动了动嘴唇,犹犹豫豫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跟着走了出去。
第39章 你什么都不记得
咖啡店在二层最东边的转角,需要穿过长长的候机厅。林好达追了很久,快到店门口的时候才终于追上了腿长得能杀人的关君山。
排队的人很多,一队在点单,另一队则是等待取餐。林好达走到关君山旁边,排在那队取餐的队伍里,转过头朝他搭话:“关总,要喝点什么?”
关君山没有理他,继续看墙上的价目表。
林好达见他不说话,也抬头往那里看过去,嘴里嘀嘀咕咕:“喝拿铁吧,没有那么苦。”
一会儿又说:“美式也不错,比较提神。”
见关君山拿出手机回邮件,林好达便小声问他:“关总,你选好啦。”
取餐的队伍动起来还是快一点的,林好达渐渐排到了关君山前面,还是转头频频看向他。
关君山忍无可忍,皱着眉毛抬头看他,“林好达,”他压低声音警告道:“你好好排队。”
林好达这才“噢”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转了回去。
取完餐,林好达回到关君山身边。
隔着等候线的红色带子,他用一种很后悔的语气:“关总,刚刚下单的时候,你跟我说要喝什么就好了。”
关君山转眼看他,似乎要说些什么,这时有人举着餐盘从身边经过,陶瓷杯里的咖啡摇摇晃晃,冒着蒸汽,看上去十分危险,关君山几乎是下意识捉住了林好达那只正在翻纸袋的手,并强行把他往自己这边扯过来了一点。
催不及防被他抓住,林好达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睁圆了眼睛,还以为自己说错话:“……怎么了?”
关君山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心很热,蹭在林好达微凉的脉搏上,林好达垂下眼扫了那块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不安分地动了动,想要挣脱出来。
“别乱动。”关君山低下头,反手又将他抓得更牢了一点。餐盘几乎贴着后背和肩膀擦过,林好达可能也感觉到了,便乖乖地,立马安静下来。
人声嘈杂,天花板上的射灯闪了两下。
他微微埋着下巴,睫毛抖了抖,等了一会儿,白皙的鼻尖上有一点亮晶晶的汗意,“可以了吗。”
他很小声地问关君山,“现在我后面是不是没人了?”
关君山放开他的手,告诉他:“你站到旁边等我。”
林好达很迅速地后退了一步,嘴里说着好,指了指店门口的一块空地,又转过头:“那我去那里等。”
咖啡店旁边是一间纪念品商店,门口的公共区摆着三层书架,上面放着一些杂志书籍。
林好达在那里等了一会,开始觉得无聊。主要是他看关君山的时候关君不看他,总露出背影。今天他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银灰色西服,在航站楼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柔光,盯久了会让人生出困意。
于是林好达走过去翻书架上的杂志。
也许是运气好的缘故,正好有一本当月的《蔚蓝世界》,里面的特别主题刊登了一篇关于寄居蟹的报道,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读得很认真,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店门口,甚至连关君山走过来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