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冻感超人
“我特别不好。”
闻铮嘴角上翘,笑容看着还有几分轻松,相如澜看到他这个笑容,心就先揪了起来。
闻铮笑着摇头,“老师,别这个表情。”
相如澜努力调整,眨动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带私人情感。
闻铮向后退了一点,抿着唇还是笑,“算了,这是老师你最自然的样子,不勉强你。”
“我想你不要误会,我也不是同情…… 你也对我有过类似的感觉,这不是同情,这是一种……”
相如澜没说下去,他看着闻铮,低声说:“你明白的。”
闻铮点头,“我明白,老师是说心疼。”
“……嗯。”
闻铮笑容更大,“老师,你不觉得我们两个还挺有意思的吗?”
“你指哪方面?”
“在还不是特别了解对方经历了什么,就先心疼了。”
相如澜闻言,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本来挺沉重的气氛,说着说着就变得轻松起来。
人与人之间大概真的有所谓的气场,两个人凑在一起,就会不知不觉地互相感染。
是啊。
他没有跟闻铮诉说过与江檀的这段关系有多么疲惫,闻铮却感觉到了。
闻铮也没有跟他诉说过他的来时路有多么艰辛,相如澜却也能想象得到。
四目相对,又是互相傻傻地笑。
闻铮笑完,一本正经:“老师,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宵夜?”
很简单的问题,却又莫名牵扯出了相如澜第二个笑容。
热水沸腾,一把面条下锅,白气袅袅,两人并排站着,相如澜背靠着岛台,看着闻铮。
闻铮唇角带着笑,“我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为什么进专门学校?”相如澜好奇道。
“去商店抢钱。”
“……”
锅内热气沸腾,闻铮扭头,看着明显被震到的相如澜,嘴角笑容更大,“未遂。”
相如澜还是很难想象,“为什么?”
“没想真抢。”
“我是说为什么会去……”
相如澜手比划了一下,略微有些词穷。
他接触过的艺术家里,大部分涉及到违法犯罪的,都多少和黄赌毒沾边,而且基本都是成年人,很多都是功成名就后陷进去的。
像闻铮这种未成年的情况,真的非常少。
闻铮拿筷子搅和锅里的面条,“那时候觉得自己反正没什么用,也算发挥点作用。”
相如澜眉头轻皱,“没什么用?”
算下来,也是六年前的事了,现在回忆起来,闻铮觉得那些事就像隔了一层似的,好像是另一个他做的。
闻铮从来没打算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没什么意义,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如果相如澜想知道。
闻铮道:“边吃边聊吧。”
面条加蛋,一把青翠的小葱,最简单的宵夜,相如澜切了几片火腿当佐餐。
“我爸是煤矿工人。”
“哦,”相如澜马上想到那幅《锻》,“那他……”
“煤矿事故。”
相如澜大概猜到,脸上也还是不免露出一点悲悯之色。
“没死,下半身瘫痪,捡回一条命。”
闻铮说这话时心情挺平静的,是真的平静。
“我从小就很少见到我爸,他一直都在外面打工,那次事故之后他才回了家。”
“煤矿老板没给买保险,医药费太贵,家里实在负担不起,亲戚朋友那也都借光了,只能回家躺着,那年我九岁。”
相如澜安静地听着,丹凤眼流露出如水一般的疼惜。
闻铮瞥了一眼相如澜的碗,眼角带笑,“老师,别光听,吃面。”
“哦、哦……”
相如澜赶紧挑动筷子,搅和了下面条,也低下头回避眼神,给闻铮一点空间。
“家里失去了重要劳动力,又欠了债,我妈只能起早贪黑地干活挣钱,照顾我爸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了我头上。”
九岁的小孩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相如澜看着碗里的葱花,心说那一定是段极为艰难的日子。
“我照顾了他没多久,也就两三个月。”
闻铮轻飘飘地一句话带过,相如澜抿了下唇。
“那天学校开运动会,我放学回家,一进屋就发现我爸趴在地上。”
闻铮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段沉默让相如澜的心又揪了起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闻铮点头。
他抬头,乌黑的眼,沉沉的,“像我们老家那种农村,每家每户都要种地,家里都有农药。”
相如澜明白了,心潮翻涌,抓着筷子的手指用力得发白,他情不自禁,对闻铮伸出手,闻铮却没伸手去握。
“左邻右舍,亲戚朋友都跟我妈说别怪孩子,像我这个年纪的孩子,贪玩回家晚了很正常,谁也想不到的事。”
相如澜道:“他们说得没错。”
闻铮定定地看着相如澜,“如果我说,我本来是有机会阻止的呢?”
