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还是你 第9章

作者:晓棠 标签: 近代现代

他冷静地观察,不轻易打听,辗转公交车加步行,终于找到了这座巍峨拥挤的建筑群。在几栋高耸的大白楼之间穿梭,根据楼牌和楼层指引一点点寻找,在形形色色的人头攒动中挤过去,等了很多趟都坐不上电梯,改爬楼上去,错了两回之后,终于找到了他爸住的病房。

推开房门,父母看到他那个瞬间的眼神,裴砚后来很多年都不愿意去回忆。

不能算是没有一丁点的惊喜,但更多的是慌张、窘迫和难过。

裴砚装作看不懂,像个大人一样,平静地接受所有。

他妈见缝插针地宽慰,钱不够没关系,科室的主任很好,帮他们申请了慈善援助。病情恶化也没到束手无策的地步,毕竟还有手术的机会。

裴砚在病房里表现出超越年龄的懂事与克制,甚至有些冷淡,但他经常跑到无人经过的步梯角落,什么也不做,只是干坐着,出神。

这天晚上,他妈让他去大门口买一个烤地瓜,说他爸白天没胃口一直吐,也许想吃口甜的。裴砚回来的路上撞倒了一个小孩,本来以为只是个意外,没被碰瓷就算烧高香了。

谁知,却惹上了更大的麻烦。

那小孩简直就是个粘人精,没有一天不来骚扰他。

裴砚撵他,“不是说我凶吗?我不是好人。”

小孩笑得春光明媚,“可是你把我拉起来了啊,也不是很坏。”

“我很忙,没空搭理你。”

“没关系,我等你有空的时候。”

小孩说到做到,就在一边乖乖坐着等,有时候也坐上自己的轮椅,在病房走廊里绕来绕去。后来,裴砚发现,这个心脏病房的患者和这里的医护都熟悉,而他每天过来,借口用的是找裴砚玩,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主任办公室那边转上两圈。

中午,江念把自己吃不下的午饭先拨一半进裴砚的饭盒里。

裴砚嫌弃,“你这个不好吃。”

江念的三餐是按照病人标准定的,无油低盐。但再怎么不好吃,也是荤素搭配,比裴砚的馒头夹榨菜强多了。

江念单手托腮,两根筷子搅来搅去也不夹菜,“所以才请你帮忙啊。”

裴砚间歇给了他一个白眼儿,“要找你爸就去,别一天天拿我打掩护。”

江念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他太忙了,而且,我跟他还不太熟。”

裴砚冷漠地,“你跟我更不熟。”

江念拿筷子一下戳透了碗里的鸡翅,漆黑的瞳仁眨啊眨,“你看,熟透了。”

裴砚懒得搭理他。

他吃饭速度很快,刚吃完要起身,江念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最近晚上缠着裴砚陪他在楼下练习,四肢力量恢复了不少。

裴砚皱眉,“你吃了吗?”

江念心虚地低头,“吃了啊。”

裴砚是生气的语气,“就会浪费粮食。”

江念扬起脑袋,手指点了点心口的位置,软软地解释,“这里还没长好,吃不下。”

裴砚没办法了,拿过他的餐盒,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一起拿到水房刷干净。

小孩很粘人,早上送来他吃不掉的豆包和牛奶;中午去办公室午睡要求裴砚读一个故事;下午裴砚写作业,他煞有介事地坐在一旁读书;晚上还要裴砚陪着康复训练,太麻烦了。裴砚不习惯,村里比他小的孩子都怕他,被凶过没被凶过的都躲他很远……但裴砚看在也算寄人篱下的份上,不得不勉为其难。

实话实话,小孩虽然麻烦,可也不算烦人。这可不是他说的,不光科室里的医生和小护士喜欢逗他,路过哪个房间门口,总有跟他打招呼的大爷阿姨。

用裴砚他妈的话说,白白净净嘴甜又有礼貌的小娃娃,怎么会不招人疼。就连裴砚他爸,打裴砚记事起就存在的,深深刻在眉心的那道川字纹,也会在江念捧着书本来求教的时候,短暂的舒展几分。

都快九岁了,长得没村里六岁的二虎子高,还在学一年级的知识,有什么可乐呵的。

江念仿佛有一种本能的天赋,后来周琛他们形容,那叫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和人缘魅力。裴砚嗤之以鼻,不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小人精。

