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棠
江远舟很少带学生,亲传弟子屈指可数,尤其在当了院长之后,季明是唯一一个。因为王教授的缘故,加上这个人本身情商智商都在想,又勤奋好学,江远舟栽培他很用心。
同样农村出身的学霸,季明性格开朗得多,做事积极嘴也甜,人缘很好。江远舟对他放心,工作上和生活上的很多事交代给他办的越来越多。
江念那一阵子跑北京跑得频,裴砚又是个犟种,非得来回接送。江远舟出差再多,也不总去首都,他就找各种借口寻摸人陪他往返。那时候,省院和首都军区总院有一个联合课题,季明负责联络,简直就是天然的旅途搭子。江念也是从那个阶段开始,才跟这位师兄熟悉起来。客观来讲,季明很会投其所好地和人相处,但是江念全付心思都在裴砚身上,对他也只是感谢而已,谈不上亲近。
直到他对裴砚表白失败,在学校状态不好,老师联系家长,江远舟正在去欧洲考察的行程中,手机打不通,老师打了办公电话,是季明接的,也是他来的。不得不说,他在沟通方面天赋异禀,把江念年轻的班主任哄得眉开眼笑,末了老师主动让季明下午带他出去散散心,还嘱咐他,“有心事多和哥哥聊一聊。”
江念无人可诉,又太苦闷了,没忍住抱怨了两句,他以为自己说得很隐晦,他倒是不在乎,但他不愿意影响到裴砚。季明给他出了些追女生的主意,比如欲擒故纵什么的,江念举一反三,现学现卖。最后,为了下一剂猛药,他找季明帮他拍张照片,季明答应得很爽快,一句废话没有,也不追问,江念感激得不行。
后来,他如愿和裴砚在一起之后,也还是经常找季明一同往返北京,裴砚在高铁站接送他的时候,彼此也见过,会说话打招呼。季明表现得很正常,从不多言多语,更没有在江远舟面前说过不合适的话。江念有好几次错过学校的重要活动,要求家校联络给予反馈,都是季明不动声色地帮他瞒天过海。
好感和信任是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以至于在意外发生的第一时间,江念没有质疑。
事发时,江念正在参加一个高考前的封闭集训,为期三天,手机锁在柜子里。他没有接到陈梅阿姨的电话,阿姨给他发了信息,只是隐晦地说,让他先不要回家。
江念给陈梅回了电话,阿姨告诉他父亲被带走的情况,江念一时间六神无主,呆愣愣地站在校门口的大街上。
他回过神,立马要给裴砚打电话,按下屏幕的前一秒,季明出现在面前,拿走了他的电话。
“我知道你要联系谁,我这里有份资料,你看过之后再做决定。”季明是这样跟他说的。
江念跟着季明回到了他的出租屋,季明告诉他,江远舟被带走不只是因为经济原因,还涉及一个非法器官移植组织的犯罪行为。他说江远舟有预感,在他那里放了一部分证据,也交代他一旦出事立即带江念离开。
江念有美国的十年签,他也办了,随时可以走
一时间这么大的打击,江念慌了神,他下意识还是想要赶紧联系裴砚。可季明取了一个档案袋出来,把所谓的证据摊开来给他看。
第一个案例就是裴砚的爸爸,文件里记录着,那场手术根本就是一场计划好的事故。包括之前签署的捐赠协议,也是阴谋的一部分,因为有人看中了他的器官,所以,他必须死在手术台上。
江念五雷轰顶,方寸大乱。他不是没有怀疑,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有数。可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可能性,他也怕得要命,他要怎么面对裴砚,他一点都不敢想下去。
季明说的没错,人一旦处于一定的位置上,很多事身不由己,往往可能已经陷进去才察觉到。江念回忆起来,江远舟几次在他面前欲言又止,他以为是因为他拒绝出国的关系。他之前不肯离开,现在也同样。但季明掰开来分析给他听,先出去,他还有选择的余地,一旦进入涉案调查程序,他想走也走不了了,届时需要面对的种种,他承受不起。而且,江远舟之所以这么安排,也不仅仅是心疼他,只有江念安全离开,他才不必有所顾忌,可以戴罪揭发,在案件中为自己争取从轻处罚的余地。
所以,他必须走。
那样的情形之下,江念没有太多时间思前想后,他得快刀斩乱麻。无论江远舟是不是罪魁祸首,裴砚都不能被牵扯进来。去德国的机会多不容易,他很快就要启程了。这时候不断了念想,裴砚就走不了了。
他十分确定,不把决绝的态度和丑陋的事实摆到面前,裴砚不可能放手。他求季明帮他演戏,所以即便最后的场面不在他的控制之下,那些话也完全出格了,可他没有立场埋怨,只能咬着牙演下去。