相如澜怔住。
这件事,闻铮没告诉过任何人。
他妈问过他两次。
他爸下葬的时候,他妈一直看着他,等他也看过去的时候,他妈又回避了眼神。
后来,在漫长的岁月中,无声的质问延续了许多年。
闻铮也始终保持沉默。
另一次,是他妈再婚的时候。
他妈开口问了。
他还是保持沉默。
“那天晚上我没晚回家,”闻铮看着相如澜道,“相反的,办运动会不上课,我就早回家了一会儿,到家的时候,正好看见我爸手里抱着农药。”
“如果我当时马上冲上去把那瓶农药抢下来……”
相如澜嘴唇微动,他想说,不是的,闻铮,你还那么小,你被吓坏了没反应过来,那不是你的错。
闻铮的眼神让相如澜没能把话说下去,他的眼神告诉他,故事不仅仅只是那样。
“因为长时间卧床休息,他的手已经没力气了,”闻铮抬起自己的右手,“可是他攥着那个农药瓶,用尽了全力,那是我见过最有力量的手。”
相如澜脑海中再次闪现那幅《锻》,那只攥着锤子的手,充满着那样强烈的生命力——那生命力的来源竟然是求死。
他耳边嗡嗡,强烈的震撼从大脑传到指尖,半边身体都发麻了,怔怔地看着闻铮。
“我不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从里屋爬出来,能够到窗台上那瓶农药。”
“老师,我后来想过,他为什么那样做,是不想再拖累家里?”
闻铮原以为自己的情绪会很稳定,不会在相如澜面前表现出激动来,可他的手还是抖了。
“我没有阻止他,是不是因为我受不了每天照顾一个瘫痪病人?”
相如澜摇头,把自己的手不由分说地抓住闻铮颤抖的手。
“不是,”相如澜摇头,“不是的。”
相如澜不是当时场景的亲历者,可他见过那幅《锻》,并且深深地为它流露出来的气质着迷。
现在他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对那幅画一见倾心,不可自拔。
原来那里不仅仅只是蕴藏着丰富的生命力,阴影中还暗含着死亡,向死而生、向死而生……那只手,在手握死亡时才最活着。
小小的闻铮,不是被吓傻了,是被矛盾的生与死的界限抓住了。
他一定是个极其敏感的男孩子,他感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让尚还年幼的自己做出了抉择,安静地看着他的父亲决绝地走向死亡。
而闻铮到底花了多久才能够想明白,从迷雾般的牢笼里走出来?
在那之前,闻铮又独自承受了多少煎熬和痛苦?会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用?
相如澜紧紧地抓住闻铮的手,他受不了,还是垂下脸,试图屏住眼泪,却是做不到,只能任由眼泪落入碗中。
“老师……”
闻铮是笑着开口的,可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原来他也还是没忍住,“你这样,我都不敢说下去了。”
相如澜摇头,只是指尖用力抓住闻铮的手。
“反正那段时间很迷茫,一直都迷茫,上中学的时候,我妈还得病了,累的,得开刀,家里实在没钱,也再张不了口去借,还欠着大家不少。”
“我不是想抢钱给我妈治病,那时候年纪太小太幼稚了,我想的是我要搞个大新闻,这样,全社会就都能看到我,看到我家里的情况……”
闻铮笑了笑,“结果事太小了,我还是未成年,得保护我,根本都没上新闻。”