怎么对别人都可以,偏偏在他这里随心所欲。裴砚不喜欢与人亲近,他装看不懂,裴砚厌恶浪费时间,他也视而不见……以至于裴砚见缝插针的空暇都被他填满了,刚过来时那些需要躲在人后悄悄消化的茫然悲观与绝望,那些对于他这个年龄来说扛不动的负担,竟然也越来越没空闲去思考。

比起那个秋天最后的混乱,之前的日子堪称岁月平宁,很清晰地印在裴砚的记忆深处。

他爸的手术被安排在月底,病情等不起,钱还没凑齐。他妈红着眼眶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千恩万谢不足以表达。她叮嘱裴砚,等手术结束,就赶紧回去上学,其他的事不要操心,已经耽误太久了。裴砚难得顺从地点头,其实他早打定了主意,留下打工挣钱。

这大半个月,照看病人的任务繁重,他没有太多出去的机会。但总这样也不是个事,等他爸手术后情况稳定了,他得想办法。

裴砚在心里盘算好的计划,被一场意外全盘推翻。

手术临近末尾,明明主刀医生刚刚出来通知他们,一切顺利,可过去不到五分钟,护士突然推开大门,拿着好几张同意书知情书让他们来签字。在急迫的催促下,他妈妈本就不识字,惊惶之下更握不住笔,是裴砚签的。

可是,根本来不及。

医院最终给出的结论是,急性血管血栓并发症。

不等他们接受突如其来的噩耗,有人拿着据说是他父亲之前签字的器官捐赠协议,要拉走遗体。

器官捐赠是什么?他们没有听说过。在他们那里,火葬都还在被村里的老人不停地谩骂反对。

很多人围着他们,有人劝说不能违背死者遗愿;有人谴责他们愚昧;还有人道德绑架,说如果再拖延时间的话,会害死别人。

他妈哭得腿软说不出话,裴砚搀扶着挡在她身前,紧紧攥拳。

末了,是科室主任江远舟出面协调劝说,裴砚的妈妈点了头。

他们离开时,只带走了一坛骨灰。

那几天的纷乱里,裴砚身旁一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坠着,但他无心顾及。

他当时以为,至此一别,没有再见的机会。

如果不再见,多好。

第11章 我也是弟弟(回忆二)

回家之后,他妈就一病不起,那种查不出具体的脏器病变,但整个人丧失生机的症状。打工是继续不下去了,一开始卧床,后来强撑着操持家务。本就常年劳累的视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哭太多的缘故,迅速衰退到夜晚无法视物,白天也模模糊糊的程度。

裴砚本来升初中要去镇里的学校寄宿,他妈催他去,但裴砚自己决定了,就在邻近的村办校念,早晚都能回家。

他定下来的事,没人能够更改。

裴砚知道,医院那边有人有时候会联系他妈妈,隔三差五还有些吃穿用品寄过来,说是什么基金会的慰问。他妈妈告诉他,江主任心善,一直惦记着他们母子俩。

裴砚对那个城市,那家医院,那段日子,本能地排斥。理智上,他认同妈妈的说法,江远舟作为一个陌生人,只是基于同情,帮助了他们很多,是应该感谢的恩人,不然以他爸当初的情况和他们家的欠费清单,医院完全有理由不安排那台高风险的手术。但在情感上,他即便早熟,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他人生第一次巨大的挫败与无力发生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也不知道该怨谁,那些在人生最痛苦的悬崖边上围剿他们母子的一张张嘴脸,深深埋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所以,他憎恨所有,无论是恩人还是仇人。

因而,关于江念要来这里度过一个暑假的事情,她妈妈事无巨细地跟他解释前因后果。

江远舟工作很忙,照顾不了孩子,家里的保姆又离职了,暂时雇不到合适的人。江念身体不好,正好需要到山清水秀污染轻的地方休养,裴砚老家这里距离省会不算太远,他妈妈在家闲了这么久,照看一个有自理能力的孩子应该可以……江念的爸爸要给生活费,她坚决推辞,但人家直接存到了她交过医药费的卡里,退不回去。

“就让那孩子过来住一个假期,行吗?”妈妈小心地征求他的意见。

裴砚听着这些理由,不觉得靠谱,无非是一方的确有需要,而另一方又很缺钱。但他直觉疑惑,绕这么大个弯子,不是很有必要。

但面对妈妈浑浊的目光,裴砚说不出“不”字来。

他目光停留在书本上,没抬头,“你随意。”