之后,他们买了机票,等待出发的日子很难熬,他窝在季明的出租屋里,浑浑噩噩,胆战心惊。这个世界上,除了江远舟和裴砚,他做不到百分百地相信其他人。所以,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他借口收拾行李,独自去了老房子一趟。他记得江远舟说过,这里的保险箱里有留给他的东西。江念用指纹打开密码锁,里边也有一个档案袋。他打开,还来不及抽出来看,门就被人从外边强行破开,几个彪形大汉闯进来,不费吹会之力就抢走了他手里的文件。
江念被推得摔在地上,好半天才爬起来。他手足无措,欲哭无泪。他不明白,是自己太不小心被跟踪了,还是有人通风报信。
他跑回去,找季明要一个答案,可门上挂了锁,人去楼空。江念砸了锁头,进去翻了个底朝天,在床底下的一个箱子里,找到了一堆偷拍他自己的照片。
江念像一头被激怒的走投无路的小兽,他连夜跟去北京,追到机场航站楼。
季明见到他的那一刻,表现得慌乱而愧疚。
他说根本不知道江念去干什么,还以为是听到了消息,所以跑路。他也怕牵连,他后悔了,他要自己走。
江念问他什么消息,他说江远舟死了……
江念说他撒谎,让他重新说。
季明说江远舟肯定是畏罪自杀,他也是被骗了,轻信他不是主谋。江念把照片摊开在他面前,他承认他惦记了很久,打算带他出去之后再摊牌,但后来觉得不划算。
江念冲进旁边的工艺品商店,抓了一把水果刀在手里。他原本清楚地记得,自己只是比划比划,是季明主动靠过来的,可在鲜血染满双手的时候,他又不那么肯定了。他在恍惚的错乱中,竟然觉得季明在利刃刺破身体的瞬间,对他笑了一下。比起事后痛哭流涕的自责和为他申请谅解时的真挚诚恳,那个得逞的笑容如鬼魅一般,更深刻地如影随形地扎在江念的每一个噩梦里,无力摆脱。
嗡的一声震响在午夜格外刺耳,江念隔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够手机,他迅速地瞟了一眼,像被烫着了似的,一把扔到床角。
第22章 躲不掉
江念半夜的时候吃了一片镇定药片,强迫自己睡下,他的心脏经不起彻夜不眠。
早上他起床的时候,裴砚出门了,阿姨在厨房做早餐。
洗漱过后,他蔫蔫地坐在沙发上,
昨晚的信息当然是季明发的,是一张网吧门头的照片。
躲是躲不掉的,他也没打算躲。
阿姨端了餐盘出来,喊他吃饭。刘阿姨来的时间不长,看面相就是善良温柔的人,不糊涂,也不讨嫌。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阿姨嘱咐,“一日三餐尽量按时吃。”
江念抬头,敏感地问,“阿姨,您要走吗?”
裴砚并不怎么在家呆着,而且以他的生活习惯来说,该是不需要也不乐意有人伺候。以前租住的房子,裴砚自己收拾的一尘不染,江念倒杯水他都要说放下,他来。所以,突然找一个阿姨过来,他还挺意外的。后来发现,阿姨主要的工作和注意力都在安排他的饮食上,江念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什么滋味,多少有点恬不知耻的窃喜,只是不敢表现出来。
“是啊,”阿姨抱歉,“不好意思,家里有些事。”
江念当然没信这么浅显的理由。
他摇了摇头,不好意思的是他。
真正该走的也是他。
吃过饭,感谢阿姨,郑重道别,他提前出了门。
给季明发过去的信息回复很快,江念把见面地点约在了市中心的一个商场里。他坐地铁赶过去,用了四十分钟。
下车之前,收到季明的定位,他已经先到了,选了一家咖啡厅,还把餐牌拍照片发过来,问江念喝什么,提前替他点上。
做事很周到,就像一个普通的照顾师弟的师兄一样。
江念没回,他回什么不重要,那个人会替他决定。
下了地铁,他不是故意磨蹭,不适应过于热闹的商业街,方向感又差,找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挺费劲。
以前他的方向感也是这样,辨不清东南西北,经常被裴砚嫌弃。如果他们约见面,裴砚一定会让他描述自己的位置,然后命令他原地不准动,等他寻过来,再一起去找要去的地方。那时候,江念爱看光景喜欢闲逛不惧怕人群,总是不知好歹,一边暗戳戳用袖子遮住自己的小手往人家手心里塞,一边碎碎念埋怨裴砚大惊小怪,霸道死了。
现在,无论他去向何处,都不会再有人护航。
江念找到了咖啡厅,调整呼吸,走了进去。
季明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装革履。他本身是白净斯文的长相,不出挑但给人温和无害的错觉,架着无框眼镜,一派海归精英气质,丝毫看不出当初青涩的土气。
江念扯了下衣角,脊背挺直地走过去。
季明望到他,招了招手,站起身,绅士地帮他拉开座位,“我做主给你点了冰美式,你以前喜欢。”
江念推开杯子,“以前是以前。”
季明又推回去,“低因的,适合你。”
江念,“季明,你到底想干什么?”