去接江念那天,他是按约定好的时间过去的,江念到早了。

隔了很远的距离,他看到大虎二虎那帮兔崽子围着江念欺负,登时火冒三丈。他好久没打架了,也没人敢惹他。大虎带头把东西都还回来,还是没逃过一顿拳脚,骂骂咧咧地捂着屁股跑。

裴砚拎着东西往回走,肚子里一团没发完的火,少爷就是少爷,下乡来带什么五颜六色的零食,穿得跟参加宴会似的,不招麻烦才怪。

他走近了,刚要开口,江念扑过来,“哇哇”地哭。裴砚脑子嗡地一下,怎么忘了这祖宗是个小哭包了,摔倒了要哭,被凶了要哭,数学题做不出来也要哭……裴砚沉着脸,手忙脚乱地给他擦了两把眼泪,好不容易哄得不哭了,他憋不住的数落冒出来,“哭什么哭,没出息。”

江念把自己的小手往裴砚手里塞,仰着脸骄傲地,“我看到你才哭的,之前没有。”

裴砚发现,小孩脸圆了些,也长高了不少。

把江念领回家,妈妈早就做好了饭菜等着。小孩一进门就发现裴砚妈妈的视力不太好,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朝裴砚做了个不要说的手势。

裴砚才不是多嘴的人。

他帮江念把东西拿进房间的工夫,再出来,小孩儿已经把他妈哄得眉开眼笑。裴砚站在门口诧异片刻,上一次见他妈笑的笑容,还是在他爸手术前。

江念饭前把自己的衣服换下来,出来要找洗衣机,裴砚冷着脸接了过去,“没有那么高级的玩意儿。”

小孩好奇,“那你给我洗吗?”

裴砚侧目,“你自己不会洗?”

江念两手一摊,“这个真不会。”

裴砚没绷住表情,赶紧转头走了出去。

他把江念的衣服搁到院子里的水盆里,和他要洗的放在一起。他转身回房,又从自己那拿了一件衣服,扔给江念。

“吃饭的时候套上,你的白衣服不好洗。”

江念为自己正名,“我又不是三岁,不能吃到身上。”说归说,还是乖乖地套上了。

裴砚找的是他八九岁时候的上衣,穿到江念身上还是有些宽松,衣服上有破损的地方,布料也褪了色,浓郁的乡土风和江念白净的小脸不搭,但裴砚挺满意。

吃过饭,三个人在堂屋坐了一小会儿,江念陪裴砚他妈小声唠嗑,裴砚不参与,在一旁学习。江念的体力不太好,折腾了大半天直打哈欠。裴砚他妈烧了水,让裴砚拿去院子里,兑上凉水给江念洗漱。

裴砚嘴上嫌弃,“这么热的天,用得着吗?”手上倒是利索,温度兑得不冷不热。

江念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被裴砚送到房间门口,他问,“你不进来吗?”

裴砚妈妈在一旁解释,“那边房间不冷,给你住正好。”

“哦,”江念乖乖地,“谢谢阿姨。”

去年刚回家那一阵,怕他妈出意外,裴砚睡在这屋陪着,刚搬回自己那里不久。这晚,他躺了一会儿,坐了起来。

他妈也跟着坐起来,“不睡吗?明天还得早起。”

裴砚,“换地方睡不着。”

“啊?”他妈还没反应过来,裴砚抱着被子走了,“我过去挤一挤,你睡吧。”

他缓缓推开房门,之前困得小猫似的江念团着被子缩在墙角,仰着小脑袋,眸子睁得圆溜溜的。见到他的瞬间,眉眼都生动起来。

果然没猜错。

“你怎么过来了?”

“是落了东西吗?”

江念嘴上试探着,眼中的期待不要太明显,裴砚本来想逗他的,又有点不忍心。他伸手把小孩的新被子往旁边扒拉了一下,同样的借口,“换地方睡不着。”

“啊?是吗?我好像也有一点。”江念难掩声音里的雀跃,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拖着自己的小枕头靠到一边,把大部分空间让给裴砚,小嘴叭叭的,“你过来一点,我不占很多地方,我……”

“闭嘴,睡吧。”裴砚最烦话多。

“哦,”江念很听话,“晚安。”随即躺下,不出三分钟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