季明,“小念……”
江念刚坐下又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令他尴尬了一刹,他向四周扫视一圈,上午咖啡厅人不多,没人注意到他们。
江念瞪圆了眼睛,没什么气势地谴责,“别这么叫我,我们不熟。”
季明双手半举起,一脸无奈,“好好好,我不叫了,你坐下。”
江念坐下,不耐烦地,“你有话快说。”
季明,“在里边……”
江念一个眼刀甩过来,他换了个说法,“你变化不大。”
江念好笑,“怎么,看起来还是那么蠢,任由你耍弄?”
季明叹了口气,“江念,我是真心觉得对不起你。我也没想到,你会那么冲动。”
江念冷哼,“嗯,怪我。”
季明慢条斯理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明,当初那样的情形之下,我尽力做了所有能做的,我替你请法律援助,我写谅解书,我求公安,求检察官……要不是事情发生在机场瞒不住,我……”
江念听不下去,嗤声打断,“这么说,我该感激你?”
季明一脸恳切,“过去的事,太多身不由己,我不为自己狡辩。这次回来,我是为了补偿你的。”
“我不需要。”这一次江念直接起身离开。
季明端坐着,“你父亲呢?”
江念顿住步子,回头,“季明,你什么意思?”
季明睨着他,镜片后的眸色幽深,他一字一句地吐出来,“如果我说,你父亲是无辜的,我能证明……”
“他肯定是骗你的,你不是信了吧?”夏小青长大嘴巴,一错不错地盯着江念。他今天上中班,晚上7点下班,着急忙慌地赶过来,生怕江念又自作主张。听说他上午单枪匹马赴约,气得肝疼,可他也没办法,难道还能将人绑回家去限制人身自由?
江念托腮倚在座位上,“他没问我香港那边的事。”
“当然了,谁会一上来就把自己的目的亮出来,还不把你吓跑了?”夏小青煞有介事地分析,“肯定是先甩出诱饵,吊着你,然后循序渐进,等你放松警惕了,再故技重施。”
江念瘪嘴,“我看起来真有这么蠢?”
夏小青有感而发,“不是我们蠢,是他们这种人太自以为是,总觉得他们手段很高明,只要略施小计,咱们就会在哪跌倒的还在哪跌倒,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他的最后一句让江念下意识激灵了一下,“我不可能再信他。”
“可是他还是见到你了,成功地吊足了你的胃口。”
江念承认,“他抛出的筹码我拒绝不了。”
“他就是太知道这一点了,抓住了你的弱点。”夏小青愤愤不平,“如果他只是信口开河,或者用假的资料骗你呢?不是如果,一定是……”他倏地住口,“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你父亲不可能无辜,哎呀……我……”
“我明白,”江念摇了摇头,“没关系。”他眨着眼眸,目色有些茫然,“我是他儿子,第一时间都在怀疑,何况不认识他的人。”江念心尖泛起刺痛,“我那时候太小了,又被保护得很好,一下遇到那么大的事,整个人就懵了。在里边这些年,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思索……虽然我没有证据,可是我还是觉得,我爸他没有做那么残忍的事……或者,至少不是主动的明知故犯。我一直不敢去猜测,他最后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经历了什么,是被当做替罪羊,还是失败的证人。”
江念唇瓣止不住地颤动,“我连他是怎么……”他死死抠着手指,“也不知道他葬在哪里,我出来之后去找,没人说得清。当时无人认领,只能当做无主处理。我……”
江念吸了吸鼻子,“我什么都做不到,哪怕有一丁点儿的可能……”
夏小青觑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也难受得不行,“要不,咱们还是想办法先治病。”他一拍大腿,“那个骗子现在是不是很有钱,他空口白牙地说补偿,不如掏点真金白银出来。”
“我才不要他的钱,”江念不屑,“不干净。”而且,季明也只会动动嘴,不可能拿钱给他。哪怕是骗,都是不花成本的那一种。
“那怎么办,我们去哪凑那么一大笔钱,”夏小青欠兮兮地,“你真不准备告诉那位裴总?”
怎么可能,一旦手术失败,钱就用香港那笔基金来还,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裴砚背上其他的负担。这辈子,他要欠也只能欠裴砚一个人的情,一个人的债。
当然,人家不一定借给他。
江念答非所问,“我这两天说不定搬回你那儿。”刘阿姨都被辞退了,他脸皮得多厚才看不懂人家的逐客令,没必要非等到被扫地出门。之前他赖皮归赖皮,眼下的情形,不合适了。
“啊?”夏小青数落,“这么快被撵出来了?不是跟你说了,装乖撒娇不会吗?那人一看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你哄一哄保准管用。”
江念无意继续这个话题,“打住,我下班了。”
往外走的时候讨论了几句,没什么进展,夏小青把他的手拍开,“别抠了,再抠就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